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1)

關燈
不需要猜,米多跑了。

第二天一大早,辛向南便起來了,他蹲在自家門口,仔仔細細的擦著他的彈弓,只聽得隔壁門一響,米多便走了出來。

看到辛向南時,米多還楞了一下,轉瞬間就笑了。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嘴角的梨渦又陷了下去,辛向南覺得,不管她經歷了什麽,她好似永遠都會這麽笑,並會笑著跑下去,一直一直跑下去。

“跑步麽?”米多開口問,然後做起了熱身。

“跑啊。”辛向南站了起來,往米多後面看一眼:“金多不跑了?”

“跑,我把他叫起來了。”米多笑著,“他才出來,出來了。”

金多也走了出來,睡眼惺忪的看向笑嘻嘻的兩個人,不知道這倆每天都有什麽可樂的,這一大早就起來的苦差事,真的那麽好嗎?

金多看了倆人一眼,“你倆真的能折騰啊,這麽累,就不能讓我休息一天再跑?”

米多沒看他,說道:“我好幾天不跑了,本來身體就不行,我先跑了啊,你們慢點來。”

說完,米多已經跑了起來。

金多閉著眼睛,愛睜不睜的,舒展著身體,問:“你怎麽知道她會跑?”

辛向南看著已經跑遠了的米多,慢慢道:“本來她就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自己立了目標,哪怕再小她也會堅持到底。還有就是……”

辛向南看了金多一眼,“算了,和你說你也不知道。”

辛向南說完,便跑了起來,金多在後面追,“你等等我,說啊,我怎麽就不知道了?”

“她每天都會跑步,你爸受了傷,她肯定要繼續跑,一個就是剛剛說的,她是個不會輕言放棄的人,還有就是,她想讓你爸知道,不管他有沒有受傷,這個家還是和以前一樣,她還是每天都會去跑步,一切都沒有變。”辛向南說完,看向金多:“明白嗎?”

金多一臉茫然,點點頭,又搖搖頭。

辛向南嘆了口氣,“好吧,就當我沒說,我也是瞎猜的,說不準她就是喜歡跑步,一天不跑就身體癢癢呢。”

金多這次是聽明白了,立刻問:“是嗎,還有這種病?天吶,這病得治啊,咋治你知道嗎?嗨,你別跑這麽快啊,等等我!”

三個人跑步,跑了一頭的汗,一回家,金多就看見他媽已經起來了,李強也起了,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往外看。

金多看見他爸在那裏坐著,頓時楞住了,就在門口站著,人都不知道要怎麽進。

他突然之間不敢跨進那一步,雖然李強受傷的事已經過了大半個月了,他看習慣了李強這個樣子,可那都是在醫院,在那個特定的場所,特定的病房,和特定的床上。

那時候金多只是想,他爸爸能活下來可真的太好。

而此刻,這是金多第一次在家裏見到李強,坐在那個他以前常坐的椅子上,和以往一樣,後背倚在上面,和以往一樣,坐在那裏往外看,和以往不一樣的,那左腿的褲管空蕩蕩的,身邊還多了一個拐杖。

那個畫面在以後多少年的日子裏,金多都難以忘記,後來的他每每回憶,只能記起那個褲管,還有李強那時的表情。

好像對這個世界沒有什麽貪戀了一般,如煙如灰。

金多就楞在那裏,張月英正在院子裏打水,準備給李強擦手和臉,這一轉頭,就看見了金多。

金多的臉蛋因為剛跑過步紅撲撲的,眼睛直直的看向房間,眼珠都紅了。

張月英鼻頭一酸,立刻轉過頭去,擦了一把眼淚。

向南和米多在後面,米多看的清清楚楚,她用力推了下擋在前面的金多,大聲喊:“爸爸媽媽,我們回來了。”

張月英立刻接口:“回來了啊。”

屋裏的李強原本在發呆,眼睛看著他的左腿,一刻也沒有移開。聽到米多大叫,才緩過神來,連忙擡起頭,便看見米多和金多已經走進了院子。

“爸爸,你猜我們今天跑了多少?”米多拉開她媽,就用已經打好的水洗臉。

李強在屋裏應了一聲,聲音沒有任何力氣,軟綿綿的:“五公裏?”

