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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救人,更何況她本來就對政局什麽的興趣缺缺,更是無從講起。

即便是罕有的閑暇時候,她也在忙著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尋人。更何況……回憶起這些來,免不了勾起她目睹過的戰爭中那些血淋淋的傷痛死亡,那些慘烈又鮮明的畫面湧入腦海,她忍不住緊閉了閉眼睛。

喬心覺得胸口有些悶,深吸了一口氣,沖對面的幾人歉意的笑了笑,“抱歉,我想去拿杯酒……”

她話音未落,突然不知道從哪裏傳來“砰”的一聲炸響。喬心的身體猛的一顫,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來,一時間僵在原地,不能動彈。

“別怕,不是槍聲,”一只溫熱的手掌從身後輕輕搭上她的肩頭,安撫性的輕拍了拍,醇厚和緩的男性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只是有人在開香檳而已。”

喬心有意識的調整著呼吸頻率,好在她過呼吸的癥狀並不嚴重,很快漸漸放松了下來,轉身面向聲音的主人。一看之下,她不禁在心中讚嘆此人的好相貌——

男人身架高大挺拔,肩寬腿長,以她一米六五加高跟鞋的高度,只能堪堪平視他的下巴,推斷身高應該在一米八五以上;一身筆挺修身的正裝,衣料剪裁都頗為考究,而且是最為正式的三件套,打著黑色的領結;他的臉廓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一雙黑亮深邃的眼睛,正用滿含擔憂的關切眼神看著她。

喬心用目光比劃了一下這人的肩背胸腹,在腦中跟昨天那張小卡片一對比,驀然意識到……這難道就是語書曾經說過的,那種“知道的太多了”,還有“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事情”的情況?

正常的處理方法應該是不要當面戳穿……吧?

“謝謝,”她微微一笑,簡單的解釋道,“剛回國,難免容易受驚。”她大方的伸出左手,“喬心,醫生,不過我猜你已經知道了。”不然不會一口道出她的PTSD反應。

展嶼關切的神情轉換成一個溫雅的笑容,伸手回握住她的手。出乎她意料的是,他沒有簡單的握手了事,而是將她的手擡至胸前,欠身低頭在手背上輕輕一吻,觸之即離——一個標準的吻手禮。

“展嶼,泰元慈善基金會總理事。”

喬心了悟,今天活動的主辦方就是這個泰元集團名下的基金會,能把賓客都認全,還把各人的來歷背景了然於心,這位理事先生還是很不簡單的。

展嶼垂下眼簾,目光落在喬心的手上。她的手柔滑細嫩,不像一般外科醫生一樣被消毒水侵蝕的粗糙;手指如根根玉蔥般纖細修長,橢圓形的指甲透著健康的粉色,前端修理的平整圓潤,沒有花裏胡哨的美甲修飾。

他的拇指微動,撫了撫她的虎口處,問道,“喬醫生手上這顆痣很特別,是天生的嗎?”

他的動作太過自然,喬心一時間都忘了把手收回來。她順著他目光的方向,垂眸看到自己左手虎口處那顆紅色的小痣,點了點頭,“是的。”

“形狀像顆心,很漂亮,很襯你。”他輕輕的放下她的手,屈起右臂,欠了欠身,“我是否有這個榮幸,陪喬醫生去吧臺,一盡地主之誼呢?”

喬心從善如流的挽住了他的手臂,見他笑著和包括林院長在內的周遭眾人點頭寒暄,這才意識到自己——或者說挽著展嶼的自己——方才成了周圍人群註目的焦點。

她淡著臉回視了一圈,不明白她有什麽好看的。吻手禮這種老派的禮儀的確有些過時了,但做出舉動的人又不是她,看她幹嘛?

這時展嶼輕晃了晃胳膊,低頭詢問她,“走吧?”

