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改命者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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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 越蘇念書的時候, 偶然發現, 在中國的古典文學中,“情愛”這兩個字極不常見, 常見的是什麽?

恩愛。

愛到深處變成了恩。

她倉促地避到屏風後,把鮮紅的嫁衣給脫了,換回原來的衣服,想了想,不好意思把穿過的衣服給放回箱籠裏去, 索性疊了疊, 收了起來。

“信哥怎麽忽然有空過來?”她手上的事已經做完了,但還是避在屏風後, 一下子鼓不起去見他的勇氣。

“馬上到年關了, 也沒什麽要做的, 就來多陪陪你。”屏風外的人站得筆挺, 回答道。

越蘇笑道:“過年真好。”

她說完這句話, 久久不見人接話, 覺得奇怪,便繞過屏風往外走, 見自己家將軍低眉立在窗前, 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信哥?”

“嗯。”窗前的人匆忙看過來,眉眼間帶著些許陰郁,魂不守舍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我想喝甜酒。”她去扯他的衣角, 笑嘻嘻地提出要求,從他手裏把那對紅粉色的耳墜接過來,放了回去。

韓將軍晚上果然帶了甜酒來,越蘇也不是真的想喝,只是當時需要一個緩和氣氛的話題罷了。

他真的尋了來,越蘇也就淺淺地喝了一點點,其餘便都倒進他杯子裏去了。

和越蘇拿著的那個容量不大的耳杯不同,韓信拿著的是個青銅制的酒爵,三足,一鋬,兩柱,圓口呈喇叭狀,看著極為正經,就是奉到宗廟裏去都可以。

但是越蘇要拿它裝甜津津的果酒。

說了會子話,婢女說容樂到了,她便進內間去,把箱籠裏的嫁衣拿給要嫁人的新娘子。

韓信一個人坐在主位上,盯著酒色清淺。

他沒坐多久,就聽見有人通報說蒯先生求見。

蒯徹,韓信的謀士,他在歷史上最出名的就是……

勸韓信謀反,與項羽劉邦三分天下。

當然,在原本的歷史上,韓信拒絕了他,並說出了那句著名的“(漢王)以國士待我,當以國士報之”。

重來一次,縱使不得不按原本的歷史軌跡走,韓信對這位謀士卻多出了些無法言明的倚重。

蒯先生三寸之舌、玲瓏心思,自然將這些體察得明明白白。

他是聰明人,這下卻有點為聰明所誤,只當韓將軍器重他,是因為他心中三分天下的謀劃。

既然要三分天下,那韓將軍自然不會只把目光放在侯爵之位上。

可在蒯徹看來,目光應該長遠的韓將軍,這些日子卻開始消極怠工了。

是,韓將軍的軍令沒出過錯,政務也都打理清楚了,但他這種給別人幹活,事情一做完就跑的作風完全不像一個要貪圖天下的人啊!

蒯徹決定直言進諫。

蒯徹先寫了草稿,仔細改了幾遍,確定沒有什麽會危及自己生命的不當言論,然後把稿子背了下來。

他上午來了一趟,守禦說將軍還沒來,越姑娘喝藥得要人看著。

他下午來了一趟,守禦說將軍處理完公文,去陪越姑娘了。

他傍晚來了一趟,守禦說越姑娘想喝甜酒,將軍去找甜酒了。

蒯徹:“……”

蒯徹痛心疾首。

蒯徹決定今天一定要見到韓將軍,給他好好掰扯一下“美人鄉英雄冢”這六個字。

紅粉骷髏啊!都是吸你血要你命的啊!將軍!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將軍果然還是看重他,就算在下班時間跑過來,將軍依舊立刻接見了他,蒯徹覺得很滿意,自己家將軍還是有分寸的。

蒯徹一進門,發現自己家韓將軍一個人坐在主位上。

姓越的小妖精不在,太好……

這句話他還沒在心裏說完,就見一個穿著白色裘衣的姑娘一臉興致勃勃地從屋後快步走進來,似乎是沒有註意到蒯徹,直奔主位上去。

她額頭上滿是亮晶晶的細汗,剛才怕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怎麽這麽急?”剛才還認真望著他的將軍立刻被來人吸引了註意力,從一邊侍立的仆人手上接過巾帕,給她擦臉。

“喏。”那姑娘獻寶似的舉起手給他看:“容樂弄的,好看嗎?”

她指甲上染了鮮紅色,也不知怎麽弄的,紅色嬌艷欲滴,好看得緊。

“好看。”將軍自然言笑晏晏,見她的呼吸還平順不下來,把自己用的飲具送到姑娘唇邊,餵她喝水,又叮囑:“跑急了也不要解衣服,受著風了不好。”

蒯徹面容嚴峻,甚至有點打退堂鼓。

平心而論,這姑娘還不到絕世妖姬、禍國殃民的地步。不過眉似春山,眼如秋水;兩腮如帛裹朱,從白裏隱隱透出紅來,口頰之間常帶喜笑,一句“美人”還是當得起的。

可看將軍這個沈迷勁……

這還是當著他的面,天知道私底下是不是寵上天去了。

蒯徹開始質疑自己的情報搜集能力。

不是說雖然寵幸,但從未提過迎娶、也沒聽說過有孕嗎?

