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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顯疲態。

“喬院首您終於來了,快去看看我家夫人!”他壓住心底的悸然道。

國公夫人簡氏病了許多年,找了許多名醫,唯有喬歸鶴為她紮針放血,再輔以藥食能緩解她一兩個月不再發作。可終究治標不治本,每隔一兩個月,都要讓喬歸鶴火急火燎的趕來一趟。

李錦華大略的掃視了一下屋中的陳設擺飾,大抵能猜得出的是護國公應該已經依順了德親王。

李錦華剛重生後的那幾日,總能聽到太醫院的小醫徒們閑暇之時的碎談,不是哪個侍郎與逆王勾結,而被滿門抄斬,或是翰林院中的哪位大人曾和逆王是深交,落得個舉家流放的下場。

剩下的完好無損的,甚至比先帝在時還要富貴顯赫的人家,約莫都盡數歸於德親王的羽翼下了吧。

喬歸鶴推了下李錦華,臉上似有不耐:“發什麽楞!快把銀針給我!”

李錦華猛然回神,掩下眼底的湧動,從藥箱中翻出裹好的一包銀針遞給喬歸鶴。

喬歸鶴攤開銀針,取了根又細又短的,拿著它靠近了國公夫人的床邊。

李錦華站在邊上,透過珠簾看到了床榻上昏迷著卻眉頭緊鎖的臉色蒼白的婦人。李錦華前世的記憶中,護國公的夫人是個極其溫婉美麗的女子,而且才藝獨絕。而護國公那個人能屈能伸,頗有偉略。

就是不知道護國公如今歸順了德親王,到底知不知曉那場逼宮實際上是德親王自導自演,演給天下人看的一場把戲。若整個國公府明知德親王弒帝奪位,還一味推舉他為帝,那李錦華便是從心底裏鄙視護國公了。

喬歸鶴一手捏著銀針,一手隔著白絹絲帕握著國公夫人的五指,開始用銀針刺入她的指尖。

府婢們搬來盛著清水的銅盆,銀針刺入皮肉,頓時一股黑血流出,一滴滴落下銅盆中。喬歸鶴又換了根手指,繼續紮針放血,如此重覆動作,直到十指都紮了個遍。

李錦華第一次見有人用銀針刺入指尖放血的,不由看得入迷了。

待喬歸鶴收好銀針,將國公夫人的手壓回被子裏,才喚了李錦華:“走吧。”

李錦華雙眼惑然,這就完了?她還以為國公夫人得了什麽疑難雜癥,十分難治呢。

她回頭看了看床上的國公夫人,只見她依舊閉著雙眼,面色卻是漸漸紅潤,眉間舒展,露出一抹嬌美的花色來。

喬歸鶴隨著護國公走到前堂,拿出放在藥箱中早就備好的藥方交給陳姑娘,囑咐道:“還是跟以前一樣,按時服用。”

陳姑娘握著藥方,面色一赧。

本來母親大人約莫到月底才會病發,就是因為沒有按時服藥,才會突然腹痛起來。

喬歸鶴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嘆道:“藥食雖苦,可也要叫國公夫人喝下,不然又會提早病痛發作,受苦的還是她自己呀。”

“清妍知道了。”陳姑娘福了福身子。

李錦華的眸中劃過一抹興味,原來護國公府的獨生女叫做清妍。陳清妍。

護國公再次揖禮感謝,準備叫下人送喬歸鶴回宮,院外卻來了一對持槍的人馬開道,走進來一個黃門侍郎,手裏捧著一卷明黃的布帛。

護國公面色不驚,攜著女兒跪下接旨,裏裏外外的下人跪了一地。喬歸鶴見李錦華忽然又楞在那裏,連忙拉著她跪下。

李錦華遲疑了片刻,眸色腥紅,渾身發僵。這一刻終於要來了麽?即使德親王沒有找到傳國玉璽,也要讓三公九卿擁他登基。

喬歸鶴急紅了眼,趕緊按住她,強行將她的身子蜷成類似於叩拜的姿勢。

“......茲有德親王德高望重,仁德感天。趙氏宗族子嗣雕零,唯德親王勤勉堪稱大周朝典範。遂,三公九卿以承先帝之命,薦德親王為帝,於七月三十日在重明宮中行登基大典。由護國公、南安郡王與尉遲將軍等人輔佐新帝,望共圖新治,再現大周風華!欽此!”

