鬼王宗外。

鬼厲正有些恍惚地坐在湖邊的一塊石頭上，他看著湖裏的魚兒，可是目光卻並未跟隨魚兒擺動。他一身黑衣，明明滿是肅殺冷漠的氣息，可是神情卻有些……悲傷而無助。

他今天又看見了師姐師兄了。

他和鬼王一起收伏異獸，結果就看見了田靈兒、驚羽、陸雪琪等人。他們看到他時，都是覆雜而又驚痛的神色。

陸雪琪最先眸光一沈，持劍而上，他們很快鬥作了一團，而鬼厲早已今非昔比，動作閃避得迅速，出招又狠又快，但是卻毫無殺意。對他們，他終究下不去手。

攝魂棒抵上天瑯神劍的剎那，鬼厲和陸雪琪四目相對。陸雪琪一點都沒變，仍是冰清玉潔、冷若冰霜的神色，她黑如曜石的眼睛中似乎不帶任何感情，可是從她微粉薄唇邊溢出的一聲“小凡”還是洩露了她心底的情緒。

那聲輕聲的、如同囈語一般的“小凡”，讓鬼厲不由心裏一動。

張小凡，鬼厲，是一個人吧？陸雪琪他們都沒有變，只有他，變了。

最後，鬼厲只是草草地退出戰局，回到鬼王宗隨意找了個地方把自己隱藏起來。他看著湖邊自由自在的魚兒，不由想起了那個也如風般隨意俏麗的女子——碧瑤。

她永遠笑得肆意又張揚，靈動又秀麗，她口是心非，內心卻是個再可愛不過的小女孩。可是，這麽好的碧瑤，卻讓他……弄丟了。

現在他都沒能找到她，哪怕是屍體。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天誅仙劍下，她的綠衣破碎而脆弱，她如斷翅的蝶一樣落下來，緊閉的雙眼，蒼白的臉色，她的軀體，再無生氣。

想到這場景，鬼厲不覺心中又一陣抽痛。他漸漸地握緊了拳頭，低低開口：“……碧瑤，你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聲音帶著濃濃的懊悔和痛苦。

他將手覆上自己的面容，像孩子般無助的喃喃低語：“碧瑤，我弄丟你了，你在哪啊……”

“我在這啊。”忽地，一聲清麗嬌俏的聲音傳來，如玉珠落地一般悅耳，她的聲音帶著笑意，讓鬼厲不由猛地擡頭——

鬼王宗大門前，一道碧影正立在那裏，她衣袂翻飛，墨發隨風飄動，此刻她眉眼彎彎，笑得可愛。可是，她微微發紅的眼眶，可以看出她也剛剛落過淚。

他們遙遙相對，仿佛，一眼萬年。

即使鬼厲換了裝扮，變了氣質，但是他剛剛無助自責的樣子，和此刻呆呆地、明明欣喜卻怕是夢一樣小心翼翼的樣子，讓碧瑤知道，沒錯，這就是她的，小凡。

鬼厲怔然地看著門口站著的碧影，卻不敢說一句話。之前，他也曾見過好多次碧瑤的幻影，她時而在吃他做的包子，時而笑瞇瞇地沖著他歪頭笑……但是很快，這些幻影又通通不見了。

這次，這個幻影存在的時間可真長啊，但他怕一說話，她又會消失不見。

是夢嗎？是假的吧？但是那又如何，因為碧瑤，我真的……很想你。

***

剛剛洗完澡，碧瑤便從自己在鬼王宗的屋子裏走出來，她一眼就看著見了立在門邊呆站著的鬼厲，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這個呆子！

她剛剛和他說了好半天話，什麽“我回來了。”“你還好麽？”結果這個呆子就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目光眷戀地緊緊鎖定她，但是就是不說話。

讓碧瑤一度以為張小凡是傻掉了……甚至一臉擔心地敲了敲他的腦袋。

最後，是沖出來的鬼王、青龍他們看到了她，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碧瑤看眾人還在門前呆立著，立刻皺眉不開心道：“你們還楞著幹嘛！爹，青龍大哥，我回來了！”

此話一出，這熟悉的嬌嗔語氣……青龍最先反應過來，他一個箭步沖過去，大手像以前一樣撫上碧瑤的頭，手卻微微顫抖，他輕聲說：“……回來就好。”

鬼王也緩步走近碧瑤，腳步卻有些蹣跚，聲音不自覺哽咽起來：“碧瑤……”

碧瑤看他們這樣煽情，只好強自笑著說：“你們看我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嗎？別傷心了。”話是這麽說，她的眼眶卻也紅了起來。

