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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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花在公社裏轉了個遍,也沒找到李貴。地裏也去了,和李貴關系好的地方也去了,都沒找到人。

王月容在家裏長籲短嘆的,天天惦記著李苗,直到李苗捎來信說她找到活幹了,給她嫂子的妹妹月萍帶孩子,還管住管吃,那王月容才算放了心。

這剛踏實沒多久,李貴又出事了。

你說他具體出了什麽事吧,也沒人能說清,就是每天不著家。中午不回家,晚上也不回家。

每次不回家,王月容就害怕,怕李貴出什麽事。

這大兒子李強本來是王月容的依靠,也是王月容最看重的,想著以後都是要靠這個兒子的,可誰知道突然出了車禍,李強在最好的年紀成了殘疾,這對王月容來說幾乎可以說成是人生中最大的災難。現下,這李強是靠不上了,王月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李貴身上。

自李苗走了之後,家裏著實消停了不少,那王大龍依然執著的來了很多次,堅持了大半個月後,發現李苗真的不在了,這才放棄了。

王月容高興啊,糟心的事情終於結束了,可李貴又開始作妖了。

他除了不進家之外,就算是回了家也是不說話,和誰也不說,尤其是和荷花不說話。那王月容看著就揪心,想著這倆人還能不能過下去,萬一過不下去,離了婚,他們還怎麽在荷花爸手底下過啊。

王月容又問一遍荷花:“你真的找完了?”

荷花氣死了,“我真的找完了,就差把全村給翻個遍了。媽,我是找不著了,我也不著了,反正天也不晚,他愛怎麽著怎麽著吧。”

“那怎麽行啊,這都兩天沒進家了,花兒,咱還得找。”王月容也站起來,要去找李貴。

“我也不知道他最近是上了什麽邪了,這一天天的不見個人影,好不容易回家,除了喝醉就是喝醉,媽,我也沒什麽法子,你自己的兒子你都管不了,我也是沒辦法了。”荷花說完就往屋裏走。

王月容立刻拉她一把,好聲好氣的哄著:“花,咱在找找,找最後一次行不?”

荷花回頭看一眼王月容,見她這婆婆一臉的褶子,都這麽大年歲了,就沒過過什麽消停日子,大的不中用了,兩個小的輪換著作,也覺得可憐,就對王月容說:“行吧,媽,我進去穿個褂子再去。”

王月容立刻道:“對,穿厚點,再晚就該冷了,那花兒,我也去穿件衣服,我和你一起去。”

“那我爸來了,發現咱倆都不再可咋辦,那可不露餡了。你不是一直說要瞞著我爸嗎?”

自李貴消失兩天後,王月容就一直沒對李自新說,就怕把他給氣出什麽好歹了,可現在哪裏還顧得了這些,先找人才行。

王月容加了件衣裳就和荷花往外走,兩人圍著李家村又轉了一大圈,還是沒見到李貴的影子,這沿路問了好幾個人,也都說沒見。

這就稀罕了,這人跑哪兒去了。

兩人看天色已經晚了,只能回家了。沒走多遠,身後就一陣子突突突的響,荷花連忙拉王月容一下,把她往路邊拉一拉,“媽,拖拉機。”

王月容趕緊躲一下,就看見拖拉機開了過來。

這拖拉機突然放慢的速度,開拖拉機的人喊一聲:“荷花,大晚上了咋不回家?”

荷花轉頭一看,正是她二哥,連忙叫一聲二哥。

然後那拖拉機上的孩子們一個個都在叫姑姑。

荷花一個個應了,對她二哥說:“這是都放學了?”

“放學了,我一下子都給拉來了,正好路過。”荷花二哥道。

李家村沒有小學,李家村和鄰村合辦了一所小學,小學在兩村中間,靠鄰村的位置。這孩子們每天都要跑到鄰村上學,晚上放學再回來。荷花二哥有事出門,回來的時候正好路過學校,就把村上在那裏上學的孩子們都拉了回來,省的他們跑了。

荷花擺擺手對她二哥說:“二哥,你快回家吧,孩子們該餓了。”

她二哥點點頭,就發動起了拖拉機,可還沒走遠,又停了下來,轉頭看向荷花問:“對了,李貴去學校幹什麽去了?”

荷花聽到李貴的名字,連忙問:“二哥,你說啥,李貴在學校?”