寥寥幾句,盡是德親王的自誇之詞。

黃門侍郎合上布帛交給護國公,自是得到了不少的賞錢。

“奴才就在此先行恭賀國公爺了。”

那人恭維了幾句,轉身帶著京畿軍去趕下一家了。

喬歸鶴起身拂了拂袍子,拱手恭賀道:“恭喜國公爺了,相信賞賜的聖旨,不日便會下來。”

轉瞬間,喬歸鶴的臉色變得覆雜古怪,搖了搖頭不知在感嘆些什麽。

李錦華無心再去關心喬歸鶴和護國公在寒暄什麽,還維持著剛剛那個類似於跪拜的姿勢。靜靜地註視著地面的磚石,她一動不動。面上青白交加,眼中盡是陰厲,心口驟痛難忍。

“錦華!”

喬歸鶴的聲音響在李錦華的耳邊,帶著三分急迫,三分關切,三分不耐,剩下一分混著惑然和打量。

李錦華站起身,鳳眸中看似風平浪靜,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一般。

“師傅,我們現在回宮嗎?”李錦華從府婢手裏拿回藥箱,問道。

喬歸鶴嫌棄的掃了她一眼:“難不成你還想在這兒吃過午飯再走?那你問問護國公爺肯不肯答應你。”

李錦華知他是在開玩笑,聞言並不繼續接話了。

護國公收好了布帛後,才攏著袖子上前道:“喬院首,還是老夫親自送你出府吧。”

“使不得!”喬歸鶴哪兒能叫堂堂國公爺送自己。

護國公的臉上健穩溫敦,笑道:“使得!喬院首,走吧!”

011:禍從口出

喬歸鶴重新坐上馬車,閉著眼睛假寐。李錦華就坐在他的對面,神情恍惚。

喬歸鶴忽然睜眼,透過車簾子望了望外面的市井之景,喟嘆惋惜道:“這世道,怕是要變咯。”

自從上個月起,俞王一脈被盡數拔起,連根鏟除,京畿軍手下沾染了幾千條性命,一連數日,亂葬崗屍橫遍野,孤魂無數。

如今德親王已經宣三公九卿擬了旨意,於月末登基,到時必是又有數不清的人要遭殃。

李錦華倚著車壁,雙眸輕闔,有些魂不守舍的模樣。聽得喬歸鶴略帶惋惜的嘆聲,她擡頭看著他:“師傅,此話何意。”

“沒什麽。”喬歸鶴捋了捋袖子,淡淡應道。

李錦華垂眸,忽然又擡起一雙清涼的鳳眸緊盯著喬歸鶴的臉。

“院首大人,我幼時在宮外流浪過,期間被一個溫敦純良的趙姓王爺救濟過......”

喬歸鶴沈篤的目光回視她,淡笑道:“趙姓?難道是德親王?你入宮來是為了報恩的?”

李錦華眉眼清淡,眸光清寒,緊盯著喬歸鶴小心的試探問道:“是俞王——”

“......俞王!”喬歸鶴臉色一變,忙伸手過來捂住她的嘴,喝道:“那俞王弒兄逼宮,殺害帝姬,是整個大周的罪人!你以後,都不要再提起俞王了,若是被德親王的手下聽了去,我也保不住你!”

李錦華身子未動,眸色依舊清寒,卻掰開他的手繼續說道:“火燒重明宮那晚,我路過未央宮,親眼看見德親王帶人闖進去了,然後就響起了趙錦帝姬的尖叫聲,再然後,火就燒起來了。”

“住口!”