她爹，老了好多。

昔日的鬼王，眼神冷血、滿身殺意，內心更是雄心壯志、傲視群雄，可是此刻，他的黑發中卻已摻雜了白發，像是一夕之間蒼老了許多。他現在的樣子，根本就是個等女兒歸來的父親。

想也知道都是因為她這個不孝女，爹才會老得這樣快。

不想在這種悲情的氛圍下，碧瑤想找話題緩和一下氣氛，她看到一旁終於站起來的張小凡，便有些不滿地問她爹和青龍：“他是傻了嗎？我和他說話都沒反應。”

張小凡這才開口，聲音卻顯得很是喑啞：“對不起，我以為，是夢。”

他滿臉都是得到失而覆得的珍寶的緊張小心的模樣，碧瑤剛剛的不滿頓時煙消雲散，她有些別扭地小聲嘀咕：“我，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忽地，碧瑤似乎想起了什麽一樣，擡起頭掃視了一圈，疑惑道：“幽姨呢？怎麽不在？”

青龍開口解釋：“你幽姨被派去執行任務了，還沒回來，把你活著的訊息飛鴿傳書地發給她，她肯定得歸心似箭，之前她真得是……悲痛欲絕。”

碧瑤想到幽姨，眸中不由溫柔起來：“幽姨……最疼我了。”

此刻，空氣中都散發著溫情的感覺。

“好了，碧瑤，你看上去很累，先去休息吧。有什麽事，我們明天再說。”還是青龍最理智，他很快平覆了自己剛剛激動欣喜的心情，淡淡地開口。鬼王沈吟半晌，也算默認了青龍的話。

是以，碧瑤才能回到自己屋內洗個澡放松了一下，可她洗完澡一出門，便看到了窗邊的黑影。想也知道，是鬼厲。

於是她一邊擦著頭發，一邊走出了屋內，她身上還帶著好聞的清香，她笑著揶揄道：“張小凡，這下你相信不是夢了吧？”

鬼厲“恩”了一聲，只有在她身邊，鬼厲才會覺得，自己還是曾經的那個張小凡。忽然，，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一樣，沒頭沒腦地蹦出來一句：“是你。”

“啊？”碧瑤沒反應過來，擡頭有些疑惑地望向鬼厲。

“那天在滿月井見到的，是你。”

碧瑤心不由一動。滿月井……是了，那個狐妖說，在滿月井能看到自己最心愛之人，自己之前心心念念地想知道張小凡看到的是誰，但張小凡就是不肯說，甚至讓碧瑤覺得挫敗，以為他看到的，會是田靈兒。

那張小凡看到的是自己，那就說明，自己是他最心愛之人……？

所以，張小凡此刻，是在向她表明心意嗎……

想到這裏，碧瑤的臉驀地紅了起來，只覺得臉上像火燒一樣的感覺，她有些窘迫地移開目光，磕磕巴巴地應道：“……是，是我啊。”

鬼厲看到她這個羞澀的樣子，眸光漸漸暖了下來，碧瑤就是這樣，平時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混世魔女的感覺，可是遇到感情上的事，便很容易羞澀，而且是死不承認自己內心的那種人。

他就是喜歡這樣的……碧瑤啊。

鬼厲的聲音愈加堅定而溫和：“恩，我最後悔的事，就是在你被誅仙劍……之前，沒來得及和你說這件事。”他說不出斬殺這兩個字，這是他想起來都會覺得痛的場景。

隨後，他又泛起了笑意，模樣很是滿足：“幸好，還來得及。”

碧瑤看他微笑的樣子，心裏也溫暖起來，她小聲的“恩”了一聲。

是啊，幸好，來得及。

***

第二日，毒蛇谷，萬毒門。

早上碧瑤便和他們說了事情的經過，包括自己和秦無炎在那裏被困一個月的事，而青龍等聽的時候，都是一臉肅穆。

這件事，當真是疑點重重。

而其中最可疑的，自然是秦無炎。是以，他們立刻來了萬毒門，因為鬼王有要事要處理，便讓青龍前來調查此事。

而他們到的時候，秦無炎正在煉丹。

碧瑤看到這熟悉的場景，有種他們仍在竹林小屋裏的錯覺。她恍惚了瞬，反應過來便笑瞇瞇道：“你怎麽天天就知道煉丹？”

秦無炎卻理都沒理她，而是一眼看到了青龍，語氣恭敬地問青龍：“聖使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碧瑤一看他沒理她，頓時有些氣憤不過，還是鬼厲拉住了她。

秦無炎看著鬼厲拉住碧瑤的動作，目光落在鬼厲的手上，眸光暗了暗。

青龍淡笑著回答：“聽說碧瑤和你一起被困，想問問事情經過。”

