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3章 韓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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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重言夢見了一個冬日。

他走進室內時, 正好是傍晚,淡漠的斜陽從窗戶裏探進來, 薄薄地照在簾帳上,於是那簾帳仿佛被塗抹上了一層赤金。

外面的雪早就停了,風也都沒了, 所以才允許病中人打開窗戶透透氣,見見太陽。

韓重言掀開了簾帳,床榻上躺了個緊閉著眼睛的美人,一身素色漢服, 她臉上一點妝也沒有,蒼白的雙唇上掛著一抹歉疚的微笑,或嫌寡淡, 但他只覺得像朵淡淡幾筆的白牡丹花。

花已經開到了有萎靡之態。

那種美是會讓人心碎的。

好像一朵白牡丹調零,遍地煙雲皆可臥,臥了一地的白色花瓣也好看,但他情願那花常開不敗。

越小姐。

他怎麽會見到越小姐?她身子不舒服嗎?她生病了嗎?他又是誰?以什麽樣的身份來探視她?

這大夢一場,或許是前生?

韓重言有些恍惚地想,凝視著榻上人的眉眼, 她的呼吸很輕很淺, 只是恰好有一縷發絲垂在唇前,被微弱的氣息吹起,證明她是活生生的。

韓重言伸手去握她的手,他已經知道這是夢了,但依舊忍不住伸手。

……在夢裏, 會有體溫嗎?

碰到她手的一瞬間,眼前煙雲聚散,美人的面容便在煙中沈默下去,一切盡歸黑暗。

韓重言默默無語,忽然眼前一亮,再看過去,夢中場景變幻,好像一瞬間刻漏滴穿了浮板,時間已在不經意處溯流而上。

他的眼睛尚未適應驟然暗下來的光線,就立刻被一個柔軟的身體抱了滿懷。

“將軍是做了噩夢嗎?”關切的聲音就在耳畔。

她話一說完,還沒等他回答,就自顧自地輕拍他的後背,像哄小孩一樣,語氣天真:“不怕啊,不怕了……”

韓重言認出了這個聲音,隨後眼睛逐漸適應了帳內昏暗的燈光,辨明了自己目前的處境。

他坐在暗昏昏的大床上,床邊掛了厚重的紫色簾帳,懷裏抱了個只穿著單衣的美人,美人似乎是因為他猝然驚醒而被吵起來的,但一點起床氣都沒有,軟綿綿地安慰他。

還是前世?

他們以前是夫妻嗎?

韓重言因為這個虛無縹緲的夢境,忽然生出無限的勇氣,覺得越小姐雖然眼下對他不冷不熱,但畢竟是有緣分的,將來……將來總能成一對良配的吧。

輕聲細語哄了許久,美人把手收回來,去捧他的臉,面容有些困倦,但眼裏的柔情蜜意當真可以溺死人。

韓重言被她這麽脈脈情深地看了一眼,頓時覺得半邊身子都酥麻了,美人的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獨有的小奶音,像在和他撒嬌一樣:“夢見了什麽?”

“夢見了你。”韓重言喃喃地回答道:“夢見你……不好了。”

美人輕輕笑了一聲,大方地說:“夢都是反的,別擔心了,我好著呢,睡吧。”

韓重言點點頭,把人抱在懷裏躺下,習慣性地去攏她的手,可掌心剛握住她纖細的指節,懷裏驟然一空,身邊所有的場景全沈澱下去變成幻色。

對哦。

是……夢啊。

視野之外天光大亮,他固執地閉著眼,想讓剛才美人的吟吟笑意在視網膜上再多留片刻。

人間好燙,我要夢。

韓重言終於睜開了眼睛,放任意識回到身體裏,接著就是熟悉的疼痛。

根本沒有具體的病竈,渾身都疼,渾身都難受,就好像把一個不兼容的零件硬生生塞進缺口裏去,設備每運轉一次,那零件就和周圍所有不匹配的接口摩擦一次。

“韓先生,你還好嗎?”

那張臉湊到跟前來,嘴裏還說著關切的話語,韓重言第一反應就是自己依舊在夢中,但眼前人臉上刻意的疏離和冷淡,又讓他不得不正視現實。

其實越蘇現在頗為窘迫,這種猝不及防的獨處讓她拿捏不住該有什麽表情,只好按原本計劃好的,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保持人前該有的客氣禮貌。

“越小姐?你怎麽在這裏?”他強行掩飾身體的不適,勉力支持著坐起來,不想在她面前顯露出病骨不支。

在喜歡的人面前,總有些莫名其妙、不容拆穿的自尊。

“主治醫生說要和您母親談一談,護工恰好輪到換班,新來的護工在路上堵車了,所以……”越蘇擺了擺手:“如果您不嫌棄,我可能要照顧您十來分鐘,您有什麽不舒服,可以直接和我說,我照顧病人的經驗很豐富。”

她是在說照顧自己的外婆,韓重言卻立刻聯想到了之前的通話……

她照顧了很久自己的心上人嗎?