喬歸鶴瞪圓了眸子,整張威嚴的臉上肌肉堅硬,舉起手掌差點落了下去。

“你這混小子,懂不懂禍從口出!”

喬歸鶴的反應很奇怪,不問問李錦華為什麽,而是徑直堵住她的嘴,呵斥讓她不要再胡言亂語。

“難道是以為德親王即將登基嗎,可分明心術不正的人是他!為什麽被丟去亂葬崗的人會是俞王?!”

李錦華抿唇低聲,從喉嚨裏發出一種詭異的笑聲,絲絲晃晃,冰寒透骨。

喬歸鶴咬著牙“啊呀”了一聲,轉頭看了眼外面正在專心駕車的小廝。那人是護國公府上的家生子,就算把他們今日這話傳給了國公爺聽了,倒也問題不大。

“錦華,就算你從前受過俞王殿下的恩惠,可現在是德親王當道,你就算是為了整個太醫院,就不能不再提他了嗎。”

他說道。

李錦華抿唇不語,繼續倚回車壁去,垂眸沈思。

馬車沿著原路回到了東華門前,李錦華先回了太醫院,撇下喬歸鶴一人兀自回了屋子裏,誰也不見。喬溫言大致已經摸清了她脾性,還以為是外出一趟又被喬歸鶴叱喝了,便任她生悶氣去了。

......

夜晚,無星無月,院中的槐花樹香氣正濃,祁平遠靠在藤椅正看著杜子安交上來的手稿。

咂咂嘴,暗道這個徒弟真的是笨到家了。“金錢草”是清熱利尿的一味草藥,怎麽會讓他加進了補氣益血的方子裏?!

“嗳,還是李錦華那根苗子好,看著便是個天資聰慧的人。”

祁平遠邊嘆邊伸手端起一盞涼茶仰頭飲盡。

恍惚間,他看到院外走近前來一個人,身形瘦瘦小小的,梳著冠髻,穿著一身醫徒的窄袖袍子,一雙鳳眸清涼通透,好看極了。

“李錦華?”祁平遠微微起身坐起來,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走近來的人,語氣帶著揶揄道:“怎的,後悔去院首大人那兒了?現在若是想改師,我可不再收了。”

李錦華抽了抽嘴角,直接走過去坐在了樹下的石凳上。

祁平遠微微蹙眉,不太明白李錦華主動來找他的意思。凝視著她清雅俊美的面龐,祁平遠又倒了一盞涼茶咗了口,道:“說話啊,難不成院首大人將你毒啞了。”

李錦華斜眼掃了他一眼,抿唇道:“聽說你醫術登峰造極,所以特來請教你,常年的濕毒痼疾該如何醫治。”

祁平遠頓時手一僵,隨即訝異的看著李錦華道:“那不是護國公府上的夫人所得的病癥嗎?”

李錦華抿唇不語。祁平遠仿佛找了個樂子,咧開嘴笑得十分歡暢。

李錦華卻是眉眼緊擰的看著他:“除了用祛濕補陽的方子細細養著,可有別的法子根治。”

“有是有,可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祁平遠站起來繞著她走了三四圈,每繞一圈,臉上的揶揄之色就加深了一兩分,“沒想到啊,院首大人將你搶去做了關門弟子,你竟要挖他墻角搶他功勞。”

李錦華聞言,神色不自在了幾分。

是。她是想瞞著喬歸鶴去給國公夫人治病,企圖接近國公府。從前李錦華還是帝姬的時候,記得青陽子跟她提起過,說濕毒痼疾是可以完全根治的,只怪她當年貪玩,沒有記下藥方子。

“如果你告訴我藥方,我就把詭醫青陽子的‘銀針策’送給你。”李錦華從胸口掏出一本徽藍色的書冊。

祁平遠頓時臉色一變,看向李錦華的目光夾雜著猛烈的熱切。江湖傳言,青陽子善使銀針,可醫死人肉白骨,曾寫下一本“銀針策”,引天下眾人趨之若鶩。可青陽子有次途經大周河脈時,那書不甚丟失,再無蹤跡。

“你這書不會是假的吧?”