“是啊,我接孩子們的時候就看見他了,就坐在學校對面的馬路上,我說一起帶他回來,他說還有事,讓我先回來了。”

王月容聽了,激動道:“真的?”

“真的。”拖拉機上一個最大的孩子說:“姑姑,我昨天也見姑父了,他昨天也在學校門口,今天早晨我去上學的時候,他還在。對了,他還給我們糖吃呢。”

那孩子還沒說完,荷花撒腿就跑,那王月容在後面追,一邊追一邊喊:“荷花,等等我,我也去。”

荷花和王月容這一路急趕慢趕的,走到小學門口時,學校已經鎖了大門,整條路上也沒個什麽人了。

王月容看一眼,就問荷花:“哪有人啊,李貴不在這裏啊,他,他又去哪兒了?”

荷花哪裏知道,此刻只覺得頭都要被氣炸了,正要拉著王月容回家,就看見學校門口對面的馬路上,兩間屋子中間,好像坐著一個人。

那人坐在那裏一動不動,頭也低著,不仔細看就只是黑乎乎一團,根本看不出就是個人來。

荷花往那團黑影中一指,問王月容道:“媽,你看那是不是個人?”

王月容更看不清了,只覺得黑乎乎一團,便道:“看不出來。”

“我過去看看。”荷花撞著膽子,往黑影處走。

這一過去不打緊,越走越近,越近吧,看的就越清楚,還真的就是李貴!

荷花看到是李貴,就喊道:“李貴,你在這裏幹什麽,你知道不知道我和咱媽找你都找瘋了?”

那李貴聽到有人叫他,稍稍擡頭,身子也跟著一動,身邊的酒瓶子就骨碌碌滾了出來。

荷花看見那些空酒瓶子,稍稍往前一靠,就聞到了刺鼻的酒味。

“你這是喝了多少啊。”荷花叫起來。

王月容在一旁看著,心裏酸的厲害。

荷花不知道李貴來這裏做什麽,走過去就想把他提起來,手上用力一拽,也沒把李貴拽起來。

荷花無奈看一眼她媽,說:“媽,這可咋辦,喝醉了。咱倆根本弄不走她啊。”

王月容點點頭,“是弄不走。”

“那這樣吧,媽,你在這裏看著他,我去叫我二哥開拖拉機來拉。”荷花說完,就站起來走,一點也不耽誤。

王月容見荷花走遠了,這才往前走了走,看著黑暗中的李貴,李貴已經喝醉了,應該是喝的又急又多,這一會兒也不太清醒,歪歪斜斜的就想睡死過去。

王月容往李貴面前一蹲,一雙眼睛看著李貴。

她看了一會兒後,手伸出去,最後停在李貴的肩膀上,心疼的拍了拍。

王月容轉頭看一眼對面的小學,再看一眼李貴,荷花不知道不明白的事情,王月容剛走近的那一刻就懂了。

如果他們有孩子,現在的孩子也應該上小學了吧。

王月容蹲在李貴前面,看著李貴的身體搖來晃去的,王月容終於忍不住,無聲的哭了。

關喜東到了張月英家,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敢進去。

以前關喜東來的時候,還沒進門就在那裏喊,姐,我來了。

這次,關喜東不但沒喊,連門也不好進了。

他推著自行車往裏走,走進後,把車子停好,然後看向堂屋,問了句:“月萍在不在?”

張月萍聽見關喜東的聲音,立刻站了起來,“你咋來了?”

“我下工了,回家一看,你們都不在,等了一會兒也不回來,就想著你們抱著孩子,肯定是去誰家裏了,就想著應該是來咱姐家了。”

張月萍看著關喜東,立刻說:“別站著了,快進來吧。”

關喜東動了動腳,往前挪了一步,見張月英壓根就沒出來,也就不好再往前走了。

張月萍看著關喜東那為難的樣子,連忙轉頭看向屋裏的張月英,可張月英壓根就不擡頭看她,只是低著頭看勞動。

李苗也在一邊著急,小聲道:“嫂子,你看你,人家都來家了,就是低頭了,你看你。”

張月英聽見李苗說她,抱著勞動轉了下身,背對著堂屋門。

金多和米多都在屋裏看著,金多活動,見這個情況,立刻站了出來,跑到院子裏拉關喜東:“小姨夫,你好久不來我家了,進屋啊。”