林院長給了喬心一個鼓勵的眼神。帝新醫院每年都收到泰元慈善基金會數額不小的捐贈,對醫院的設備更新和人才隊伍擴充大有用處。比起他這個老頭子來,年輕人搞起社交應該更容易,再說讓展理事認識一下他們的神外新星,對醫院的形象有益無害——這也是他千叮萬囑讓喬心今晚必須出席的原因之一。

至於之二嘛……那丫頭很快就會知道了。

……

溫天成倚在吧臺上,看著臂彎中挽著女醫生向這邊接近的展嶼,不知該做什麽表情好。

這家夥,還有兩副面孔……

展嶼簡短的給二人互相介紹了一番,又征求過喬心的意見,為她點了一杯馬提尼,自己要了曼哈頓。

等待調酒師調酒的間隙,展嶼忍不住好奇的發問了,“喬醫生剛才就一直在盯著我看,雖然我很想自戀的認為是喬醫生的目光完全被我吸引住了,可我還是想問一問……我有哪裏不妥嗎?”他用玩笑的語氣調侃道,“還是說喬醫生的眼神堪比X光,我該擔心自己的思想都被你看穿了嗎?”

喬心的確是一直忍不住用炯炯的炙熱目光頻頻看他,被這樣一問,她無意識的脫口而出——

“你的顱骨真漂亮!”

她的話一出口,一邊正抿酒看熱鬧的溫天成就“噗”地一聲噴了出來,然後被嗆的連連咳嗽。

展嶼卻絲毫不受影響,臉上仍掛著得體的溫文笑容,“謝謝,喬醫生誇人的方式……相當獨特。”

“不客氣,”喬心點點頭,繼續眼神炯炯的盯著他,目光仿佛穿透了皮肉組織,語帶讚嘆,“真的,這個橫向和縱向的比例,鼻骨的坡度,還有額骨頂骨和枕骨的弧度……真是恰到好處。”

其實脊柱也很漂亮——他剛才轉身跟調酒師說話的時候她瞥到了一眼,他的腰背挺直,顯得身姿頎長挺拔,隔著剪裁得體的正裝,背部中央一道深深的脊柱溝也隱隱可見,西裝貼身的剪裁更加突出了他深陷進去的腰窩。

……不過誇獎一個第一次見面的男人的身體好像不太好?喬心勉強把這後半句咽了回去。

頂著一顆招人垂涎的漂亮顱骨的展嶼不以為忤,從調酒師手中接過酒杯,遞到喬心手裏。

他正要帶喬心離開吧臺,一個慈善基金會的下屬來向他請示幾位貴賓的安排,他想了想,對著喬心一臉歉意,“不好意思,我得失陪一下……”他一把拉過溫天成,交待道,“替我照顧好喬醫生,我去去就來。”

溫天成摸了摸鼻子,好吧,他眼神裏的警告他收到了……他轉過頭,滿臉堆笑的找話題,“我很好奇,我需要生什麽病,才能由喬醫生這樣天生麗質的美人醫生看診?”

其實他更好奇的是——美人您到底跟展嶼是什麽關系啊!

……

待展嶼跟那幾位展老爺子的好友打好招呼回轉,卻遠遠的看見喬心身邊除了溫天成外,還多了林院長,和另一個年輕男人。

而喬心看向那個男人的眼神中……是怒意?

他的腳步略頓,旋即又大步走上前去。他倒想看看,這男人到底是誰,能挑起她這麽大的情緒波動?

第 4 章

-Chapter 4-

喬心正在向溫天成解釋神經外科不光看大腦,還包括脊髓以及神經系統的附屬結構,所以不能管她叫腦科醫生,一旁林院長帶著一個俊朗的男人走了過來。

一看清林院長身邊的人,喬心的臉色就變了。溫天成挑了挑眉毛,認真打量了一番來人。唔,目測在三十歲上下,相貌不錯,身材挺拔,氣質儒雅,神情雖然控制的很好,還是能看出一些不尋常……看來這兩人頗有淵源啊。

“小喬,這位是顧逸清,顧醫生。他才從美國回來,你們都是帝新醫科大的高材生,應該認識的吧?”林院長滿面紅光,醫院能吸引到顧逸清這個有潛力的心臟外科醫師回國,他老懷甚慰。

喬心扯了扯嘴角,“當然,顧師兄當初可是很‘關照’我的。”她的“關照”二字咬的格外重,簡直像是從後槽牙的摩擦聲中發出來的似的。

顧逸清臉上清淺的笑容在聽到喬心的話時僵了一瞬,隨即斂目低頭,再擡起頭來時已經恢覆了從容,笑著跟她打招呼,語氣輕柔而懷念——

“小紅桃,好久不見。”

展嶼正巧就是在這個時候走了過來,剛好聽見這一聲親昵的稱呼。

小紅桃?他微不可察的蹙了蹙眉,這是什麽難聽的外號?