她只是一個父母雙亡,在太醫院打雜的小醫徒,怎會得到青陽子的絕世醫劄,該是在誆自己的吧。

見他震驚不已,但仍心存懷疑,李錦華便將書遞給了他,以證明書上所述的針法,確實出自青陽子之手。

祁平遠將信將疑接過書,翻開了嶄新的書面兒,但裏面的內容確是精深絕倫。只是祁平遠嗅著書頁上的墨香,又伸手摸了摸書頁上的字跡,指腹上便染得烏黑了。

祁平遠:“......”

李錦華連忙把書抓過來,合上抱在懷中,眸光隱晦看著祁平遠:“怎樣,如何,這筆交易你不虧吧。”

這書當然是本贗品,是她連著趕了兩夜才寫出來的。可均是她在青陽子處所學到的銀針手法。祁平遠既訝異過她針到血止的驚世手法,那必然是敬仰青陽子的人,也定然會想得到青陽子的“銀針策”。

李錦華面龐秀雅,翩翩從容的向祁平遠晃了晃手裏的醫書:“怎麽樣,祁大人,肯不肯同我交換?”

012:交易

夏日悶熱的夜空下,祁平遠望著對面的黠笑之人,甫一見她清明的眸中倒映著自己的面容。片刻心慌,負手看向一旁的槐樹,“此事難也不難,可我憑什麽要告訴你藥方,背上搶功的罪名。”

祁平遠雖是趙如懿舉薦到太醫院的,可終究是在喬歸鶴手下做事。要是明目張膽的與他為敵,一準沒好果子吃。

李錦華鳳眸一瞇,轉身就要走,“那行。你既然不願告訴我,我就去找驍大人,何大人和姜大人。反正太醫院不止你一個太醫。”

“誒誒誒!站住!”

祁平遠本想再端端架子,見李錦華已然不耐煩就要走,連忙拉住她的後頸領子,不讓她走。

“回來,藥方我寫給你就是了。”祁平遠沈著臉,甩了下袖子,罵道:“小氣!”

李錦華哼哼了兩聲,見祁平遠擡腳向著內屋走去,也跟上去了。

每個太醫在後院都有一個獨立的大院子,像祁平遠這樣的人物,宮中什麽好東西他都有一份,單是他書房裏的擺設,比外頭富戶家裏還要好。

祁平遠正站在書案前擡筆寫字,動作如行雲流水,觀之若脫韁駿馬騰空而來,絕塵而去。筆下的字韻暗沈內斂,無鋒無芒,雖如行雲縹緲,但蒼勁有力,氣韻深藏。

由字觀人,李錦華看著他低頭執筆的模樣,不禁想要窺探這個男子的來歷。

照理說趙如懿心性敦厚,深居王府,怎麽會結識這麽一個醫術高超,高深莫測之人。

“好了,給你。”祁平遠擡頭停了筆,拿起宣紙吹了吹上面的墨跡。

李錦華伸手就要去拿,祁平遠飛快的用架子上未幹的筆頭敲了下她的手背:“等等,‘銀針策’給我。”

李錦華手背一疼,下意識就要動手反擊,一擡頭便看見祁平遠的臉上被濺了星星點點的墨汁,跟只大花貓一樣。

“看什麽看,快把青陽子的‘銀針策’交出來,你莫不是要反悔了?”祁平遠板著臉,作勢又要拿筆頭打她。

李錦華忙交出那本贗品,傾身靠近案前,伸手取走了那張藥方。

“慢著!”