關喜東被金多這麽一拉,臉蹭的就紅了,眼睛看向在門口站著的張月萍,張月萍就看裏面不動如山的張月英,氣的眼圈都紅了。

如果不是之前關喜東錯問那一句,張月萍知道她姐心裏難受,若是平白就給自己男人這種氣受,張月萍是絕對不會同意的,她才什麽都不管,拉著關喜東就回自己家了。

可此刻,張月萍知道,如果這時候走了,那兩家這一輩子可能就不再搭腔了,所以,張月萍強忍著,聲音都哽咽了,對著裏面叫了聲姐。

那聲音略帶著哭腔,又像是一種乞求,喊的人心都碎了。

張月英還沒搭話,米多就從屋裏出來了。

她本來就在金多屋裏學習,這出來就是院子,正好看見金多在拉關喜東。

自從那天五一和勞動的滿月宴後,這是關喜東第一次見到米多,第一次以一個全新的身份,見到自己姐姐的親女兒。

關喜東腳步停下來,看向米多。

李米多看著關喜東,只是笑了笑,說:“小姨夫,你來接我小姨啊。”

關喜東聽到叫他小姨夫,和以往一樣的叫法,沒有任何改變,看他的眼神也是一樣,關喜東立刻就釋然了。

他來的時候就一直在想見到米多的時候,他會怎麽叫他,是叫他舅舅,還是什麽都不叫。

關喜東想了這兩個可能,可就沒有想著,那米多還會像往常一樣,叫他一聲小姨夫。

甚至,關喜東都覺得米多不會出來見他的。

可此刻,米多就那麽大大方方的站在門口,看著關喜東笑著,像往常一樣。

那一聲小姨夫也喊的自然純粹,也像往常一樣。

米多的聲音清脆,那一聲小姨夫,似乎又加重了一點聲調,堂屋裏的張月英也聽的一清二楚。

她懷裏還抱著勞動,聽到米多的那個稱呼後,手略略抖了一下,整個人也跟著顫了一下,這才松了口氣。

關喜東朝米多笑了笑,說:“是,是來找你小姨的。”

話音剛落,裏面的張月英終於說話了,“月萍,快讓東子進來吧。有什麽話,進來說。”

張月萍聽見她姐終於發話了,連忙對著關喜東做手勢讓他進來。

那外面的關喜東也早就聽見了張月英的話,笑道:“姐,我馬上進來。”

關喜東這往屋裏走,又轉頭看向米多,就見米多已經轉身回了屋,沒看到她的表情。

關喜東走進去,就見張月英站起來,走到關喜東面前,把勞動送到他懷裏,埋怨道:“你家這老二是真的吃胖了,我都抱不動了,墜手。”

關喜東聽到張月英恢覆了以前和他說話的方式,立刻把勞動接過來,笑著對張月英說:“姐,都是月萍的功勞,把孩子養的胖胖的,還有李苗,你不知道她照顧孩子有多盡心,我看著,比我和月萍都照顧的好。”

張月英聽了,連忙看一眼李苗說:“還真沒看出來。”

李苗笑一下,又去逗五一。

張月英起身去倒水,說:“月萍,家裏還有麥乳精,給你倒一杯吧,你也補補營養。”

張月萍知道那麥乳精是麥多買給她爸李強的,自己家裏的孩子都不舍得喝,她就更不能喝了,說:“不用了姐,我懷孕的時候你不是給我拿過麥乳精嗎,那時候愛喝,可好像是喝傷了,現在味都聞不得。”

“那要不給兩個孩子沖點?”張月英說。

“別別,千萬不成。”張月萍還沒說話,那李苗就先站出來反對了。

李苗指指五一和勞動,解釋道:“姐,這倆孩子是人精,你讓他們喝一次麥乳精,我敢保證,他們以後就不吃母乳了。”

張月萍聽了,連忙說:“對對,姐,之前吧,我喝掛面,就想著這香油湯多好啊,又香又有味,就那筷子蘸著給他倆嘴裏抹,也就砸吧砸吧幾下嘴,我的娘啊,連著一天不喝我的奶,一放就嗷,就給我死的往外推。”

“就是就是。”李苗在一旁補充,“真的不能再讓他們亂吃了。這啥都沒有娘的奶水好。”

張月英聽著,覺得好笑,轉頭看一眼李苗,又突然覺得她著實可憐,都這麽大年齡了,連個自己的孩子都沒有,每天都是帶人家的孩子,還那麽細心。

看著李苗,張月英心裏一軟,就說:“苗,要不我給你倒一杯吧,你也嘗嘗,這些天也是辛苦你了。”

李苗擡眼看向張月英,不敢相信的問:“真的?”