他丟給溫天成一個“回頭再跟你算賬”的眼神,溫天成無辜的舉了舉雙手——林院長說出現就出現了,他能怎麽樣嘛?

林院長看看顧逸清又看看喬心,總算發覺這氣氛似乎有點不對勁。展嶼站到喬心身邊,仿似毫無所覺的適時出聲,提醒眾人,“各位,頒獎典禮很快就要開始了,建議大家盡快到宴會廳就坐,”又擡臂松松的攬住喬心的腰側,“我需要借用我的女伴一下,先失陪了。”

喬心雖然不懂她什麽時候成了展嶼的女伴,可她更不想看見顧逸清。她始終無法忘記他的背叛,她曾經那麽信任他,結果他倒是沒有對她捅刀子——他只是把刀遞給了想捅她的人。

她再次從善如流的挽起展嶼的手臂,隨他轉身離開了這裏。

“你們是一個醫院的,等會兒應該會在同一桌,需要我幫你調換一下座位嗎?”展嶼帶喬心到了一個安靜的角落,體貼的建議道。

他沒有聽到她的回應,一轉頭,卻發現她正盯著大廳的另一角,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晶晶亮。他順著她的眼神望過去,不由失笑。

“餓了?”他忍著笑意輕聲詢問。

大廳一角有食物區,提供一些三明治、蛋糕之類造型精巧的小點心。但這種正式場合,賓客們大都避諱吃東西時會露出不雅的形象,一般都只矜持的端著高腳杯互相攀談。

喬心舔了舔唇,目露渴盼的問,“可以吃嗎?”她下午為那個被建材砸中的傷者做完急救,只來得及回酒店洗澡換衣,完全錯過了晚飯。這會兒看到食物,更覺腹中空空,免不了兩眼放光。

“當然可以,隨便吃。”

接下來,展嶼見識到了一個骨架小巧身形苗條的女孩子“隨便吃”起來,可以有多麽的……能吃。她的吃相並不粗魯,但面前盤子裏堆的高聳的食物卻在以可觀的速度迅速消失。他的眼神不著痕跡的在她纖細的腰肢間巡視了一圈,這麽多東西都吃到哪裏去了?

喬心想起前天語書才說過她吃飯像餓死鬼投胎,還是在塞食物的間隙出聲解釋了一下,“抱歉,在敘利亞養成的習慣……早點吃好飯,就能早點回去繼續看下一個病患,準備下一場手術。”她又撚起一塊芝士蛋糕,在送進嘴裏之前補充了一句,“時間就是生命。”

展嶼了然的點了點頭,見她唇角沾到了剛才吃的乳酪慕斯,濃稠的乳白色濺在嬌艷欲滴的紅唇邊,紅唇的主人還在毫無所覺的不停吞咽……他的喉頭一陣發緊,不由慶幸剛才過來時就把閑雜人等都趕走了。

他支著頭默默的欣賞了一會兒,忽然探手過去,大拇指擦過她的唇——唔,觸感溫熱軟嫩,不知道嘗起來是什麽味道——輕輕劃過唇角,將那一點乳白色抹了下來,又收回手放在唇邊一舔,煞有介事的評價道,“嗯,甜點師傅的手藝不錯,甜而不膩,味道很好。”

喬心聞言,在自己盤子裏認真扒拉了一番,她記得自己剛才把食物區的慕斯蛋糕給清盤了,他喜歡的話……可以分給他一個。

然而她沮喪的發現,乳酪慕斯只剩最後一個了……

給,還是不給,這是一個問題。

喬心皺著一張小臉,陷入了艱難的抉擇。

展嶼看完她這一系列的動作,突然爆出一陣大笑——天,她真是比他以為的更有趣!