李錦華聞言頓住了將要邁出房門的腳,回頭疑惑的看著祁平遠。

祁平遠把筆擱回了架子上,走到她面前,臉色鄭重道:“其實這濕毒痼疾十分好治,院首大人也並不是不知。”

李錦華的眸子閃過一絲暗光,深深的看著祁平遠,等待他接下來的話。

“護國公的夫人來自雲州,濕氣入體薄積成毒,其實只需要一味‘赤陽草’作藥引,即可藥到病除。”

李錦華眸中清寒,倒也恍然大悟:“‘赤陽草’自前朝長帝姬下令燒毀,世間再難尋。院首大人是怕招惹上是非,才謊稱無法根治,只叫那國公夫人細細養著,每月放血祛毒。”

祁平遠深深的看著李錦華,點點頭道:“正是如此。”

李錦華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笑意,眸中的星光熠熠生輝。

“多謝。”

李錦華向他告了辭,出了院子,趁著夜色從太醫院一處廢棄的角門溜了出去。

真是天助我也。她記得未央宮外的花圃裏,正好便種了幾株“赤陽草”,那時她是從師傅青陽子的馬袱翻出來的,當作幾株好看了點的野草種在了那兒。

只是不知一月前的那場大火,有沒有殃及到它。若是燒沒了,李錦華就忒對不起自己連著趕了兩夜才寫出來“銀針策”了。

此時已經宵禁,唯有長長的宮道兩旁間有石柱燃著松脂油燈,或是沿路的宮殿前掛著的琉璃宮燈,微黃的光亮並不亮堂。李錦華沿著宮墻,找到了一個通往後宮的狗洞,咬咬牙,終是從那裏爬了進去。

未央宮遭了場大火,燒的只剩下了斷壁殘桓,一副空架子。夜風一吹,便咯吱發響,似是會隨時坍塌一般。

李錦華躲在石柱青燈下,聞到了遙遙從未央宮前飄來的焦木的味道。不遠處的宮道燈火通明,輪班值守的侍衛剛剛才換了一班。

見如今四下無人,李錦華迅速向未央宮前的花壇邊跑去,卻冷不丁在墻角看到了一個蹲著的人。

那人只穿了褻衣褻褲,白飄飄的一坨,嚇得李錦華差點魂飛歸西。

那人擡起頭,一張氣質如蘭的臉龐映入李錦華的眼底。

趙如懿?!

李錦華面色一變,不假思索立即向他砍了個手刀,眼見著他暈了過去,微微松了口氣。

“李錦華。”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冰冷的低喚,李錦華的小心肝瞬間再次提到了嗓子眼。轉身一看,身穿鐵甲,束冠威嚴,竟是尉遲將軍。

那她剛才打暈趙如懿,不就被他全都看見了。

“尉......尉遲將軍......”

李錦華抿著嘴角把手藏在身後,像極了幼時頑劣,被先生打手板的畏懼的模樣。

尉遲將軍今夜執勤,看見未央宮前有人影閃過,走來一看,便看見太醫院的一個小醫徒打暈了德親王世子。

“誒?尉遲將軍,我......我只是來采藥的,我沒想打傷世子殿下的!”李錦華面色窘然,見尉遲將軍鐵面無私的一張臉,頗為憂心自己的下場。

尉遲將軍的臉生得剛硬淩厲,劍眉懸鼻,眼似銀鉤,即便沒有發怒,也滲人得很,若是叫哪個膽子小的姑娘見了,只怕嚇得當場就哭起來了。

可李錦華不是膽子小的姑娘,而且前世和尉遲將軍也還算相識,才不會被他刻意板著的臉嚇到。

尉遲將軍冰冷漆黑的眸子盯在李錦華身上,再看向四周荒涼的殿宇:“你身為太醫院的醫徒,擅闖後宮,其罪當誅。”

李錦華長長的睫毛微微閃了下,收回視線看著自己的鞋尖,片刻後擡頭聲音清靈道:“將軍,我真的是來采藥的,前幾日我隨院首大人去了護國公府,得知國公夫人身染痼疾,這座宮殿前的花叢裏正好有對癥的草藥,我才來半夜采的。”

見尉遲將軍面色依舊寒冷,怕是不相信她所說的話,於是又道:“將軍若是不信,盡管去太醫院找祁大人對質,是他告訴我‘赤陽草’可以治國公夫人的病的。”

