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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秦王番外: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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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二十一年季冬, 大雪三日, 喜鵲出沒。

嬴政把一卷簡牘歸好檔,已經過了午夜了。

漏刻滴下的水聲在寂靜的宮殿裏十分刺耳,滴滴答答, 攪得人心慌意亂。

他日前剛剛賜死四百六十名方士, 焚燒了除《秦記》以外所有的列國史記, 講各家講義一一毀去。

這四百六十名方士就被坑殺在鹹陽城前, 他眼睜睜看著犯禁者全部被懲處了,才臉若冰霜地回了宮。

整個秦王宮都知道皇帝陛下最近心情不好,因此侍奉起來更加小心翼翼,在這個他一如既往批閱奏章到深夜的冬夜, 整個章臺宮明明燈火通明, 仆從婢女袖手肅立, 卻連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楚地前些日子送來的舞者呢?喊過來。”殿內燭火燃得極亮,嬴政一時生不起睡意, 索性吩咐下去。

便是在這寒意刺骨的大雪夜, 皇帝陛下的命令也沒能被寒風與暴雪阻擋分毫, 仆從動作極快,他不過理了理明日的案牘, 楚地進獻的舞者就已經候在殿外了。

自商周以來,楚國一直盛行巫舞。楚國的宮廷樂舞不同於民間樂舞,表現場面要盛大得多,也要好看得多。不過楚國皇室在戰亂中幾乎盡數死去,原本留在秦國的楚國公室也因為昌平君反叛被盡數牽連, 很長一段時間,秦王宮裏是找不到能跳楚國樂舞的舞者的。

但這些都隨著秦王宮對各地逐漸加強的掌控力成為了過去時。

郡縣制推行於全國,一郡、一縣乃至一鄉、一裏,官府都有詳盡記錄,每戶多少人丁,多少婦女,什麽戶籍類別,何年何地遷來……所有的一切都記在了檔案中,並且由專門的統計人員覆制一份,送到鹹陽保存。

更確切的說,送到秦王宮,送到皇帝陛下的案上。

整個天下,在秦皇陛下面前,都是透明的,八千雲月、萬裏江山,一切都在他的指掌之下,在他的控制下。

更何況是幾個楚地舞者?

嬴政今晚沒有束發,白發夾雜在鬢角,可這般隨意的裝束,依舊掩不住帝王的鋒芒。

秦律繁雜細密,繁於秋荼,而密於凝脂,治國之道皆有法度。商鞅設計的理想秦制,就是讓所有秦民都變成文盲,而繁密的法律框住秦民日常生活的各處角落,確保大秦帝國這架國家機器能夠一直、持續地運轉下去。

《商君書》裏列舉了大秦帝國稱霸天下所需要的十三類數據:官營糧倉、金庫、壯年男子、女子、老人、兒童、官吏、士、縱橫家、商人、馬匹、牛,還有牲口草料。

想起《商君書》,嬴政起身從內室的書架上翻出了這卷他久未翻閱的案牘。

“陛下,楚地舞者已至殿外。”內侍掐著尖細的嗓音稟報。

嬴政已經將《商君書》從書架上拿下來了,因此隨便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先等著。

書簡一點一點地展開,他少年時將《商君書》通讀過無數遍,幾乎到了看見上句背誦下句的地步,因此那些墨痕字跡一點一點顯露在眼前,嬴政內心甚至有一種安穩的平靜。

最後一句之後,有一個小小的“喏”字。

嬴政楞了好一會兒,才湊近看,筆跡很是熟悉,但絕不是他自己的。

這些簡牘曾經給扶蘇當過啟蒙材料,但王後說小孩子不小心弄壞了王上的書典就不好了,後來又遣人盡數安置回來了。那麽……會不會是扶蘇幼年時的筆跡?

仔細一看,那字筆觸稚嫩,小小的,可能確實是扶蘇的手筆。

嬴政不由得輕笑了一聲,為這與過去的不期而遇。

他心情好了一點,往案後一坐,宣楚地舞者上殿,打算看看這聞名已久的楚地樂舞。

在樂聲中起舞的女子個個身姿曼妙,確實不俗。嬴政想起少年時讀過的書籍,文人盛讚楚地女子,說她們“姱容修態”、“長發曼鬋”、“豐肉嫩骨”、“容則秀雅”……

他扶了扶自己的額角,腦海裏誇讚女子姿容的詞句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可這幾年他的記憶力其實衰減得著實厲害。

年輕的時候記得太多了,幾乎已經成了本能。

他不願意深想,他知道自己這個年紀很多事情都經不起深想了。

比如前些日子,他殺了鹹陽城裏能找到的所有方士,他知道這是遷怒,但是已經克制不了自己的怒火了。

方士盧生、侯生為皇帝求仙失敗、妄議朝政、攜款出逃,皇帝大怒,牽連鹹陽城內所有方士術人,盡數坑殺。

嬴政很清楚朝臣們會如何議論這件事——

不,不是議論,如何在心裏想,他們不敢說出來。

他甚至知道這件事會給自己留下多大的罵名、多大的非議,知道這些日子的命令,可能會將前半生他塑造的那個禮賢下士、厚待異見、試圖取得讀書人輿論支持的溫和君主完全掩埋掉。

但是他已經不願意想了。

殿前楚地的樂舞已經跳完了,嬴政其實沒有看進去多少,但還是漫不經心地說了句:“跳得不錯,賞。”

楚地的舞蹈,他印象裏是很好的,那便是很好的吧。

站在最右邊的楚地女子有些喜形於色,嬴政看了她一眼,發現她年紀不大,可能比扶蘇還要小上幾歲。

難怪不怕他,年紀小不懂事。

嬴政這麽想著,又看了她幾眼,覺得她有幾分眼熟。

像誰呢?