米多已經洗好了臉,立刻叫起來,一邊走一邊擦臉,走到堂屋門口,倚著門說:“你怎麽知道,我們就是跑了五公裏。”

李強沒想到家人是這種反應,尤其是米多,似乎完全接受了他現在的樣子,本來自己還在自怨自艾,此刻見到孩子都已經釋然,一大早去跑步了,和往常一樣,完全投入了以往的生活中。李強暗罵自己連個孩子都不如,便打起了精神,說:“我知道你什麽時候出門的,按你的速度,一個來回,也就是五公裏。”

李米多擦好了臉,給她爸豎了個大拇指。

張月英那邊又打了一遍水,剛剛那些水被米多搶先洗了,她又重新打好了,端著就往堂屋走。

米多立刻走過去,把水盆從她媽手裏接過來放在原來的架子上,又對著張月英搖搖頭。

李強在屋裏,以他坐著的角度,是看不到這些的,張月英無聲的問米多要做什麽。

卻見米多已經走到堂屋門口,對李強說:“爸爸,洗漱不洗?”

李強看了她一眼:“洗。”

“來,爸爸,看我跑了這麽多天,結實了沒有?”米多說著,已經走到李強身邊,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就站在李強身旁,李強用手一搭,便能夠著她的肩膀。李強會意,一只手搭在米多肩膀上,一只手拿起拐杖。

米多當做李強的另一只腿,帶著他爸從堂屋裏走出來,一直走到臉盤架前,讓李強靠著她洗漱。

“怎麽樣,爸爸,我結實多了吧。”米多說著,可身子依然支撐不住李強的全部重量,已經開始發抖了。

李強笑了一聲,說:“你都抖了,還逞能,換你媽來。”

張月英連忙走過去,扶住李強。金多在一旁看著,都楞了,看到現在,才終於明白了辛向南剛剛說的話,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他也連忙跑過去,用力撐著他爸說:“那爸爸,你試試我怎麽樣?”

李強靠著金多,用了用力,笑道:“好家夥,比米多強,不過還得練。”

“行啊,那,爸,沒事的時候,你教我和金多練練身體唄。”米多說。

“那可以啊,反正以後都是大把的時間,我沒事就教你們。”李強洗完了,這時張月英已經把椅子從堂屋搬了出來。

李強坐在椅子上,微微喘著粗氣,一條腿他還不太適應,但他一直努力在適應。

“爸爸,你說話得算話啊,別騙我們。”米多說。

“我騙你們幹啥,你們等著,吃完早飯,我就給你們整個訓練計劃出來。”

米多和金多相視一笑,回家的第一個早晨,第一個新的起點,就這麽,順利的通過了。

只有李金多突然抱頭嚎叫:“天哪,我完了,我最怕這些東西了!”

隔壁程艷青聽見說話聲,立刻走出門,出門便看見兒子坐在自家門口,嘴巴咧著,就連她走到他的身邊,他都沒有發現,手裏拿著他的彈弓,也不知道在笑什麽。

程艷青立刻問:“你幹啥呢,坐在這大石頭上,不怕冰屁股?”

辛向南這才發現他媽過來了,立刻站起來,訕訕笑了一下:“我進去了。”

程艷青不明所以,站在那裏楞了一下,就聽見隔壁米多在和她爸爸說話。

程艷青就站在剛剛辛向南坐著的地方,聽了一會兒,聽著隔壁的氣氛還好,並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壓抑,程艷青便走了進去。

走到門口,雖然大門開著,程艷青還是象征性的敲了敲門,站在那裏看著張月英笑了笑。

張月英一見是程艷青,便說:“是艷青啊,快進來。”

李強正和米多還有金多商量著要怎麽給他們下訓練任務,看見鄰居家的程艷青來了,身邊的米多倒是先喊了聲嬸子,然後又和李強繼續討論起來。

程艷青走到張月英身邊,小聲道:“月英姐,我不知道該不該來,可我還是惦記你們,想看看麥多爸爸,我就能放心了。”

張月英眼圈紅了一半,道:“我還不知道你,謝謝你來看我們,麥多爸沒啥大事,就是那腿……”

張月英哽咽了,用力忍著沒哭出來。

“姐,你別難受,我以前在北京見過不少,在咱們紅縣雖不多見,在北京的時候,我在向南他爸部隊就見過,他們有那個叫什麽來著,哎,我忘了叫什麽了,就是那種假的,像麥多爸這種,只是小腿往下這一點,不礙事的,帶上之後,看不出來,一樣能像咱們正常人一樣走路。”

張月英聽了,立刻問:“真的?”