聞言,尉遲將軍的面色頓了下,似是在思考她話中的真假。

013:多謝

李錦華難得被人這樣施壓盯著,兀自趴進花壇邊,用手翻了幾下,果然看見幾株紅舌赤根的草,拔下來轉身舉起給尉遲將軍看了看:“喏,這就是‘赤陽草’,我沒騙你吧。”

尉遲將軍的面上的冰寒消融了幾分,只道:“前廷之人宵禁之後無召不得靠近後宮,你以後不要再來了。否則,本將軍按例處置你。”

李錦華眸中一喜,什麽時候尉遲衍這麽好說話了?!

“多謝將軍!”李錦華手中握緊了草藥,扭頭看了眼地上躺著的趙如懿,又將目光投向尉遲將軍。

尉遲將軍道:“你回太醫院吧,本將軍稍後派人把世子送回元啟殿。”

李錦華點點頭,再次謝道:“多謝將軍!”

說完,她揣緊了草藥就往宮墻邊的狗洞跑去。

“從那邊回去。”

尉遲將軍冰寒毫無情感的聲音響起。

李錦華楞楞的站住身子,見尉遲將軍從自己的腰上解下一塊腰牌,朝自己擲來。穩穩當當的接下,李錦華面露詫異,可尉遲將軍已經轉身抱起趙如懿往元啟殿的方向去了。

李錦華:“......”

似乎尉遲將軍有哪裏不一樣了。

雖然還是跟從前一樣板著一張臉,能嚇得膽小的姑娘退避三舍,可就是哪裏不一樣了。

李錦華拿著腰牌,從後宮一路大搖大擺回到了太醫院,任哪個侍衛見了她,她出示了腰牌,那些人就畢恭畢敬的不再盤問。一路暢通無阻。

李錦華賊兮兮回到了住處,怕驚擾了喬溫言,就直接去了藥房,當夜就抓齊了祁平遠那張藥方上的藥材。一鍋燉了,大火收汁,捏成藥丸。

第二日,祁平遠的眼珠子都幾乎要掉在地上了。

“這......這,你當真把那藥草找來了?”

祁平遠不可思議的打開木塞聞了聞瓶子裏藥丸的氣味,聞之清苦泛著淡淡的甘香,確是赤陽草無疑。

李錦華搶回藥瓶塞進自己懷裏,面上露出一抹驕傲之色,仿佛在說:快誇我!

“你從哪兒弄來的。”祁平遠不得不正視這個一度丟到犄角旮旯裏都找不到的小醫徒了。赤陽草天下難尋,所以他和喬歸鶴都知曉藥方,卻一直沒告訴護國公。如今竟被這麽個小子輕輕松松就找到了!

杜子安正端著早點走過來,放在桌上後看著他們兩人問道:“師傅,錦華,你們在爭些什麽呀。”

李錦華朝他笑了笑,道:“我剛才和祁大人說,我後悔了,想改師到他名下。”

杜子安清秀的面龐頓時憋紅了,楞得半天都憋不出一個字來。

李錦華笑得更歡暢了:“逗你的。就算我現在想改師,你那自負孤傲的師傅怎麽肯收我嘛,不然他的臉盤子往哪兒擱,是吧。”

杜子安想了想。好像也是這樣的。

“錦華,你真討厭!”

聞言,祁平遠差點抖落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李錦華拿了個饃啃了兩口,看向祁平遠的目光微略寒涼,“祁大人,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你就再跑一趟,送我到護國公府去,可好?”

祁平遠眉頭一挑,按下心頭的不安道:“不好。”

李錦華的目光瞬間變得寒涼透骨,同時向他拋了數道眼刀子。

祁平遠恨恨道:“我只是個太醫,你若想去重明宮任何地方,只除了東西六宮,我哪兒都能帶你去。出宮就免了吧,你簡直太難為我了!”