他勉強收住笑,對上喬心不明所以的目光,擺了擺手,“我不餓,你隨意。”他支起手抵在唇邊,掩飾住又快抑制不住的笑意,“不夠我讓廚師再做。”

喬心倒也沒有能吃到需要讓廚師加班。不過腹中有糧,心中不慌,填飽了肚子的她跟著展嶼回到宴會廳入座,連看隔著大半張桌子的顧逸清都覺得沒那麽可恨了。

她一眼瞥見顧逸清面前的盤子裏的瑪芬蛋糕,下意識的出言提醒,“師兄你別吃那個蛋糕,裏面有核桃。”

話一出口,全桌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有幾個人的眼神在顧逸清、喬心和喬心身邊的展嶼之間游移,神情難掩八卦;溫天成剛才趁兩人不在的時候跟顧逸清攀談過,無奈這小子太圓滑,沒有挖掘到什麽有價值的信息,只能對展嶼聳肩攤手;而林院長用詢問的表情看向顧逸清,“小顧你對核桃過敏?那可得當心了,嚴重些能要命的。”

顧逸清點了點頭,把盤子移開,對喬心道了謝,又半開玩笑的加了一句,“看來小紅桃還不想我死,我很高興。”

展嶼忽然湊到喬心耳邊,唇角勾起,語氣莫辨,“小紅桃?”

他之前讓人調查過,喬心學生時代因為連番跳級,年紀太小的她跟同學都沒什麽私交,她本人又醉心醫術,生活和交際圈都簡單的不能再簡單。他倒不知道,還有顧逸清這個看起來頗有過一番恩怨的師兄的存在?

他溫熱的呼吸撲在喬心的耳根,帶來一陣酥/癢,她下意識的側了側頭,簡單的低聲解釋了一句,“撲克牌裏的紅心。”又面無表情的揚聲回應顧逸清,“這裏都是醫生,想殺你哪能只靠小小的一片核桃。”

顧逸清只是笑了笑,沒再接話。

礙於展嶼在場,在場眾人只能按捺下八卦之心。很快頒獎典禮就開始了。

泰元集團旗下的產業遍布能源、實業、房地產等等,出資設立的泰元慈善基金會尤其愛給醫療衛生教育等公共事業捐錢,這次的晚宴重頭戲就是表彰在醫療行業表現出眾的醫院和醫護人員。頒獎一邊進行著,展嶼不時低聲在喬心耳邊給她介紹上臺的各大醫院管理人。

喬心對大多數出色的醫生並不陌生,不過這些醫院的高層人脈關系她還真是一竅不通。雖然不知道了解這些有什麽用,她還是邊點頭邊默默記下了——實際上,以她這個記憶力,她不論想不想都會一字不落的記住。

頒獎進入尾聲,司儀邀請慈善基金會總理事上臺頒發今晚最後一個獎項。展嶼站起身,修長的手指從容的扣上西裝扣子,沖喬心一笑,大步上了臺。

“今天,泰元慈善基金會很榮幸能把在座的各位華國的醫療精英們聚集在一起,共同商討如何更好的發展、分配醫療資源,讓病患者得到更便捷、更人性化的醫療服務。然而,在華國以外的有些國家和地區,還有許多在貧困、饑荒、戰亂中掙紮的老弱婦孺,他們每天在生存和死亡的一線之間掙紮,卻缺醫少藥,朝不保夕。”

“我前段時間作為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親善大使,親身目睹過,對此深有感觸。因此,今次的頒獎典禮特意設立了一個‘人道主義精神獎’,以表彰醫療工作者不畏生死,勇敢的奔赴最需要他們的地方的大愛精神。”

下面的賓客開始竊竊私語,有些人已經將目光投向了喬心。果然,下一刻,展嶼向著喬心那桌的方向伸臂,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繼續道:

“我很榮幸將基金會首次的‘人道主義精神獎’頒發給帝新醫科大附屬醫院的喬心醫生。喬醫生此前作為無國界醫生,在戰火紛飛的敘利亞救死扶傷,以她精湛的醫術,為當地民眾提供了寶貴的醫療支援,詮釋了‘人道主義精神’的涵義。有請喬醫生!”

在熱烈的掌聲中,喬心走上前臺,接過展嶼手中的水晶獎杯。她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神色還有些茫然。待掌聲稍歇,她在展嶼鼓勵的眼神中,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我沒料到自己會得獎,所以急著回家的同僚們可以放心了,我沒來得及準備大長篇演講稿。”

在賓客們善意的哄笑聲中,她抿嘴一笑,繼續道,“醫學之父希波克拉底說過,‘想當外科醫生的人,應該到戰場去。’然而,見識過了戰爭的殘酷,我才深切的體會到,我個人能做的是那麽少、那麽渺小。”她揚了揚手中的獎杯,“我想,這個獎項不是我個人的榮譽,它應該屬於所有奔赴一線無私奉獻的醫護工作者,屬於提供安全保障的後勤人員,屬於精心鉆研醫術,攻克種種難關的廣大同僚們。我——”

她正要結束感言,底下動容的賓客們甚至已經在擡手準備鼓掌,突然從角落裏傳來一聲陰陽怪氣的冷哼——

“哼!裝模作樣,沽名釣譽!”