“月英姐,我騙你幹啥,真的,只要麥多爸爸恢覆好了,以後肯定能找到那個東西,就能和以前一樣走路了。就算沒有,那也不差什麽,人在就好,你說不是嗎?”

張月英點點頭,“是啊,我已經心滿意足了,真的。”

“就是。”程艷青說,“姐,我得走了,還要去掃大街,你如果有事,就喊我,隔著一道墻,我也能聽的見,你有事就叫我,千萬別和我作假。”

程艷青說著,又看向張月英:“月英姐,我沒有家人,小時候就被賣了,我是真的把你當我姐姐,你別嫌棄我,有事就叫我。”

張月英輕輕撫著程艷青的後背,“好妹子,有你這句話,就夠了,有事我一定叫你。”

“行,月英姐,那我走了啊。”程艷青說,臨走前,程艷青又和李強打了招呼,匆匆離開了。

人都走遠了,李強突然叫了一聲。

張月英嚇了一跳,連忙問:“咋了,是不是哪裏疼了?”

李強往腦袋上拍了一下,“看我這記性,本來還想著呢,怎麽這一會兒竟然忘了。”

張月英突然會意,小聲問道:“你是說艷青她男人的事?”

李強突然對她搖搖頭,阻止張月英繼續說下去。

張月英明白,立刻住了嘴。

米多會意,拉著金多要出去玩,留給她爸媽說話的時間。

兩個人出了門,金多就開始犯愁要去哪裏玩,米多想了想說要去個好地方,金多立刻好奇,問道:“去哪裏?”

“走吧,我帶你去。”說完,兩人還沒走出胡同,就聽見辛向南在後面問:“你們去哪?”

金多轉頭看是向南,立刻道:“你有毒吧,你是不是在監視我們,怎麽我們剛出來,你就出來了?”

向南沒事幹,在院子裏坐著,一直在聽他媽是不是去問辛建設的事去了,可程艷青的聲音太小了,向南什麽都沒聽見,就見程艷青回家了,拿起掃帚就往外走。

然後向南就看見這對兒雙胞胎從家裏出來了,還以為他們是來找他玩的,可兩個人誰都沒有要和他玩的意思,兩個人倒是就那麽走了。

辛向南立刻追了上來。

“怎麽,你們玩還不帶我了?”辛向南看著金多。

“誰說不帶你啊,關鍵是我也不知道米多打的什麽主意。”金多笑著。

米多看看倆人,道:“正好,你倆都跟著我去,也可以給我當個保鏢。”

“你要幹啥?”金多嚇一跳。

米多看看他倆,最後才說:“向南知道。”

辛向南實在摸不著頭腦,他知道什麽,他什麽也不知道啊。

三個人朝縣郊走去,走了許久,米多才停下腳步,自言自語道:“好像說的就是這裏啊。”

辛向南連忙看了一圈,感覺這地方有些熟悉,突然想起那天那個老太說的話,他立刻明白了,問道:“你不會是……”

米多點點頭,“就是!”

“天吶,你們打什麽啞謎啊,快說啊,你們要幹啥。”金多不懂了。

米多沒說話,繼續找她的目的地,直到五個大字映入她的眼簾。

紅縣冰棍廠。

金多指了指面前的牌匾,白牌紅字,道:“你不會是來這裏買冰棍吧,這裏不賣的。”

“我知道。”米多說完,便要往裏走。

金多和向南連忙跟了過去。

你想進去,那得先問問看門的老大爺,老大爺遠遠的看見三個孩子,見他們趾高氣昂的就往裏闖,連忙跑了出來,指著他們喊:“你們,對,就那仨孩子,你們找誰?”

米多聽見喊他們,立刻回頭。

金多在後面小聲念著:“完了完了,被逮住了。”

可米多倒是一下子跑到老大爺面前,“大爺,我找我哥。”

看門的老大爺不相信,他在這裏時間長了,每天都有小孩要進去看去,尤其是這放暑假了,一波又一波的往冰棍廠跑,老大爺被騙慣了的,一雙眼睛賊溜,充滿批判精神的看著米多,又看看她後面的兩個孩子,最後目光停在米多身上道:“找誰?”