張月英就笑了,已經拿出了麥乳精,又拿一個長長的玻璃杯,把麥乳精倒進杯子裏,準備沖水。

“這還有假,我這都快沖好了。”張月英沖好了,又拿一只筷子攪拌起來。

那李苗接過張月英遞來的麥乳精,喝上一口,眼睛都直了,直直叫:“娘啊,這是什麽東西,也太好喝了吧。”

張月萍這一趟來了,就沒有回去,一直到下午李強回來,好久不見關喜東,兩人下了幾盤棋,張月英留他們吃過晚飯再走,這晚飯吃完,關喜東才帶著張月萍和李苗,外加一對雙胞胎才回家。

李麥多下了班回到家,張月萍他們已經走了,張月英給她留了飯,李麥多看見是燉的雞肉,裏面還放了她最喜歡的土豆,本來已經吃過晚飯了,還是沒抵住誘惑,又去盛了大半碗,端著碗就在廚房門口的臺階上一坐,開始吃起來。

張月英在堂屋裏收拾熱鬧了一下午的家,李金多也不看書了,坐在馬紮上給李強捏腿。米多則站在門口看她姐吃飯。

米多看的津津有味,感覺李麥多吃個東西都能吃的那麽香,便說:“姐,好吃嗎?”

“好吃啊。”麥多說,“你沒吃?”

“我吃了。”李米多笑著看她,“我是想知道坐在臺階上吃,是不是味道更好一些。”

李麥多立刻擡眼掃了米多一下,哼唧唧道:“那必須。”

張月英收拾著堂屋,然後伸出頭看一眼麥多,氣不打一處來:“你說這堂屋有地方,院子裏有桌子,廚房也有桌子,你說你非坐臺階上吃幹什麽?不冰屁股啊。”

“不冰!”麥多喊一句,“而且這麽吃,更香!”

米多聽了,連忙往廚房走,也一屁股坐在臺階上,挨著麥多坐下,然後指一塊雞肉說:“姐,給我吃一塊,看看是不是。”

麥多撿了一塊最好的肉塞米多嘴裏,米多嚼一口,立刻瞪大了眼睛。

張月英早就停下了手裏的活,站在堂屋門口看這兩閨女怎麽給她作妖呢。

果然不出所料,那米多咬了一口,立刻瞪大眼睛,又豎起大拇指說:“還真的是更香!”

然後她和麥多互相看一眼對方,都忍不住,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張月英倚在門框看那兩閨女就那麽笑著,想著就這麽一直過下去該多好。

米多和麥多正笑著,就聽見大門響了,繼而是孔鴻志的聲音,“麥多下班了嗎?”

李麥多立刻站起來,嘴巴裏的土豆趕緊吞下去,說:“下班了,我在家呢,孔老師。”

“哦。好。”孔鴻志站在門口看一眼張月英說:“麥多媽,我找麥多有點事。”

張月英立刻對麥多說:“麥多,還不快去。”

麥多有點驚慌,她指了指米多道:“不是找米多,是找我?”

孔鴻志看著她點點頭,“對,就是找你。”

麥多連忙把碗塞米多手裏,“好好。”

說著,就往外跑。

張月英見麥多和孔鴻志出門了,就問米多:“怎麽回事?孔老師找你大姐幹什麽?”

米多看一眼早就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搖了搖頭。

孔鴻志在前面走,李麥多在後面跟著,兩人走出辮兒胡同,又走遠了一些,孔鴻志才停下腳步。

他看著李麥多,臉上帶著笑意,可麥多可以看出來,那笑容了摻雜著一些猶豫的意味。李麥多是什麽人,她向來都是有話就說,從不掖著,不管對誰。李麥多看著孔鴻志,就道:“孔老師,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沒關系的。”

孔鴻志本來還有些猶豫,可見李麥多這麽坦蕩,只能開口了:“麥多啊,聽說你不想參加高考?”