他眼神一滯,接著才想起自己昏迷之前正要去辦的事情,立刻歉疚道:“我很抱歉,越小姐,我……今天是幾號?”

越蘇一面想,看來這位韓先生已經習慣了這種突如其來的昏迷,一面回答他的問題。

韓重言這才繼續剛才的道歉,苦笑道:“我很抱歉前天爽約,但是你也看到了,我的身體不太好。”

正說著,忽然聽見有人敲門:“請問韓重言韓先生是住在這個病房嗎?”

越蘇望了他一眼,沒有動作。

韓重言笑了笑,低聲解釋道:“應該是有人來探望了,開門我和他說吧。”

越蘇點點頭,她照顧外婆的時候,幾乎沒有人來探視過,她不太會處理這種事情。

去開了門,發現來人是個中年男子,身後跟著兩個穿西裝的年輕人,兩個年輕人手上各拎著兩個包裝華麗的禮盒,越蘇掃了一眼,好像是什麽西洋參什麽蜜。

“您是?”中年男人一見越蘇的面,先怔了怔。看她年齡,不會是母親;看穿著,不會是護工;可是韓欽皓沒有姐妹兄弟,韓重言也根本沒有表姐表妹。

“我是……”越蘇想了想,還沒確定怎麽答,話就被身後床上的那個人搶了去。

“越小姐是我的朋友。”

中規中矩的身份,可至親,亦可至疏,越蘇微笑著點了點頭。

中年男人是本地分公司的領導,微微禿頭,笑容可掬,特意挑了十點四十五來,上午10點半之前是醫護查房、治療的時間段,通常不允許探視。

她原本是打算出去的,但手剛放上門把,忽然心裏有所觸動,不自覺回頭一看,正好碰到韓先生看過來的目光。

那是極為克制的目光,靜靜地看著她,也沒有什麽明顯的感情外漏,但是越蘇單只被那目光看著,心裏就狠狠一顫。

她的手放了下來。

中年男人話說得圓滑,客套話說完,又提了提分公司最近的業績和未來部署,在十分鐘以內結束了探視,識趣地沒有繼續打擾。

他臨走之前,看了看滿屋的精密儀器,床頭櫃也早擺滿了禮品,猶豫了片刻,指使手下的兩個年輕人拿出一個碩大的包裝精美的白底黑飾的盒子,遞給了越蘇。

越蘇一臉不知所措地接過來,聽他介紹道:“韓少,這是我們分公司技術部新搞出來的小玩意,您有空指點指點?”

越蘇眉頭一皺,心裏暗想這人也太不識趣了,沒看見病人情況不好嗎?還盡送傷神的東西?

誰知韓重言大大方方地點頭:“我會看的,到時候發郵件給你。”

這是越蘇想當然了,韓氏集團內部誰不知道,這位韓少最討厭別人把他當病人看。

待人走了,越蘇問:“要現在幫你拿出來嗎?”

他點了點頭,說:“謝謝。”

越蘇於是幫他拆開了包裝,裏面是一架完整的白色儀器,附著說明書和儀器零件表,再掂了掂,底下估計是一盒的零件。

她遞過去:“喏。”

韓重言看著她的臉,伸手去接,一時不察,不小心碰著了她的纖細手指,幾乎立刻一驚,想起夢中每每觸碰到她的手,夢境都立刻消散,反射性地迅速收回手。

但是越蘇卻有些誤會了,見他避之不及的樣子,有些訕訕地笑了笑,也不說話,默默地縮了縮手。

韓重言慌忙解釋道:“不是的,不是嫌棄你……是剛才夢見你了。”

“夢見我?”越蘇問。

“是。”韓重言想了想,才發現自己的夢境不好說出口,“夢見你要死了”和“夢見你抱著我撒嬌”都有冒犯的嫌疑,只好含糊地說:“夢見碰見你的手,你就消失了。”

越蘇輕咳了一聲,有些後悔問了這個問題,現在她不好接話了,只好生硬地轉開話題:“久視傷神,韓先生還是要註意身體。”

可這關心的話一出,她覺得更不對勁了,愈加局促,甚至不敢看他。

好在這時換班的護工終於趕來了,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笑容燦爛,進門先道歉,隨後跟著進來的是韓先生的母親,臉色平常,看起來主治醫生給她的消息不是太壞。

越蘇也不想著和這位韓先生說明白讚助的事情了,只想著趕快走,匆匆告別,拉開門就走了。

護工端著個藤制籃子,問:“韓先生喜歡吃什麽水果?我去洗一點?”

韓重言掃了一眼她送的那個果籃:“都挺喜歡的。”

等護工走了,他母親忽然突兀地問了一句:“你喜歡那個越小姐?”

韓重言聽她這麽說,頓了頓,沒有說話,是默認了的意思。

其實他見了自己母親,總覺得有些對不住她。

某件事情他一回想起來,總有濃重的不安,而且這不安不是從記憶中來,是現在生起來的。

他從來沒有過什麽血濃於水的感慨,倒是常有面對陌生人盛情款待的輕微不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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