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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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小鼎第一次方家之行十分順利,走的時候方駿母親再三交待多回家看看。方駿抱著她撒嬌,說自己沒時間回家,但是老母親左右無事,可以出門找他玩耍。

也是巧得很,三四月看花,他和方洲讚助的論壇要開始了,不如去那邊酒店定個套房,兩便。

方駿母親看看身邊一直沈默不語的賀雲舒,再看看被兩個兒子纏得發火又不能的方洲,突然道,“方洲自己攬了這檔子事,也不能都讓方駿幹啊。雲舒,你之前不是說要休假嗎?正巧,東郊那邊氣候好,花也要開了。你和方洲住過去,散散心——”

賀雲舒面沈如水,什麽話也沒說,什麽動作也沒有。

方洲立刻道,“可以啊。方駿,幫我弄個套房——”

簡直求之不得,生怕說遲了被反對的樣子。

蘇小鼎一肚子的八卦心,回去的路上問方駿。方駿點頭,差不多肯定了她的想法。

“嫂子前段時間應該是在猶豫,咱們都勸大哥要不想離就趕緊地行動起來。他還矜持,覺得嫂子拖著倆兒子,離了他不行。前幾天,嫂子好像終於下定決定,正式說了離婚兩個字。他慌得一逼,又不敢跟我爸媽說——”

方洲也有不敢的事情?

“我們家,到現在沒離婚的。”方駿道,“我哥相親的時候,媽就讓他好好談,找能說得上話的對象。如果結了婚,最好就不能離。他當面答應,結果只相了第一個就說成了。爸和媽很不放心,提醒了他好幾回。他自己拍胸脯說沒問題,結果呢?”

“我媽應該是早看出來問題了,明裏暗裏幫他好幾次。”

今天顯然又是老母親出手幫忙了。

“這回要再弄砸了,是真沒機會了。”

蘇小鼎半開玩笑,“咱們還得感謝嫂子才行,要不是她和你哥鬧別扭,你媽的反對肯定不會這麽容易偃旗息鼓。等他們去休假的時候,咱們單獨請嫂子吃個飯,也當是給大哥歇口氣。”

方駿立刻表示老婆說得很對,以後家裏的社交聯動全交給她負責了。

平城三月,桃花如紅雲一般遮蓋了半天。

游人潮水一般從成立蜂擁而出,在樹下或者道邊擺出各種姿勢。

平城四月,桃花謝而櫻花盛。桃枝上指頂大小的青果子,被旁邊因為景觀而種植的櫻花襯得青翠。

蘇小鼎將明仁固定的酒席交給吳悠負責,自己天天開車跑城東。一半的時間和宋文茂混,另一半的時間則去盯現場展廳的進展。莊周忙得抓天抓地,帶過來的三個工作人員根本忙不過來,只好將一些不那麽重要的事情交給蘇小鼎。

“你現在就是我的頂梁柱。”莊周忽悠她,“大部分參賽的都只給提供設計作品的照片,完全沒有親臨感。我預留了三四個展位,老宋那邊會搭一個作品的模型出來;你要不要也弄一個?其實我覺得你那個粉色的方案很不錯,溫馨裏帶著殺氣,殺意裏又充滿了愛意。”

“我保證把你們的放在最顯眼的位置,人來參觀一眼就看見了。要是好的話,絕壁有很多人現場下單,你再配合方駿和十八盤,通殺一年的訂單。”莊周頭頂的小辮子服服帖帖,“反正現場工人有的,有些材料也可以借給你用。你呢,只要出個方案就成了。來都來了,再多幹一點也不費什麽事。”

蘇小鼎被他說得十分心動,跑去平面圖上看幾個展廳的位置。

婚慶展廳和婚宴展廳挨在一起,中間用一個臺子隔開。這臺子被宋文茂設計出十分繁覆的空間感,據說是現場制作各種菜肴的友誼賽用地。莊周對這個設計特別滿意,隔一兩天就來看看落實情況,中間居然還帶了電視臺的人來。

“我準備錄一個平城婚宴習俗的專輯。”他對蘇小鼎道。

這個蘇小鼎倒是知道了,她好奇,“你跟方駿就忙這個?”

莊周點頭,“當然,不然你以為我怎麽這麽勞神費力?平城電視臺過年的時候不是做了一個本地美食的專輯麽,收視好像不錯的,那欄目組準備再搞一個類似的。咱們過去聯系了,一拍即合。他們會派攝制組來拍——”

蘇小鼎咂舌,居然越弄越覆雜了。

“怎麽樣?”莊周繼續忽悠,“趁我這波流量,你趕緊上啊。”

她點頭,“行吧,你都說這份上了,就花點錢幫你布置一個吧。”

“嘖嘖。摳門得要死,什麽是幫我?咱們合作互贏好不好?”