太醫無召不得入後宮,若無官員拜帖向院首報備,不得私自出宮。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萬一被人查出來,私自出宮的罪名可不小,便是十個腦袋都不夠祁平遠給去砍的。

“你肯定辦法的。”李錦華舉著饃又啃了口,咬定了祁平遠有辦法。

祁平遠恨天恨地,恨自己昨晚就不該收了李錦華這個臭小子的便宜。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這回李錦華是吃定他了。

......

李錦華從馬車的隔板底下鉆出來,吐掉嘴裏的一口灰,趕緊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

一個小黃門脫下了醫徒的衣裳,回到了趙如懿馬車旁站著。

祁平遠朝著趙如懿作了個揖,面色平平道:“多謝世子殿下相助。”

趙如懿坐在馬車中,已經修養了大半月的臉上多了幾分紅潤康健,語氣清清道:“祁大人不必多禮。本世子就先行回王府了,稍後祁大人帶著李兄弟直接回宮即可。”

先前趙如懿讓身邊的小黃門換上了醫徒的衣裳,偽裝成祁平遠的徒弟。待李錦華做完自己的事情後,直接跟著祁平遠從東華門回宮就是了。到那時宮門前的禁軍已經換了一班人,自是不認得李錦華的模樣。

“多謝世子殿下。”李錦華站穩後也朝著他行了個謝禮。

趙如懿看著李錦華,素雅溫良的面龐上升起一抹疑然,李錦華默默的將頭顱垂得更低,生怕被趙如懿認出來昨晚打傷他的人是自己。

“我認得你。”趙如懿的聲音清幽如蘭,淡雅矜貴。

李錦華的心跳慢了一拍,眸中劃過一絲憂慮。

祁平遠見一向伶牙俐齒的李錦華垂著頭小心翼翼的樣子,有些不解。趙如懿卻揚起一個明艷的笑容朝著李錦華道:“我認得你,你便是那日在元啟殿救我性命的小醫徒。”

李錦華錯愕在當處,忙點點頭應“是”。

趙如懿又笑了笑,道:“救命之恩,改日定當湧泉相報。”

李錦華面色羞赧,直想找個地縫兒鉆進去。

趙如懿的馬車沿著禦街愈走愈遠,李錦華回過頭看著祁平遠,目露狠厲道:“走吧,祁大人。”

祁平遠一拂袖子,徑直走在李錦華的前面。

到了護國公府,祁平遠拿出準備好的拜帖,交給了門房。

那門房拿著拜帖飛快的進去找了管家通稟,半柱香後便有一位身形圓碩的中年男子跟著出來了。

管家姓張,一出門見是祁平遠登門造訪,不由露出恭敬之色,樂呵呵的迎他入府:“祁太醫是許久都未來府上了,我家國公爺和夫人都掛念得緊吶。”

“所以我這不就來了嘛。”祁平遠慢悠悠踱步進了院中。

014:必成大器

到了一處四方古樸的院前,祁平遠帶著李錦華進了堂屋,朝著裏面坐立的夫婦躬身一禮:“微臣見過國公爺,國公夫人。”

“祁太醫不必客氣。”護國公微微一笑,看了兩側侍奉的府婢,緩緩道:“快,去搬杌子來,別叫祁太醫站累著了。”

祁平遠也不客氣,等婢子端來了錦杌,直接自來熟的坐下,溫潤的笑著看著護國公,淺笑道:“多謝國公爺。其實微臣今日所來,為的是國公夫人的陳年痼疾。”

國公夫人面容一怔,不明白的看著祁平遠。

“我昨日病發,喬院首已經來看過了。今日倒也精神了許多,想必日後繼續服用他研制的藥食,也能少些病痛。”

她說道。

祁平遠“誒”了聲,溫潤笑道:“若微臣帶來了一個能徹底根治夫人的痼疾的人來呢。”

國公夫人再次一怔,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祁平遠:“徹......徹底根治?”