所有人的目光都循聲望去,只見角落中站起一個瘦削的短發女子。她的臉上掛著一抹嘲諷的冷笑,擡著下巴,用怨毒的眼神緊盯著喬心。

“初出茅廬就去拿戰亂中的傷患練手——也對,那裏人命如草芥,萬一失手了也沒人會找你算賬嘛!怎麽,為了出學術成果活活累死自己的導師還不夠,喬心,你還想踩著多少人的屍骨上位?哦!對了,聽說你父親幾年前就是在敘利亞失蹤的?你敢說,你沒有帶著個人的目的去那裏?‘人道主義精神獎’發給你這種毫無醫德之輩,也真是可笑!”

喬心的臉色一白,握著獎杯的手緊了緊,下意識的扭頭看向臺下的顧逸清。

而顧逸清也是一臉震驚——何曼竹為什麽會在這裏?

……

隨著何曼竹的嘲諷,悉悉索索的竊竊私語聲在賓客中響起,不少人交頭接耳,面面相覷——

獲獎者被當眾扒皮?

第 5 章

-Chapter 5-

“……為了出學術成果活活累死自己的導師還不夠,喬心,你還想踩著多少人的屍骨上位?”

……

何曼竹的這句話入耳,喬心仿佛又看到了面浮虛汗口角抽搐的何教授倒在她的眼前,而她除了讓他保持呼吸道暢通,焦急的等待救護車到來之外,什麽也做不了。

這個片段不斷的在她的腦海中回放,鮮明的就像剛剛發生過一樣,那股焦灼無助的絕望仿佛一片雜亂的水草,死死的絞纏住她,把她向黑暗的深淵拖去……

“嘿,別怕,別怕……”有溫暖的觸感覆上她的手,她回過神來,對上一雙滿含擔憂和安撫的深邃眼眸。展嶼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語氣溫柔而又堅定,“我相信你,你絕不是她說的那種人。”

喬心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全身都在微微顫抖,手心出的細汗一片滑膩,要不是展嶼適時的握住了她的手,她險些沒有拿住手中的獎杯。

她下意識的想先把獎杯放下,展嶼卻覆緊了她的手,大掌將她的手包在掌心,一起拿穩了獎杯,低頭直視她的雙眸,“這個獎是屬於你的,不要放下,你當之無愧。別擔心,有我在。”

見喬心平靜了下來,展嶼回頭看向這個不速之客,沈下臉揚聲斥道,“這位小姐,今晚的活動是憑請柬入場的,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你並不在邀請之列吧?不請自來,還對我的貴賓出言不遜,這樣無禮的行徑恕我無法容忍!喬醫生的人品和醫德不容你隨意汙蔑,我保留向你追究責任的權利。”

先前在他的示意下已經守在何曼竹身邊的保安接到他的指示,伸手欲“請”她出去。

“等一下。”

一道清脆的女聲在展嶼身邊響起,從剛才起一直沈默的喬心突然出聲了,“請等一下。”

喬心對展嶼笑了笑,深呼吸了一口,轉頭面向掙紮著試圖甩開保安的何曼竹。

“我一直很後悔那時候沒能更關心何教授的健康狀況,我很遺憾,也不想為自己辯白。但是,我不能接受你對我‘拿戰亂中的傷患練手’的指控。我的父親的確於六年前在敘利亞失蹤,我不否認這是我申請去援助敘利亞的動機的一部分。”

底下有抽氣聲響起,伴隨著嘩然的騷動,喬心並不理會,而是擡高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我從來沒有因為尋人而耽誤過救治病人的時間,也從未有過拿傷患練手的想法。他們每一個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用認真嚴謹的態度對待每一條生命,沒有辜負他們對我和我的專業能力的信任,也從未違背‘將病人的利益置於我的自我利益之上’的誓言。MSF存有我在敘期間的診療記錄,大家可以查閱監督。”

滿座賓客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安靜了下來,現場鴉雀無聲。喬心的目光掃過各桌,“在座的各位大都是醫者同僚,在成為醫生之前我們都莊嚴的宣誓過——救死扶傷,不辭艱辛。我時刻不敢忘,相信大家也是如此。”

她一手放在心口,緊盯著何曼竹的眼睛,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你的惡意揣度我不接受。作為一名醫生,我無愧於我的誓言!”