蘇小鼎沒把莊周的嫌棄放在心上,回去將蘇小蘸婚禮的設計方案翻了出來。當初因為心裏懷著一股郁氣,在設計的時候添加了許多冷色調和粉色相撞,莊周在看了後又加強了那種矛盾感。圖片效果出來很驚人,實際執行後因為受限現場條件,反而少了一些驚艷的感覺。

如果要重新做成實體參展的話,不拘於空間,反而好發揮了。

她將圖紙打印出來,挑挑揀揀改了一部分,名稱為“粉色陷阱。”主題定下來後,隨手出了請帖、名牌、胸花等等的設計,全部發給莊周看,他看了後稍嫌不滿意。

“展覽和實際婚禮還是有不同,主要是展示概念,務必令人眼前一亮然後顛覆一切。”莊周很正經道,“不如再走得偏鋒一些。”

蘇小鼎似有所覺,這概念和她一直聯系的‘裝大師’說法類似。實用的設計和展示用的設計,因功能不同,設計師要表達的概念也應有所不同。

莊周想了許久,“你覺得紅粉戰爭如何?”

她搖搖頭,沒感覺,便道,“我回去再琢磨琢磨。”

這一琢磨,又熬夜了。

方駿大局已定,最近能規律上下班了,天天按點兒回家抱老婆。他收拾完廚房,將兩個房間整理好,結果蘇小鼎還抱著電腦坐在茶幾旁。

他喊了一聲,“準備睡覺了。”

蘇小鼎嗯了兩聲,讓他快點去睡,自己還得一會兒功夫。

方駿回房間,洗澡,清理衣服,弄完了出來看,人不見了。他找了一圈,蘇小鼎站陽臺上和莊周打電話。他挑眉,給莊周發了個短信,那邊卻說哥們放心,討論方案呢。

他便先回房間等著,足足等夠一個小時,實在忍耐不住,跑出來將人直接給抱進去了。

蘇小鼎被強行按被窩裏,還想掙紮卻不能。她突然問,“馬兒,你覺得咱們關系和諧嗎?”

“和諧得很。”方駿說。

“一開始並沒有吧?”她反問。

“那是你沒有。”

“少來。”蘇小鼎戳穿他,“你敢說開始的時候沒存著要收拾我的心?”

方駿笑,“老婆,咱們不興翻舊賬的。”

蘇小鼎白他一眼,“誰有功夫和你翻舊賬?莊周讓我設計一個展覽用的主題,之前蘇小蘸結婚那方案還不錯,我修改了一下用上去。他說實用的和表達概念性的不同,應該更先鋒,更有顛覆感,我覺得他說得很對。”

他呻|吟一聲,又是工作啊。

“我覺得吧,你開頭肯定是很看不慣我的。”她笑,“畢竟我也覺得你這人很不順眼,幹的全是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你要套路我補償自己,我想保全自身又從你手裏弄到想要的東西。對立是肯定的,然而其中必然有統一之處——”

“關系的轉變應該是在兩次最激烈的爭吵。如果說獨立的個人都是刺猬,那麽了解對方有多深刻,尖刺便紮入對方有多深入。”

“甜蜜和痛苦並行——”蘇小鼎看他一眼,“溫柔下面藏的全都是刀鋒啊。”

方駿撫額,“你可別跟莊周學那奇奇怪怪的藝術家範兒。”

蘇小鼎推開他,猛然坐起來,“突然覺得找到點了,我得馬上弄出來。”

方駿能做什麽呢?老婆是自己選的,當然只好跟著起來伺候她,端茶上水果,順便給暖暖腳丫子。

蘇小鼎熬了半個通宵,次日一早迫不及待起床,將方案發給莊周看。

糖刀。

愛情是糖,婚姻如刀。

誘哄著兩個獨立的人黏到一起,卻用生活這把大刀將兩人劈開又攪拌。

明明是溫柔的粉色,裏面卻透著血。

莊周只看了不夠五分鐘,發過來一連串的讚。

“這才是展覽設計啊親,你一定會爆火的——”

蘇小鼎平常心,“收斂一下你的嘴,我曉得你是為了讓我做白工。”

莊周哈哈一笑,“居然被你看穿了。”

既然方案確定,接下來便是實施了。

中間,宋文茂跑過來看,“小莊對你這個方案讚不絕口,說很有些意思。”

蘇小鼎正在犯愁怎麽選物料,既然老師傅來了,當然拉著一起。

大約是為了顯擺,方駿給方洲安排好酒店的套房後,帶著他和賀雲舒一起來看。當時展臺基本上完成,已經能看出一些效果了。溫柔甜美的粉色拱成的心形,仔細看卻仿佛被什麽利器硬割開;越到正中央,色調變得越冷,而中心點卻是一團爆裂開的色彩。