李麥多楞一下,心想原來是為這件事來的,就點點頭:“是的,孔老師,我不想參加。”

孔鴻志倒吸了一口氣,這才知道了原因。

孔宇這兩天跟沒魂了一樣,平日裏,晚上在孔卉那裏吃過飯,孔宇和孔鴻志就會一起回家。兩個人說說話,批改一下作業什麽的,孔鴻志就會去休息,而孔宇則拿出高中的教材學習。

孔鴻志也不知道孔宇每天都要學習到幾點,只是有時睡醒一覺了,發現孔宇那屋裏還亮著燈。

可這兩天,孔宇別說看書了,整個人都是消沈的,完全沒有了乍知道可以報考大學時的熱情,每天都是懵懵的,問他話也不回答。

孔宇實在納悶,怎麽突然就變成了這樣,就順口問一句,怎麽不看書了。

孔宇就搖搖頭,對孔鴻志說:“叔叔,我不想考了。”

孔鴻志大驚失色,他怎麽也沒想到孔宇會放棄高考,立刻問為什麽。

孔宇死活也不說,只是說其實這樣在紅縣也挺好的,可以陪著家人。

孔鴻志氣的不得了,想和孔宇好好談一談,可孔宇都找借口避開了。

孔鴻志想了許久,到底是什麽原因導致的孔宇竟然不想考大學了,這突如其來的三百六十度大轉變,也變的太快了。

孔鴻志好好想了想,最後才想到,孔宇好像是那天晚上和麥多見了面後,回來就沒有再看書。

孔鴻志在孔宇那裏求不到答案,只能轉來找麥多。他本不想來找麥多問的,可畢竟離高考時間越來越近,孔宇雖然一直在學習,可他對高中教材並不熟悉,想要參加高考,還是要再走一遍教材的,這樣,時間就顯的更寶貴了。

孔鴻志聽了麥多的話,立刻就懂了孔宇放棄考試的原因。

“如果可以的話,我能問一下為什麽嗎?”孔鴻志問。

李麥多一臉的坦蕩,她說:“當然了。孔老師,我對學習沒什麽興趣,尤其是繼續深造,我沒有興趣的事情就不可能做的好,所以,我不想參加高考。”

“可是,高考是可以改變你的命運的。”孔鴻志說,“你只有走出去,才能知道這個世界究竟多大。”

“我知道,孔老師。外面的世界肯定很精彩。我也知道您說的要走出去的意思,您的意思是走到大城市裏去,去過精彩的生活,我知道。可我的想法並不一樣,我的走出去,是想往下走,去看看我們華國的農村,去幫助那些更需要的我的人。比如我的釀酒廠。”

孔鴻志一時語塞,他看著李麥多,這個姑娘絕對和別人不一樣,在所有人都只考慮自己,只著眼於自己的生活時,她的心裏竟然裝著最底層的老百姓。

李麥多笑了笑:“孔老師,雖然我的學問不高,但在我們廠裏,卻是學問最高的。我可以走,像其他青年那樣,往更高的地方去。但我走了,下一批機械到了廠子,就沒有人會操作了。以前釀酒廠的老師傅,他們連字都不識,雖然他們有著十分豐富的經驗。就算有人來指導,有人來教,可之前的書面工作,向上打的報告也是需要人做的,所以我不能走,我也不想走。”

孔鴻志知道,這個年代,應該是知識改變命運的年代,當所有的有志青年選擇高考,走出農村的時候,也總有那麽一些人,選擇了留下,同樣用堅守改變了自己的一生。

麥多的寥寥幾句,引得孔鴻志讚嘆連連。其實他何嘗不是一樣,一起留學的朋友,有的幹脆留在了國外,有的則去了北京大學教書,還有,比如他,毅然回到了家鄉,想為家鄉貢獻出自己的一份力。

所以,紅縣一中才成為了整個市裏唯一一所開設英語課的高中。

孔鴻志十分讚賞的點了點頭,對李麥多道:“好孩子,好孩子。”

此刻已經沒有多說的意義,孔鴻志拍拍麥多的肩膀,已經失去了用語言表達的能力,反反覆覆的說麥多是個好孩子,然後道:“那行,回去吧,天不早了。”

孔鴻志剛要走,就聽見麥多問:“孔老師,是不是孔宇出什麽事了?”