老大爺壓根沒想著這小姑娘能說出名字,想著這一問問不出來一個字,就把他們趕跑拉倒了,可沒想到打頭的這個小姑娘立刻報上了名字,“我找我狗蛋哥。”

辛向南和金多聽了之後,都楞住了,心想米多你不要在這裏皮,小心被揍一頓。

老大爺差點笑出來,又氣又想笑,像趕小雞崽子一樣,雙臂展開,用力一轟:“都走,走,哪裏有你狗蛋哥,這裏是冰棍廠!這些個倒黴孩子!”

米多不但沒被轟走,又向前一步:“大爺,我真的來找我狗蛋哥,你咋知道我們倒黴啊,我姑生病了,讓我來找我哥要錢,去治病去。”

看門的老大爺一聽,這是生病了,可能真的不是在說謊,便挑了挑眉說:“這裏沒有叫狗蛋的。”

“有,我哥就叫狗蛋,大爺,我求求你,你去廠子裏喊一聲,狗蛋,他就出來了,真的。”米多一臉焦急。

老大爺聽了,半信半疑的問:“真的?”

“真的,大爺。我哥管裝箱,你去喊一聲,他就出來了。”

這孩子說的有板有眼的,還知道裝箱,這大爺就不敢不信了,他指了指大門,“你們在這裏老實站著,給我看著門,誰也不能進。我進去一趟就出來。”

“行。謝謝大爺。”米多連忙說。

大爺一走,金多趕快擦了擦汗,小聲道:“米多,你是不是瘋了,上哪兒找狗蛋啊,咱快點走吧。”

辛向南在旁邊憋笑憋的腮幫子疼,“還真的是狗蛋。”

“什麽?”金多看向辛向南。

米多撓撓頭,說:“是吧,你說賣冰棍的老奶奶竟然不知道她侄子叫什麽,只說是叫狗蛋,這真是……”

三個人說著話,就見那看門的老大爺真的帶了一個人出來,那人看著也就二十五、六,平頭,穿著一身工裝,一雙布鞋,布鞋也沒提,就那麽趿拉著,腳尖處還打了補丁。

走近了,看門的老大爺就指著米多他們說:“就是這三孩子找你,你看你認識嗎?”

米多立刻先喊了一句:“狗蛋哥,咱姑生病了,說讓我來找你,找你拿點錢。”

那個叫狗蛋的先是楞了一下,又聽見米多說到姑姑,便立刻明白了,對看門的老大爺說:“大爺,是找我的,這是我家表妹和表弟。”

老大爺甩了下胳膊,算是放行了,又說:“你也和他們說下你的名字,什麽狗蛋,這咋找人。”

“知道了。”狗蛋笑了笑,使了個眼色就讓三個人跟著他走。

把三個孩子帶到工廠角落裏,張猛便問:“是我姑讓你們來找我的?”

米多立刻道:“是。賣冰棍的奶奶說讓我來找你,說你能給我弄冰棍賣。”

“你倒是開門見山。”張猛看了一眼米多,“怎麽樣,有錢嗎?”

“我來是問問你價格,商量好了,我就帶錢來,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可以。”張猛隨便往地上的一個大石頭上一坐,“我也不騙你們這些孩子,冰棍我可以弄出來,不過我是要抽錢的。”

“抽多少?”米多問。

“那看你進多少了。”張猛看著米多。

“我,”米多停了一下,就聽見後面辛向南先搭了話。

“先按二十根算。”辛向南說。

張猛點點頭,“二十根的話,抽兩毛。”

米多搖頭:“太多了。”

張猛聽了,立刻道:“不多,你想吧,我給你的是一根三分,你要二十根,那就是六毛錢的。你這二十根賣五分一根,是可以賣一塊錢的,這裏外裏賺四毛,還不行?”

“我賺四毛,可我要抽給你兩毛,那我就落個兩毛。”米多說。

金多在後面聽的楞了,一聽能落兩毛,已經不少了,便小聲說:“不少了。”

米多突然看他一眼,驚訝道:“什麽?要化了?”