方洲看得極不舒服,想快點離開;一回頭,發現賀雲舒拿手機出來拍。

他走過去,“這邊有點吵,咱們回房休息。”

賀雲舒依然不理他,只擺弄照片。

“喜歡嗎?喜歡的話可以讓蘇小鼎給你設計圖,她好像還有一些配套的東西。”

賀雲舒看他一眼,終於開口道,“也不是喜歡。”

方洲最近皮子繃得緊,生怕一句話沒說對踩地雷,於是沒追問。然而賀雲舒卻很難得地多說了兩句,她指著刀鋒道,“你不覺得,這就是我們的婚姻嗎?”

被蜜糖和謊言包裹著,裏面卻全是尖刺和膿血。

論壇開業前一天,百分之九十的商家入駐。

蘇小鼎也分到了一個標間客房,算是她無償讚助了一個實體展覽項目的回報。方駿死皮賴臉跟著來,好像對接下去的事情一點也不操心。

她詫異道,“你們婚宴展那邊不是要現場制作麽,怎麽不去準備?”

十八盤派了一個四人團隊,方駿是帶頭的。仔細說起來,十八盤是新店,牌子也不響亮,只分了一個不足兩米寬的展位。

“不著急。”方駿老神在在,“比賽放最後一天呢,前面都是試吃的活動。”

婚慶純展覽,等到最後一天收集參觀者的投票後分配獎項;婚宴那邊則熱鬧了很多,既可以吃,又能拿,幾乎是人潮最密集的區域。為了提高知名度和緊張感,莊周設計的流程是所有參加的酒店或者酒樓必須在前幾天獲得足夠多的觀眾投票。投票在某個限度之上的,才能參加最後一天的最終決賽。

決賽勝出的商家,可以獲得論壇給予一年的免費推廣。

“你不是走後門的吧?”她玩笑一般問,“莊周沒給你黑幕保升級?”

方駿不開心了,按著她問,“我是需要黑幕的人嗎?你是不是對我的技術有什麽誤會?”

“沒有誤會,絕對沒有。”蘇小鼎服軟,“你是平城最棒的廚師,真的,沒人做得比你更好吃了。”

方駿這才滿意,放開她道,“我做菜的時候你來看看吧,勉勉強強給你幾張免費券。”

“謝大爺恩賜,一定會去的。”

蘇小鼎當然會去,但不是每天都去。

論壇合計一個周,第一二天是高峰期,最後一天收官算是最有看頭。

她對自己的設計蠻有信心,但對普羅大眾的接受能力卻沒信心。傳統觀念裏,結婚總是開心的事情,婚慶上弄什麽刀啊血的十分不吉利。

因此,第一天她換上了論壇的制服,掛了工作牌子,早早站在婚慶展廳門口張望。

酒店門口搭了臺子,請各路領導進行剪彩活動。然而展廳卻是一早就開門,已經有心急的觀眾拿著票子進門了。

婚慶展覽比較寬松自由,每個展臺沒有工作人員,只在出入口的地方擺了各家公司的宣傳單。

蘇小鼎假意路過,眼睛卻盯著宣傳單看,默默數有多少人拿了萬和的,又有多少人把票投給自己。莊周去門口剪彩的時候,發現她鬼鬼祟祟的樣子,好笑道,“你這樣有什麽用?藝術表達的東西不被當時當下接受是很自然的。”

她扯了扯嘴角,揮手道,“你快滾前面去,我自己逛逛。”

蘇小鼎逛完幾個婚慶站臺,始終覺得自己的方案最有存在感。她給自己下了好幾遍心理暗示,覺得需要放松,便溜溜達達去了隔壁的婚宴站臺。剛進去,便見幾個工作人員在搬東西。

她好奇道,“昨兒不是全收拾好了嗎?怎麽現在還在弄?來不來得及?”

“昨天突然新增了一家。”工作人員也十分煩惱。

蘇小鼎跟在後面,晃晃蕩蕩去看,卻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影。那人一身黑色的廚師服,腰上栓了雪白的圍裙,花體的蘇字落在正中間。

楚朝陽?

蘇小鼎整個人定住,眼睛瞪圓了。

她立刻轉身,急匆匆走到展廳外面,擠到開幕慶典的臺下。莊周站在正中央,方駿站邊上和方洲說話,另外有幾個相關的領導。人人手中拿著剪刀,吉時一到,刀起綢落。

她嘴抿得死緊,方駿這王八蛋,真把楚朝陽給忽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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