他正心底遲疑,匆匆跑進來的美人終於註意到堂下還有人,有些歉疚地說:“信哥,你們有事情要說啊?那我還是先避一避吧。”

“沒事,這是蒯先生,自己人。”蒯徹聽見將軍這麽說。

自己人!

蒯徹被這三個字擊倒了。

“蒯先生?”穿著裘衣的美人好奇地望了他一眼,隨後恍然大悟:“哦!那個蒯先生!我知道了!”

美人連忙給他行了個禮:“見過蒯先生,先生大才。”

蒯徹哪裏敢受,起身回禮:“姑……夫人說笑了。”

他還是決定叫夫人。

韓將軍似乎這才又想起他來,問道:“先生此次前來,是有什麽事情嗎?”

蒯徹看著韓將軍身邊那個沖自己笑的美人:“……”

她的笑容帶著幾分感激和友善。

感激什麽?

蒯徹把背好的稿子全吞了下去,笑著說了幾句吉祥話,就趕緊告退了,直覺告訴他,將軍並不想繼續和他呆下去。

倒是那個越姑娘對他感興趣得很,將軍把人帶走的時候,她還偷偷給蒯徹揮手告別。

項王的花先鋒,據軍中傳說,是這位美人的親哥哥,已經投奔韓將軍了……

看不透、看不懂。

真是令人頭疼。

蒯徹離開了將軍的宅邸,上了自己的車架,半晌,在車架顛簸中,終於對剛才遇見的人做出了評價:“……妖孽。”

車架走著,路過了一個穿著破爛袈裟的光頭和尚,那和尚正坐在一堆小孩子面前,一本正經地說:“信命者凡,改命者貪,不知堂下諸君,要做哪一位?”

小孩子哪聽得懂這些,一邊嘻嘻哈哈地起哄,一邊圍著那和尚玩。

蒯徹一楞,車架就行駛過去了,回望了一眼,那衣著破舊的和尚躺在地上和幾個小娃娃玩得開心,剛才一本正經的模樣一點也沒剩下。

……

“聽說蒯先生會相面?”越蘇問。

“嗯,他說他會。”韓信答道,他掃了一眼越蘇的碗筷:“就不吃了?”

“不怎麽餓嘛。”越蘇笑嘻嘻地答,伸出手打量自己的指甲,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木蘭姐說不想打仗了,這幾天總跑去打獵。”

“她高興嘛。”韓信說:“對了,剛才想起來以前給你提過的一個鐲子,去找了相似的來,你要是喜歡可以戴著。”

“什麽?”越蘇被他提起了興致。

是一件花苞形金串珠手鏈。

“我在西楚大司馬龍且的府上,曾經見過一件類似的。”韓信給她戴上:“可惜現在拿不過來……你若是待得久些,我就能給你戴上了。”

韓信擊敗西楚大司馬龍且,是在兩年後。

兩年後啊……

越蘇想一想都覺得遙遠,心裏一滯,嘴上又開始了:“信哥哥,你今晚若是待得久些,我也有東西送你。”

越蘇這天晚上終於如願以償留下了自己將軍。

親昵到眼熱處,夠到床榻,原本這位將軍還打算走,匆忙間動作失了分寸,一擡手,不小把身側橫放的枕頭給掀了,露出下面疊的整整齊齊的鮮紅嫁衣,這才完全放棄了抵抗。

他看不了那紅色。

感覺不太一樣。年輕的信哥往往有些急躁,現在的信哥卻是憐惜的意思更重些。

他勾起她鬢邊的碎發細細地聞時,越蘇禁不住這麽想到。

在榻上忽然聽見後山上搖下什麽東西來,動靜很大,也沒空想。後來才知道是山上的凍雪被泉水漱空了,滾下一大塊來。

耳鬢廝磨著,越蘇忽然想起容樂囑咐的“子嗣之事,萬萬要上心”,咬著指節吃吃地笑。

“嗯?”韓將軍有些不解她的笑意,停下了親吻。

越蘇湊在他耳邊說了前因後果,挽著他的脖子去親他。

“我才不要生小寶寶呢。”她這麽說,聽著很沒心沒肺。

沒心沒肺,還笑嘻嘻的。

韓信握著美人的腳腕,細細摩挲,沒說什麽,眼裏終於有了些兇狠意味。

月色清亮,可他神色暗昧。

越蘇被欺負了,撒著嬌,伸手去抓那件鮮紅的嫁衣,想要遮一遮,剛抓到,就被一點點掰開手指拿走,他溫熱的手掌覆過來,熨燙著她的手心。

耳邊是低低的、聽不出情緒的聲音:“……不要人家的,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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