現場一片靜寂無聲,不知道是誰起頭叫了一句“說的好!”,靜謐一下子被打破,有掌聲響起,繼而更多的人加入了鼓掌的行列,漸漸的,掌聲如雷鳴,經久不息。

喬心被嚇了一跳,無措的回頭,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展嶼——她說的什麽很好?

展嶼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笑容,幽黑深邃的眼眸中流光溢彩,他果然沒有看錯她!他轉頭給了原地待命的保安一個眼神,示意他們把面露不甘還要張口再辯的何曼竹強行帶下去。

即便是出了這個意外的小高/潮,晚宴還是按既定計劃圓滿的結束了。喬心的反駁雖然不見得能平息所有的非議,但只要有點眼色的人,都不會在明面上給這位展嶼力挺的醫生難堪。

喬心被展嶼拉著跟幾位貴賓寒暄辭別,林院長也早早的告辭了。顧逸清幾次想跟喬心說話,卻完全被滿腔怒火的喬心無視了。

剛才展嶼已經告訴她了,今天的晚宴是允許受邀賓客攜伴出席的,何曼竹就是作為顧逸清的女伴進來的。

她無端的想起宋語書總是咬牙切齒的罵這倆人是“奸夫淫/婦”,突然覺得還挺貼切的,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

“有什麽開心的事情,喬醫生願意分享一下嗎?”

他們正站在衣帽間門口,展嶼無比自然的順手接過了服務生遞過來的喬心的外套,在她身後抖開,服侍她穿上。

喬心把胳膊伸進袖子裏,由著展嶼動作輕柔的幫她把被壓在外套裏的長發撈了出來,搖了搖頭,“恐怕不是很適合分享,因為……不太文明。”

展嶼捋順她的長發,忽然一下湊到她耳邊,冷不防的發問——

“說起來,喬醫生有沒有發現,我的聲音有點耳熟?”

“啊……?”刻意壓低的磁性聲音縈繞在耳畔,喬心怔了一下,驀然扭頭,嫣紅的唇瓣險些擦到他貼的過近的臉頰。

她趕緊向後退了退,面上露出了悟之色,“哦!那個啊!你放心吧,我不會說出去的。”

展嶼挑了挑眉毛,被她的反應給弄糊塗了,“……放心?”他為什麽要怕她說出去?

喬心的小臉上卻滿是認真,“嗯,你不用擔心,我知道展理事……”她努力的在腦中搜刮了一下用詞,“……的‘兼職’,傳出去會很不好,我會幫你保守秘密的。”

根據她的分析,這要麽是家裏管的嚴,有錢人家的少爺只能做“兼職”掙零花,但他又沒有收費,說明應該不是這個原因;那麽應該就是他個人的興趣愛好了。不管是哪一樣,用她有限的常識揣摩,他應該都是不想讓太多人知道……的吧?

喬心見他表情怪異,以為他不放心,還好心的安慰他,“就算是不同尋常的業餘愛好,只要不違法犯罪,都是個人自由。我可以假裝忘記了,就當沒有發生過。”

展嶼認真的打量了她半天,終於確認她還真的是真心這樣想的,張了張嘴,半晌只憋出一句,“謝……謝謝你啊。”

他這輩子都沒這樣被人堵的無言以對過!

展嶼給喬心安排了專車,他拉開後座的車門,待喬心坐到車中,他忽然彎下腰,側頭對她露出一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喬醫生,我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我們今天,不是第一次見面哦,喬醫生是不是不記得了?”

喬心的註意力瞬間集中到他身上,真的假的?她睜大眼睛,借著廊下的燈光仔細觀察面前這張出色的俊臉,在腦海裏飛速搜索。

……沒有啊?

展嶼看出她的懷疑,收起笑容,嚴肅的肯定道,“我們之前的確見過面。不過喬醫生居然完全忘記了,我還是有點傷心的……”

不待喬心反駁,那個惡作劇的笑容又重新回到他臉上,他眨了眨眼睛,“所以……我下次再告訴你吧!”