然後轉過頭重新看向張猛,“看,我同學都知道要化了,我這還得擔著賣不出的,和冰棍化了的責任,不行,你抽兩毛不行。我不幹。再說了,你看我這三個人呢,要分錢的,三個人分到手裏,還剩啥,再說他們再沒事就偷偷吃個冰棍,那不賺反而要賠的。我不幹了。走走。”

米多說著就招呼金多和向南走。

那張猛好幾天沒咋出貨了,他姑回老家了,一般人他也不敢這麽倒騰,這好不容易來了人吧,他可不能放走了,這一天能分個一毛,這一個月都三塊了,不得了的。

張猛立刻站起來,“別走啊,咱可以商量。”

張猛說著,比了個數字,“一毛五?”

米多頭也沒回,繼續往前走。

張猛急了,喊道:“一毛,一毛成了吧。”

米多這才停下腳步,轉頭裝作問金多和向南,他們兩個連忙點頭。

米多便對張猛說:“行,那就這麽說定了,我進20根就給你抽一毛,進40根的話就抽2毛,行不?”

“行!”張猛也很爽快。

“好,那我明天就來,來的時候給你拿好錢,加上二十根的價格,一共給你七毛是不是?”

“是。”張猛說,然後指了指剛剛站著的地方道:“你們後天就在廠子這裏等我,看見沒,下面有個洞,到時候我給你們冰棍,你們給我錢。”

“行。”米多說。

“不過,你得先給我錢,我才能進去給你拿冰棍。”張猛接了一句。

“那可以。”米多立刻道。

“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錢跑了?”張猛見她連問都不問,立刻感興趣了。

“怕什麽?首先,你這工作好好的,不可能因為這幾毛錢連工作都丟了。”米多胸有成竹的看著張猛道。

張猛笑了,這孩子,人不大,倒是有趣,便問:“怎麽說?”

“你看吧,我這一來,就是找看門的大爺鬧一場,讓他去找你,我們三個人,再加上你的名字,狗蛋,你想讓大爺忘了都難,你都認了我們是你弟妹,你要是貪了我們的錢,我們就來找你們單位,你人在這裏,可連我們是誰都不知道,所以,我們根本不用怕你,來你們單位一鬧,說你偷偷給我們冰棍出去賣,你工作都保不住了。”

張猛聽了,豎起了大拇指:“行啊,你才幾歲啊,想的挺全的。”

米多笑了笑,並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倒是說:“行,那我明天上午來這裏找你拿。”

“可以,明天九點到吧。我們九點準時裝車,你們來了就在外面等著,我喊你們的時候,你們把那個冰糕箱子和錢一起遞進來,錢放在箱子裏就成。”

“行。”米多說。

張猛笑著看向她,“那我就交你這個朋友了,雖然我比你們都大,不過你這孩子雖小,腦袋靈光的很。我叫張猛。”

米多也不藏著,“我叫米多。”

“行,那後天見。”

“後天見。”

三個人找完了狗蛋,從冰棍廠出來,金多一看走出冰棍廠了,連連大叫:“天吶,你事先也不說一聲,怎麽說來就來啊,還把事情都說好了!”

米多看看金多:“那怎麽了?”

“你突然要賣冰棍,也不和咱爸媽說?還有,那冰棍箱子怎麽辦,還有,那七毛錢上哪裏弄去?”金多放機關槍一般的問了出來,“還有剛才,就跟著和特務接頭一樣,太刺激了。”

“行了。”米多看著金多無比興奮,說:“第一,你不準告訴爸媽。咱爸這個樣子,工作不一定怎麽樣,咱媽還要照顧他,不想點出路,我們就得餓死。趁著暑假,我們來賣點冰棍,一天賺個三毛,這一個月就能賺個九塊,如果賣的多,那賺的就更多,起碼不會餓著。第二,冰棍箱子有,在向南家。第三,那七毛錢我還沒想好,你得容我想想轍。”

“現在想?”金多看著米多問,“來得及嗎,後天不是就開始賣冰棍了?”

“來的及。”米多笑了笑。

米多說完,看著金多和向南,“怎麽樣,後天你們要不要和我一起賣冰棍?”

金多立刻道:“當然了,難道能讓你自己去?一個女孩。”

米多撇撇嘴:“女孩怎麽了?”