孔鴻志知道麥多聰明,就算他不說,她也能猜出來個大概。

孔鴻志就笑一笑,道:“沒什麽,他的事我來解決。”

李麥多看著孔鴻志走遠的身影,陷入了深深的沈思中。

荷花叫來了她二哥,兩人一起把李貴給拉上了拖拉機,拖拉機呼呼呼的往家裏開。

李貴已經醉的人事不醒,躺在拖拉機上就一動也不動。

荷花在一旁坐著,拿腳尖輕輕踢了李貴兩下,見他一動不動,睡死過去了,就對王月容說:“媽,這李貴倒底是怎麽了。”

王月容嘆了一口氣,看看正在開拖拉機的荷花二哥,對荷花說:“回家再說吧。”

荷花見她婆婆這個樣子,也沒有再問。

三個人把李貴帶回家,扔在床上,荷花二哥就先走了。

荷花坐在一邊,打了一盆溫水來,把毛巾浸濕了,擰了個半幹,給李貴擦擦手和臉。

脫鞋的時候,一脫下來,就是滿滿的臭氣,熏的荷花捏著鼻子皺眉。兩只手指捏著鞋子和襪子都給扔了出去,這回來,就看見王月容正給李貴擦腳。

荷花連忙走過去,對王月容道:“媽,還是我來吧。”

王月容搖搖頭,“算了,不知道多少年沒給李貴擦過腳了,我來吧還是。”

王月容這擦著腳,看著李貴那幹裂的腳後跟,眼睛發酸,慢慢道:“這孩子吧,在自己娘眼裏永遠都是孩子,可,這李貴眨眼的工夫也已經三十四了,不是孩子了啊。”

荷花嗯了一聲。

是啊,李貴三十四了,她比李貴還大三歲,已經要四十了。

王月容給李貴擦幹凈了腳,荷花連忙把毛巾接過來說:“媽,我去倒水。”

“一會兒吧,”王月容對著荷花招招手,“咱娘倆說會兒話。”

荷花見王月容表情嚴肅,連忙把毛巾放進盆子裏,然後坐下了。

“媽,你要說什麽?”荷花很少見王月容這個樣子,知道她婆婆這次要說的話一定很重要,便坐好了,看著王月容。

王月容坐在床沿上,先是轉頭看一眼李貴,看著他一身的酒氣,睡的安穩了,便說:“花兒啊,這事早就想和你說了,就怕,就怕你多想,所以我一直沒說。”

荷花看一眼王月容,道:“媽,我嫁進李家這麽多年了,咱們也處了這麽多年了,天天在一起,說實話,我雖然沒事就往我娘家跑,可那畢竟不是我的家了,我有六個哥哥,說出來是有氣勢,可也就有了六個嫂嫂。現在時間長了,我連住也不想回去住了,回去了,就想著回來,心裏總覺得這才是我家。”

王月容點點頭,“好閨女,就是這樣。那我就直說吧。”

王月容拿起身邊李貴的手,幹慣了農活的手指覆上去,對方的手也是粗的,王月容低頭看一下李貴的手,又看一眼自己的,就說:“你看,貴兒也不年輕了。”

荷花點點頭,沒有說話。

“花兒啊,你嫁進來後,雖然咱們也磕磕碰碰的,你和李貴也有時吵鬧,但那都是一家人,上下牙還打架呢,別說人了。我呀,現在就靠著你和貴兒了,有些話,我得說。”

“你知道貴兒為啥去學校嗎?”王月容突然問。

荷花楞一下,連忙搖頭。

“其實吧,早些日子我就發現不對勁了。還記得前些日子,李貴他以前的同學來咱家喝酒嗎?”王月容問。

“記得記得。”荷花道,“就是那個老光棍,李貴的同學中數他家窮,結婚最晚。”

“是,就是他。那天他還帶了她閨女和兒子來的,是不是,大閨女今年都上小學了。”

荷花當然記得,那人還說他是他們幾個玩的好的最後一個結婚的。

“花啊,他是最後一個結婚的,孩子都上小學了。如果,如果你們也有孩子,現在最少也應該上學了。你不知道今天我在學校門口看到他時是什麽感覺,花,我感覺我的心都要被人給撕碎了。”

王月容說著,眼淚撲簌簌往下掉,自己哭的不成樣子。

這麽多年了,關於孩子的話題,一直是一個禁忌,王月容從來沒有提過,這次也是實在忍不了了,才和荷花說起來。

荷花呆呆的坐在那裏,聽王月容說完,也受不住了,眼圈都紅了。

孩子。

她何嘗不想要個孩子,她連做夢都要想啊,可孩子去哪裏要,她和李貴不是沒有努力過,也不是沒有去檢查過,跑了多少醫院,醫生都說沒問題,兩個人的身體都健康,可以生孩子的。