自從她嫁來京城,一身的體寒絞痛,每年都會服用大把的湯藥,皆不見效。先帝寵信護國公,每月指派太醫院院首為她診脈治病,還研制出藥食延緩她的病情,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根治。

護國公深深的看了自己的夫人一眼,又看向祁平遠,目帶希冀道:“敢問祁太醫,你說的那人,在何處?”

祁平遠捋捋袍袖,閑閑的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李錦華。護國公頓時蹙眉,猶豫道:“這不是昨日跟在喬院首身後的小醫徒嗎,他......他能給我家夫人治好這痼疾?”

祁平遠立即點點頭,轉頭朝李錦華遞了眼神。

李錦華旋即站出來,對著護國公和國公夫人鄭重的揖手行禮道:“自古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者不計其數。英雄且不問出處,望國公爺看在祁大人的面子上,允小人一試,還國公夫人一個身康體健。”

聞言,護國公再次蹙眉。

李錦華將他的神色看入眼底,袖子下的手緊拽在一起,不由向祁平遠投去一個求助的眼神。

祁平遠眸光流轉,瞟了眼李錦華微窘的神色,淡淡笑著開口:“護國公,我祁平遠以我醫界的名聲做擔保,李錦華所研制出來的醫治方法,絕對是可以醫治好國公夫人的病癥的,而且永不會再覆發。”

他容貌平平的臉上,淡淡笑意將他周身的氣質襯得慵懶風流,且話落擲地有聲,不像是在誇口,更讓人添了幾分信任。

護國公很認真的看著祁平遠,“此話當真?”

祁平遠聲音清潤動聽道:“自然。若不成,微臣自請辭去太醫院醫官一職,這個臭小子,也交由國公爺隨意處置。”

護國公聽到祁平遠如此篤定作保,老眸中閃過一絲松動。

李錦華見勢掏出藥瓶子,低著頭將它呈給國公夫人。

那國公夫人是個溫和慈善之人,做不了拂人顏面的事,半推半就的便收下了。

“那......我便信你一次。”國公夫人看著李錦華,被她眸中的清亮看得有點不好意思,“......你小小年紀,竟有這番胸襟和膽量,日後必成大器。”

李錦華眉眼清冷,抿唇彎腰謝道:“多謝國公夫人願意給小人這個機會。”

祁平遠帶著李錦華告辭了護國公後,回到了太醫院。喬歸鶴見李錦華失蹤了小半天,突然和祁平遠走在一起,卻也什麽都沒問,只專心坐在前廳搗鼓他一筐子的藥材。

接下來一連幾日陰雨連綿,李錦華在門口一坐便是整天,外面曬的草藥全都被淋濕了,她都無動於衷。

一向惜藥如命的喬溫言也忍不住發了脾氣,把她告到喬歸鶴那兒去了。

喬歸鶴第一次遇見這麽硬脾氣的,訓又訓不動,罰又舍不得,楞是氣得臉色鐵青,將她丟去了柴房靜思悔過。

直到德親王登基為帝,大赦天下的消息傳來。七月底的陰雨沈悶,數日不見陽光,祁平遠主動向喬歸鶴替李錦華求了請。

“你說說你,和個毛頭小子動什麽氣?你是他師傅,他若桀驁難訓,遞帖子去刑部尋幾個彪悍的官爺來,保管叫他服服帖帖的,哪敢再跟你唱對角戲。”

太醫院後院的走廊上,祁平遠一邊走,一邊和喬歸鶴擺道。

喬歸鶴聞言面色依舊,只眸色深了幾分,語氣晦澀道:“難為你如今得了陛下賞賜,還能同我在這裏為錦華勞心費神。”

昨日天氣尚好,無風無雨,德親王在東華門前祭天登基。改年號為仁德,自稱仁德帝。大赦天下,犒賞舊臣,獎彰新貴。如流水的賞旨從重明宮中接連不斷送到京城各個朝臣府中,其中,最為炙手可熱的就是護國公府。

那護國公已算久經三朝,仁德帝賜他食邑五千戶,遠超祖制封邑。也算是籠絡舊臣的一種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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