辛向南走著,聽了金多的話,一直沈默著沒說話的他,此刻也說了一句:“還是要註意,前幾天咱們這裏就有女孩子大晚上出事的。你一個人賣冰棍只能大路上走,那些小道小胡同的,最好別去。讓那些紅袖章搶了倒是沒事,就怕……”

米多一聽也有些怕了,這個年代並沒有那麽安全,想了想才說,“我要是個男孩就好了。”

想到這裏,米多突然停下了腳步,然後對金多和向南道:“你們先回家吧,我突然有點事。”

“什麽事?”經過這一次,金多是真的怕了,不知道米多又要惹出什麽事來。

“沒什麽。你放心吧,我去找咱小姨去。”

“哦。”金多點點頭,然後還是不放心,“我陪你去吧。”

“不用不用!”米多用力推了下金多,“你和向南先走,咱媽自己照顧咱爸我不放心,你和向南先回家,我馬上就回去了。”

金多和辛向南被推著走了老遠,沒有辦法,只能先走了。

米多連忙往她小姨的廠子裏去。

這次再去,看門的老大爺竟然認識她了,坐在那裏打開了小窗戶,沖米多說:“找你小姨?”

“是。”米多笑著說。

老大爺一揮手,“進去吧。”

米多找到張月萍,張月萍正在忙,又等了一會兒,張月萍才出來,看見米多立刻問:“怎麽了?是不是你爸出什麽事了?”

“沒有,小姨,我爸好著呢。”

“那你幹啥來了?”

“小姨,我想讓你幫我剪一下頭發。”米多看著張月萍說。

“什麽?”張月萍楞了一下,立刻阻止道:“剪頭發幹啥,這樣多好看,你姐就一個男孩頭,你又要剪?”

“是,小姨,你幫我剪一下吧,這天怪熱的,我覺得很不利索。”米多哀求道。

“那剪短一點就可以吧。”張月萍問。

“可以。”

可過了一會兒,張月萍才知道上當了,這米多一直在要求她,短一點,再短一點,再短一點……

直到剪完,張月萍才發現,這一頭烏黑的頭發,被剪的不能再短了,耳朵都露出來了,和金多的頭發竟然差不多長短。

張月萍拿著剪子的手抖了抖,看著那一地的碎頭發,說:“這讓你媽見了,非得來找我拼命。”

米多照了照鏡子,卻十分滿意,“不會的,小姨,我看著挺好看,比我長頭發還好看,而且這樣多利索,你看吧,我這洗完,太陽底下一甩就幹了,是不是,多爽快。”

張月萍無奈的笑了笑:“爽快倒是真爽快了,可這麽長的頭發就這麽剪了,多可惜。”

“那有啥可惜的。”米多笑著,看了看鏡子,“小姨,你有沒有覺得,我這短頭發好像更好看。”

這一點張月萍不得不承認,這米多本來就白,臉也是那種小小的,尖下巴,眼睛大,五官突出,這一剪短發,整個人像從紙上跳出來一樣,以前的時候,只是像個紙上的畫像,現在,竟像塗上了顏色,要跳出來了。

“不錯,你剪短發就是好看。”張月萍看看米多,這孩子瘦,基本上沒怎麽發育,這頭發一剪,從後面看去,就是個活脫脫的男孩。

張月萍嘆了口氣:“就是挺像男孩的。”

“那就成,要的就是這個效果。”米多滿意的和張月萍說了再見,蹦蹦跳跳的回家去。

剛要出工廠大門,就見看門的老大爺把小窗打開,瞪大了眼睛瞅著米多,瞅了半天,感覺不認識,又把窗戶關上了,反正是從裏面出來的,他也不在意,而且兩手空空,什麽也沒拿。

米多蹦蹦跳跳的走回家,一進胡同,就聽見濮家有人在說話。

大門敞開著,米多故意放慢了速度。

“行,姐,不用拿這麽多,反正用不了多久還會來的。”

是孔宇的聲音。

“那也多帶著點,路上吃。”孔卉拼命的往孔宇的包裏塞東西。

孔宇緊緊拿著包,無奈的看了他姐夫濮司友一眼。

濮司友連忙道:“你姐給你準備好了都,拿著吧。”

“舅舅,你和姥爺走了,什麽時候回來?”濮陽不願意讓他們走。

“很快。”孔宇說,“那邊不放心,怕我們這麽長時間不回去,是逃跑了,所以,這過一段時間,舅舅就要帶著姥爺回去一趟,不過你放心,去了之後很快就會再來的,你姥爺腿不是還沒治好嗎?”

