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代郡

關燈
從燕地的都城薊駛出的車馬, 已經在路上顛簸了小半個月,今日終於駛入了趙地代郡。

這是漢二年, 公元前205年的初冬, 漢將韓信在一個月之前背水一戰滅亡趙國, 隨後休整士卒、安定趙地、撫恤遺孤、日日犒賞將士, 似乎正準備攻打燕國。

燕王臧荼正驚疑不定,漢使帶著韓信的親筆信出使燕國,於是燕王臧荼歸順韓信, 向漢王投降,並奉上燕地的特產與名酒美人,以表臣服。

這綿延十數裏的車架,便是燕地獻上的貢禮。

小七暈車得厲害,這小半個月瘦得脫形, 帶來的衣服穿著空蕩蕩的,整天就窩在越蘇懷裏,吐得最厲害的時候,她甚至眼淚汪汪地拽著越蘇的衣服說:“蘇蘇, 我可能陪不了你了……你一個人要小心……”

越蘇哭笑不得, 餵她吃了藥, 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會的。”

世事難料。

這是越蘇唯一的想法。

她當初好不容易勸這小姑娘放棄和她一起去趙國的想法, 第二天姜教習又把小七點出來了。

小七確實長得好, 雖然性子太軟了,但是這個缺點在某些時候未必不是正面的。

比如被獻給敵方的美人,就最好又漂亮又沒腦子。

臨行前, 小七的父母還來看她了,這還是是姜教習求來的恩典,說這樣離人骨肉,連最後一面都不讓見,未免太過不近人情。

越蘇倒是無所謂,她現在的身份本來就是孤家寡人一個,恨不得早點飛到韓將軍身邊去。

她攥緊了收在荷包裏的那個小小的瓷瓶。

她已經來到秦末亂世整整三個月了,這近百天的日子裏被姜教習活生生教成了燕國頂尖的舞姬,不容申辯,動作做不出來就關著練,餓幾頓再說,練得渾身都是傷也不準停。

姜教習還說她底子好、天賦高,就是疏於練習、整天想著偷懶,動作生疏得還不如初學者,越蘇一邊被她把腰往後壓,一邊想天地良心她真的就是初學者。

她覺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在跳舞上有點天分,不然被姜教習這麽練,平常人可能早就把腰腿手……能折的都折了。

越蘇被姜教習盯了兩個多月,總算能跟上大家的步子了,她這時才有機會想辦法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秦末,燕國,漢軍已大軍壓境。

她只有一顆不知道靈不靈驗的解藥。

最開始她以為不要三天沈老板就能發現不對勁來救自己,然後……

在等待沈老板的時間裏,她學會了秦末流行的所有舞蹈,要不是躲得快,可能已經被燕國丞相送給朝中某個將軍當小妾了。

她到底為什麽會指望沈老板啊!!!

越蘇冷靜地思考過了,估計是大師的玉器出了問題,把她和這位燕國的舞姬換了命……然後那位舞姬也是位能裝得下去的人才,沈老板他們至今沒發現破綻。

也就是,不知道越蘇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不小心還要被送給別人當小妾的處境。

她必須要自救。

有什麽辦法能讓沈老板發現自己被困在秦末了嗎?

把這一段歷史搞得完全混亂掉,沈老板就必須跑過來看看是怎麽回事。

越蘇想得挺美好的,但她完全沒有深刻認識到女孩子在封建社會到底處於怎樣低下的地位。

特別是一個舞姬,一個可以隨意贈送的舞姬。

待了三個月,越蘇終於認識到:憑自己改變歷史是不現實的,事實上她為了讓自己活下來且不被送出去,都挺費了一番功夫。

扯遠了,拉回來。

小七的父母,和其他舞姬的家人一樣,拿了一筆豐厚的賞錢。

足夠給她的兄長娶妻,足夠送她的弟弟去念書。因此她父母似乎並沒有太多悲傷,只是讓人捎話來,叮囑她小心點、機靈點,要是能給哪位大人看上,是她的幸事。

越蘇差點當著小七的面冷笑出聲。

小七父母來的時候,越蘇正在數自己的珠寶首飾。

她沒有父母,所有的賞錢都直接到了自己手上,她換成了便於攜帶的珠寶,藏在荷包裏。

小七已經哭過了,坐在屋子裏發著怔,忽然聽見園子裏有人喊:“小七!你爹娘來了!”

小七忙擦了眼睛,拉著越蘇一起出去。

姜教習專門騰了屋子出來,給來探望的人候著。小七掀簾子進去的時候,正見她娘蹲著,腳邊幾屜提籃盒子,她小心翼翼地一層一層檢視,唯恐帶來的東西都潑了。她爹不高,背著手,半彎了腰,幫她娘端著最上邊的盒子。

小七來之前便擦了眼淚,現在見了爹娘,卻還是控制不住,眼淚一串一串落下來。她爹先看見的她,慌忙站直了,手上還捧著那幾個抽屜盒子,不知道怎麽是好。

她娘也是一見到她就掉眼淚,搶了幾步,抱住她哭道:“我苦命的兒啊……”

娘倆抱著哭了會兒,小七的爹悶著勸了一句:“別哭了。”

話一說完,就被她娘剜了一眼:“不是你身上的肉你不心疼!我苦命的小七!這受的什麽委屈啊!”