說完,他徑自合上了車門,示意司機可以出發了,還對扭著頭從車窗中瞪著他的喬心笑瞇瞇的揮手告別。

直到喬心抵達在帝新市的家裏,她還在絞盡腦汁的想,他們到底在哪裏見過?

對於一個過目不忘的人來說,被人斷言她忘記了什麽事情——

這簡直不能忍!

☆☆☆

喬心到了家中已經是深夜了,剛好是她跟無國界醫生的同僚約好的視頻會診時間。他們共同商討過幾個案例,喬心照例詢問了一下有沒有當地人反映過發現她父親的蹤跡。

宋語竹半夜起來去廚房倒水,路經客廳才發現喬心回來了。她的目光越過喬心的肩頭,落在她面前的電腦屏幕上,頓了片刻,輕聲問她,“喬叔叔還是沒有音訊?”

喬心的父親喬安格是個國際貿易商人,跟中東有不少商務往來。她的記憶中完全沒有母親的印象,據說是生下她就離開了。喬安格經常到中東出差,會委托鄰居宋家代為照管喬心。雖然比宋語書小一歲的喬心不停的跳級一路領先,同齡人還讀中學時她就進了大學,宋語書還是把她當小妹妹一樣照顧。這次也是,怕她剛從戰場回來,可能會有什麽心理障礙,不由分說的搬了過來陪她。

六年前,喬安格在敘利亞突然失去了聯絡。那之後不久,敘利亞內戰爆發,時局越來越混亂,而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聯系不上。所有人都覺得,他怕是跟那數十萬在戰爭中喪生的人們一起,埋骨在了敘利亞,只有喬心還不肯死心,仍然固執的繼續打探。

她用最快的速度成長起來,讓自己可以獨當一面,加入了無國界醫生,主動申請去敘利亞這個當前世界最混亂最危險的地區之一。這次她在任期救治結識了不少人,他們大都對這個醫術精湛的好醫生充滿感激,自告奮勇的幫她尋人,她也算是有了自己的尋人消息網絡。

只是沒有消息,不知道該算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這個話題太沈重,宋語書趕緊轉而問起她這次參加高上洋的晚宴有什麽感受。

不問不知道,一問氣炸了!一聽到那對奸夫淫/婦又回來給喬心添堵,宋語書只恨自己當時不在場,沒能把何曼竹揪著頭發揍一頓,再給顧逸清那個渣男一記撩陰腿。

“那女人剽竊了你的學術成果還不夠,還有臉回來攪局?連泰元的場子也敢砸,她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吧?!還有顧逸清!虧我當年還以為你們能……他被何曼竹下了什麽迷魂咒,要這麽助紂為虐?!”

她氣的在屋裏來回踱了半天,又想起在喬心的描述中,這位“展理事”可是對她殷勤的不一般,陡然警覺,“這個姓展的不是想泡你吧?這種豪門花花公子哥兒,沒什麽好東西,你可別讓他給騙了!”

喬心疑惑的撲閃著眼睛,展嶼難道不是聽出她的聲音來,所以才一晚上緊迫盯人,好確保前晚的事她不會亂說話?

……

直到入睡前,喬心還在記憶中努力的搜索著展嶼這個人。

那張五官深邃,英俊不凡的臉在她腦海中無比的清晰,她越想越覺得可惡——

她到底什麽時候、在哪裏見過他,怎麽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

這不科學!

第 6 章

-Chapter 6-

喬心快把記憶給翻了個底朝天,也沒發現有展嶼的痕跡,漸漸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陷入了沈睡。

大概是記憶檢索太過消耗精力,這個未解之謎耗累了她的整個神經系統,她這一夜睡的格外的沈,居然破天荒的沒有因為噩夢而在半夜驚醒。

次日又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喬心一早起來,只覺一夜好眠之後精力充沛,心情愉快,幹勁十足。

今天是她正式入職第一天,她到了醫院,因為之前瀏覽過神經外科的人事檔案,基本能把眾位同事的臉和履歷對上號,她笑瞇瞇的跟各人打過招呼,渾然不覺大家看她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醫院給她安排的助理姓梁,三十出頭,國字臉。梁醫助對這個空降的比他年紀還小的專家醫師,要說完全服氣,那也是不能的。不過他聽張護士長說過,這位可是夠膽,做無國界醫生,去打的一團亂的敘利亞鍍了一圈金;又是林院長的嫡系,連參加泰元集團的宴會也不忘帶上她。

不過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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