“那舅舅你一定要再來,好不好?”

“你放心,一定。”

“那拉鉤。”

濮陽正說著,就聽見孔卉笑道:“傻孩子,你姥爺還要回來繼續治腿,很快就回來了。”

孔卉說完,又看向孔鴻志,道:“叔叔,就是苦了你了,還要顛簸好幾天才能到。”

孔鴻志擺擺手:“沒事的,我習慣了,再說這腿都好了很多了,沒那麽疼了,你就放心吧,還有小宇呢。”

孔宇立刻道:“是啊,姐,我們很快就回來了,最遲一個月。”

孔卉偷偷抹了抹眼淚,她不舍得啊,好不容易團聚了,這又要分開了。

米多在外面聽了,才知道,這孔宇是要走了。

她立刻停下腳步,就在門口站著往裏看。

只見濮家的人都出來了,還有孔宇和孔鴻志。

米多一味的陷在他們要走的事實中,完全忘記了自己剛剛剪了頭發,就連濮陽看到她,一時間都沒認出,別說其他人了。

卻是孔鴻志眼睛尖,看見門口的米多,立刻道:“這不是那個愛看書的女娃嗎,怎麽,頭發剪掉了?”

米多這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是個男娃頭,立刻伸出手在後腦勺滑了一下,那頭發茬堅硬無比,刺到了手心,才緩過神來。

“是我,爺爺。你要走嗎?”米多連忙問。

旁邊的濮陽立刻道:“是,不過我姥爺和舅舅很快就會再回來的。”

米多點點頭,“那再見,爺爺。”

孔鴻志笑著:“好,再見。”

孔宇拿著包袱走在最後面,經過米多身邊,也自然停下來腳步,看著她新鮮的頭發茬,笑了:“原來是你啊。”

原來是你啊,這是第二次孔宇這麽和她說話了。

米多心裏一陣發涼,她說不上為什麽,似乎孔宇對她並沒什麽印象,所以每次見面,都會說一句,原來是你啊。

是我啊。

米多在心裏喊,可她卻是笑的,“你也要走嗎?”

“是。”孔宇點頭,然後看著米多說:“再見。”

“再見。”

米多的聲音,小的似乎只有她自己能夠聽見。

濮司友和孔卉攙扶著孔鴻志往外走,濮陽走在後面,孔宇則在最後面,拿著包袱跟著。

幾個人出了胡同,濮司友他們把孔鴻志和孔宇送到車站,兩人坐在車上,等著開車。

孔鴻志有些累了,眼睛閉著,想好好睡一會兒。

孔宇則往窗外看去。

就在那一瞬間,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交錯進來的車裏,那個女孩竟在車上坐著。

孔宇的眼睛都不舍得眨,他一直盯著女孩看。

他永遠也不可能忘記她的。

孔宇看了許久,見那車停穩了,女孩從車上第一個跳下來,手裏還拿著個行李包。

孔宇無比確定,立刻搖醒身邊的孔鴻志:“叔叔,你看,你快看。”

孔鴻志睜開眼睛,順著孔宇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一個女孩手裏拿著個包,拼命的往車站外面跑。

孔鴻志一驚,喃喃道:“是那個,那個孩子嗎?”

孔宇立刻點頭,“是她,叔叔,是她。”

“那還不去追,快點。”孔鴻志推了孔宇一把,孔宇這才清醒過來,連忙往外跑。

可追出了車站,再看,哪裏還有什麽人,早就沒了蹤影。

孔宇急的不得了,轉著圈找,可那女孩早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米多回到家,金多和向南正在院子裏的地上寫大字,張月英出去買菜買肉了,兩人聽到門響,以為是張月英回來了,誰也沒有擡頭,可看見太陽底下的身影,竟是個男孩,這才擡起頭。

一擡頭,抑或是蹲在那裏蹲的太久了,兩人不約而同的雙腿一軟,都跌坐在了地上。

金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用力揉了揉:“你,你是米多?”

米多噗的笑了,“不是我還能是誰?”

“你,你的頭發呢?”金多立刻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剪了。”米多走過去,先去洗把臉。

“你去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