可就是沒有啊。

荷花呆坐在那裏,嘴唇動了動,說:“媽,對不起。”

王月容搖頭道:“孩子,不是你的錯,也不是李貴的錯,我們該做的檢查都做了,兩個人都好好的,可就是沒有。”

荷花看一眼李強,緩了好久才說:“媽,我也知道李貴想要孩子,他甚至比我還喜歡孩子,還渴望孩子。媽,我聽人說過,有這樣的情況,說是兩個人去檢查都沒問題,就是沒有孩子。是老天不讓有的。這兩人離了婚,再組織家庭,立刻就懷上了。”

荷花咬咬牙,心一橫道:“媽,要不,我和李貴,就算了吧。”

王月容立刻搖頭,對荷花說:“孩子,不是,媽不是這個意思。你和李貴是我們兩家大人定的親,你們從小就一起長大的,長大成了婚,雖有磕絆但媽看的出來,你倆感情好,李貴也是真的喜歡你,這千年才修來的夫妻情分,不能因為孩子的事,就離婚了。”

荷花聽見王月容如此說,眼淚也掉了下來,她趕緊抹掉了,道:“媽,那你說怎麽辦?”

王月容看向荷花,“花,我聽說有好多不生孩子的夫妻,抱一個孩子回家,自己的孩子很快就有了。”

荷花一楞,“你是說讓我們去要個孩子回來?”

王月容點點頭:“是,養一個孩子。能生自己的最好,就是生不了,咱也算有了孩子。花兒,你聽媽的,人心都是肉長的,就算那孩子不是你的,只要是你從小就養起來的,慢慢就養出了感情,跟親生的,沒有什麽不一樣的。”

荷花在一旁看著王月容問:“真的嗎?”

“真的。”王月容說,“要不等李貴醒了,你和他商量一下,你們商量好了,如果要領個孩子,那咱們就趕緊在村裏尋摸著找。”

荷花腦子裏亂亂的,此刻大腦一片空白,只能對著王月容點點頭,“行,媽,我明天和李貴好好商量一下。”

第二天一大早,麥多吃過早飯就去胡同口等著了。

孔宇從家裏出來,就看見了麥多。

李麥多朝他使個眼色,兩人快速走遠了,又慢慢走到了一起。

李麥多故作輕松的看孔宇一眼:“怎麽了,今天沒黑眼圈,昨天沒有熬夜學習?”

孔宇笑了笑,說:“沒有。”

李麥多故意問一句:“為什麽不學?”

孔宇苦澀的勾勾嘴角,道:“其實我後來想了想,我考不考的,也無所謂。”

孔宇繼續說:“在紅縣當個老師,守著我叔和我姐,也挺好的。”

孔宇看一眼麥多,沒有說明他真正放棄高考的原因,怕給麥多壓力。

李麥多立刻睜大了眼睛,看向孔宇:“什麽?你不考了?”

孔宇點點頭,“嗯,不考了。”

“你不是報名了嗎?”

“沒事,報名也可以不去,缺考就行了。”孔宇道。

“那完了。”李麥多邁著大步往前走,一邊走一邊大聲說,“完了完了。”

“怎麽了?”孔宇趕緊快走幾步,追上李麥多。

“我們廠子啊,一天天的做我的思想工作,還告訴我,考試的時候,可以照常發工資,考不上還能一顆紅心兩手準備,再回酒廠上班。我就好好考慮一下,這是一件好事啊,也不會丟了工作,還能參加考試。”李麥多邊走邊說。

孔宇聽出了端倪,立刻問:“然後呢?”

李麥多一轉頭,看向孔宇:“然後?然後我就想考了唄,本來還想找你借點書學習,然後讓你多輔導我一下呢,這下好了,你不考了,那我也算了吧。”

李麥多說著一揮手,“算了,本來想著今天報名呢,那就不報了。”

孔宇在後面聽了,高興的差點要跳起來,“你真的要參加高考?”

“是想。”李麥多從兜裏掏出幾張一寸照片,給孔宇看,“你看,我照片都準備好了,想著今天報名呢。”

“快報快報。今天就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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