秦無炎自然又是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內容和他告訴碧瑤的分毫不差，給人的感覺就是他也是此事的受害人，對被困這件事毫不知情。

青龍卻似笑非笑地看了秦無炎一眼：“是嗎？這就是……實情嗎？”聲音卻帶著點威脅的味道。

秦無炎好像聽不出來他語氣裏的威脅，帶著淡淡笑意不卑不亢地回“是”。

“我就知道問不出來什麽。”碧瑤撇嘴道。

氣氛安靜了一會，還是碧瑤開口，問秦無炎：“你，你怎麽不和我告別，就走了？”

秦無炎這才仿佛看到她這個人一樣，目光落在她身上，卻不帶絲毫感情地淡淡反問：“我和少主，很熟嗎？”

“你！……”碧瑤頓時氣得咬牙。明明在竹林小屋裏，雖然他也陰晴不定，但是溫情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此刻卻是一副和她毫無關系的陌生人模樣。

碧瑤生氣的同時，心裏也莫名的有一股子失落感，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情緒，可是她就是覺得心裏有些空落落的。

那些在星空下烤難吃的野菜，一起安靜吃飯、看花開的時光，就被他這麽輕飄飄的一句話帶過，仿佛從來沒發生過一樣，那些溫情時刻，就好似都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一樣。

碧瑤越想越氣，一跺腳，怒道：“是，我們不熟。”隨後轉身就走，似是再也不想看他一眼。

鬼厲連忙跟上。

秦無炎淡淡地看著他們離開，眸光裏毫無波瀾。青龍一直看著這出鬧劇，此刻唇邊卻泛起了笑意：“心悅卿兮卿不知。”

秦無炎心猛地一沈，但是他面色未變，只是微笑著回：“我不懂聖使在說什麽。”

青龍輕笑道：“我知道你懂。剛剛你說的，沒一句是實情。本來想武力逼問你的，但是現在我知道，你對碧瑤毫無惡意，就夠了。至於她為什麽會覆活，你作為堂堂萬毒門門主，總有你的法子，你不想說，我就不問了。”

秦無炎眸子暗沈下去，他仍一動不動地站著，姿態卻多少有些僵硬。

青龍離開的時候，路過秦無炎時，低聲說了一句：“你的眼神出賣了你。而且，以你的地位，不應該是這個語氣。”

秦無炎怔然，看著青龍穩步走出的背影泛起了苦澀的笑意，到底是自己輸了，嫉妒真是可怕的東西，甚至讓他喪失了理智。

是的，他在嫉妒。他看著碧瑤身邊站著的鬼厲，心中只有嫉妒。之前偷碧瑤的軀體時他是見過剛剛變成鬼厲的張小凡的，那時的他，滿目充血，眉目冷酷嗜血。可是現在，他眉眼安然，雖然還是有煞氣，但是卻已是一副滿足平和的樣子。

是因為碧瑤回來了，所以滿足又平和吧？

秦無炎承認，他很羨慕鬼厲能陪在碧瑤身邊，羨慕他們一黑一綠兩道身影站在一起，羨慕鬼厲高大寡言，碧瑤嬌小靈動，他們是那樣的……般配，宛若一對璧人。

等等，青龍為什麽會對這些情愛之事這麽清楚？

電火石光間，秦無炎似乎知曉了什麽驚天秘密，他的唇邊綻開一抹冷笑：“你也是癡兒罷。”

青龍的耳力那樣好，他不可能沒聽見。可他還是腳步未頓地繼續走著，身影漸漸消失在秦無炎眼前。

癡兒嗎？

青龍淡淡地笑，漫不經心地咀嚼著這個詞。

大概是吧。

對於碧瑤，他從小看著她長大，看她從牙牙學語到如今嬌俏可人，看她傲嬌別扭，看她口是心非，看她情竇初開，看她……犧牲自己。

碧瑤早已成了他生命裏不可分離的一部分，沒人知道，碧瑤死的那天，他手指上的戒指上，藍光閃了又閃，那時他，幾乎想殺了張小凡。

幸好，最後，他的理智終於壓過了感性。

一直以來，他對碧瑤都是一個守護者的姿態。他早已分不清那是愛情和親情，他對碧瑤沒有占有欲，只要碧瑤過得好，他就好。

所以，到底是什麽感情又如何呢？

只要碧瑤過得好，就夠了。

這於他，於秦無炎，都是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相信我，秦無炎是男主！！！

最後會逆襲抱得碧瑤歸的。

看字數，這章碼了好多字，算是雙更了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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