她爹悶悶地說:“受的委屈何止這一件,好歹受著罷,總有個出頭的念想。”

好容易不哭了,她娘一件一件給她看箱籠裏的吃食,都是燕地的特產,說是怕她這一走,再也吃不上了。

說著說著,她們母女倆又哀哀地哭。

小七爹看勸不住,偷偷把越蘇拉到一邊去,吞吞吐吐半天,給了她一個小鐲子,說他家小七嘴笨,不會為人處世,越姑娘以後幫幫她,擔待著一點。

他大約也明白送出來的東西不貴重,臉又紅又白,囁喏著說家裏光景不好,帶累小七幫扶,說了一通,最後小聲地說:“求求姑娘幫幫她吧,要不是活不下去了,我們家也不想賣女兒……”

是了,這滿府的舞姬,都是家裏人簽了契書賣進來的。

這已經是好一點的人家了,給女兒著想,想著以後還能求個恩典送出來、嫁個人家。還有不要廉恥的,直接把女兒賣到勾欄院去,橫發一筆財,反正這些日子,到處都興兵動武,秦樓楚館的生意總有得做。

越蘇想到此處,把懷裏那個小鐲子摸出來,遞給病懨懨的小七,說:“你再撐會兒,馬上就到了。這是你爹給的鐲子,托我給你呢。”

小七以為是聽錯了,接了鐲子,反反覆覆地看,一疊聲地問:“我爹給的?他從來沒給我東西過,我長那麽大他都沒和我說過幾句話。”

越蘇拍她的背,給她把被子掖上去一點:“你好好養著身子,總能活下去的,以後說不定還能再見你爹一面。”

小七白著臉,連連搖頭。

她們旁邊還坐了幾個姑娘,不是丞相府上的,也都是美人胚子,其中一個瓜子臉吊稍眉,看著很機靈,見小七這幅病懨懨沒志氣的樣子,開口說:“我聽說,漢軍的將軍才二十五歲,至今沒有娶妻,關中也只有幾個妾室……”

越蘇心神一蕩,臉上的笑意立刻有點維持不下去了,默默聽著,沒有接話。

“還有漢軍的步將曹參,平陽是他的食邑,聽說前些日子他將趙國的別將困殺在鄔縣……”

那姑娘一個一個歷數漢軍中的將領,越蘇聽了全程,發現和實情竟然沒有太大出入,這姑娘想必真的上了心,到處鉆營打聽。

“要我說,留在燕地有什麽好的,如今漢王手下人才濟濟,亂世出英雄,英雄自然得配美人,我們不就是美人嗎?”

挺有腦子的。

“我們去見的是漢王親封的相國、大將,幾個月踏平魏趙的虎狼之師,這正是我們博出頭的機會嗎?有什麽好怕的?哭什麽哭?”

長得也不錯。

越蘇還沒來得及多想些什麽,就察覺到車架吱呀一聲停了下來。她悄悄掀起簾幕,往外看了一眼,發現車架是停在了一座府邸前。

一路過來,車架旁都有兵士相互,所以她們雖然是從城中穿過,卻只能隱約聽見外面百姓的議論聲,畢竟相隔太遠。

她聽見車架最前端有人大笑,對使臣說:“恭候燕使多時,快請進來。”

須發皆白的燕國使臣向他行了個禮:“不敢,曹丞相,久仰大名。”

曹丞相?

越蘇腦子裏飛快地回想著。

漢軍此時的主將是韓信,騎將是灌嬰,步將是曹參。

魏王叛漢時,漢王和每個少給錢卻想要好成果的甲方一樣,扣扣搜搜地給了韓信攏共兩萬人,命令他平定魏國。

註意,此時的魏王豹,是個曾用幾千人奪取了幾十座城池的猛人,主場作戰,手底下有幾十萬兵士。

越蘇真不想評價劉邦這個行為。

只能說,他對韓信的盲目信任已經到了一個極端,就差寫“你辦事,我放心”這六個大字貼在虎符上了。

還好漢王劉邦雖然浪,但是並不想浪得太過,把手裏的極品橙武韓信給浪進去就不好了。

於是他扒拉兩下,把自己的親信曹參和灌嬰派給了韓信。這兩位的微操雖然比不上韓信,但基本是漢王手上最靠譜的將領。

曹參同劉邦是老鄉,也是沛縣出身,是他的親隨,也是漢初功臣中為數不多可得善終的一位。

也許還有盯著韓信別跑到項羽那邊去的意思。

“不知韓將軍何在?在下應盡早稟明我王旨意。”燕國的使臣又問。

“將軍與趙王耳今晚便可凱旋,使臣不必心急。”曹參說:“請進去修整片刻吧,明晚的宴席請務必盛裝出席,也讓我們見識見識燕地的美人與名酒。”

“久聞曹相海量,特地為您準備了窖藏美酒,萬望笑納。”

……

他們說話的聲音漸漸遠了。

車架重新啟動,緩緩駛入了準備給燕國使臣的偌大府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