皇帝的視線在殿內巡視起來,從木架上半開的月白色花束,到門口放置的纏枝藤蘿,到柱子邊上的香爐,到案邊的長劍——

他一邊巡視著,一邊在腦海中一個一個地回想身邊人的形象。

想起來了。

是有點像扶蘇。

嬴政笑了起來,這個晚上他幾次想起自己這個長子來,覺得十分親切。

幾日沒召見他了,明日該見一見,聽聽他對近日這些糟心事的意見。

畢竟以後這偌大的王庭都是要交給他的。

說句實話,扶蘇其實不算達到了他心目中理想繼承人的標準,但他已經是最好的了。

嬴政想起自己後宮裏那些連名字都不太記得住的兒子們,著實有些頭疼……那都是些個什麽玩意,母親低賤,帶著自個兒也沒出息,教也教不出個什麽名堂,一個個嫉賢妒能——

嬴政掃了一眼殿下,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楚地的舞者還誠惶誠恐地跪在殿前。

算了,不想了。扶蘇再扔到蒙恬那兒去歷練幾年,也還過得去,蒙恬手上的兵權他收一收,秦王這位置總還坐得穩的。

“你留下來,其他人退下吧。”嬴政一指那個站在最右側的舞者,閑閑地下令。

那個年齡不大的楚地女子有些驚恐地跪得更標準了一點。

殿上的其他人都退出去了,只有漏刻的聲音依舊在響,嬴政欣賞了一會兒她的驚恐,終於下令:“跪到寡人面前來。”

楚地女子慌忙挪到他面前來,見帝王沒有讓她起身的樣子,不敢說話,只是任由膝蓋磕在磚石地板上,還唯恐身子俯得不夠低下。

“頭擡起來。”帝王的聲線毫無起伏,聽不出一點興味。

楚地女子連忙把頭擡了起來,只是與皇帝對視了一瞬,就慌忙把視線挪開。

天下之主已經老了,今年皇帝陛下剛過了四十六歲的生辰,鬢間的白發掩也掩不住,雖然沒有束起長發、戴上冠冕,但眼眸中依舊帶著刀鋒一樣的銳利——

那是執掌天下的肅殺與自負。

楚地女子只看了一眼,胸中心臟就抑制不住地狂跳起來,帝王雖然已經老去,但是容貌身姿依舊是一等一的出色,君臨天下的氣勢更是讓人臣服。

陛下是要召幸她嗎?

這個念頭粗淺地冒了個頭,就聽見皇帝說,這次他的聲音帶了點笑意,顯得親和許多:“若是扶蘇有個妹妹,就該你這麽大。”

楚地女子大著膽子回話:“隸奴不敢。”

她這樣仰著頭,眉眼鮮活,愈發地像了。

嬴政瞬間被她臉上的似曾相識奪去了言語,他沒有說話,靜靜地看著她。

“你很像……”皇帝起了個頭,但是沒有完成整個句子,也沒有再說什麽公子扶蘇,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甚至沒有伸手去摸一摸,仿佛她是水中的月亮,一碰就碎。

皇帝的神思有點混亂,他幾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思緒向過往飛馳,只能自顧自地說下去,話語破碎,拼湊不成完整的事實:“以前她來秦國的時候,也是你這麽大……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諸如此類,皇帝的面容在紗帳的陰影下顯得模糊不清,他的話語更是毫無邏輯,破碎、重覆,無緣無故的笑,但他自己完全沒有意識到。

陛下真的老了。

楚地女子腦海裏剛浮現這麽一句話,就慌忙壓下去,她存世的年歲不長,正好為皇帝陛下的實際統治時間所覆蓋,從小耳聞目染的都是帝王的高高在上,就連想想不敬之詞都覺得僭越。

可她這般低眉順眼,就顯得不像了。

皇帝有些挫敗地承認,她不是像扶蘇,是像扶蘇的母親。

他早該意識到的。

離最後一次見她……已經過了七年了,她死在自己稱帝的前夕,以至於那個為她準備了十三年的後位永遠地空置了下去。

“你怎麽不問問,你像的那個人是誰?”皇帝驀然收住話語,往前傾了傾身子,淩亂的長發往前滑,把他過於鋒利的眼神遮去了一點。

來自楚地的舞者低眉順眼地重覆:“敢問陛下,我是像誰?”

皇帝把散亂的長發往耳後別,唇邊帶了一點清淺笑意:“你很像公子扶蘇的生母。”

舞者有些驚訝地擡起眼,皇帝的話給了她一些勇氣的憑依,於是她繼續說:“王後若是知道陛下這麽掛念她,一定會非常欣慰的。”

皇帝突兀地笑起來,這位天下之主笑得失態:“她才不會——”

“她恨不得我去死。”

來自楚地的舞者有些驚慌地看著帝王,帝王的身影被殿內的燭火投影到一邊的屏風上去,像是濺上血的重重遠山。

“你知道為什麽嗎?”帝王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依舊前傾身子,低聲問她,眼神像是正在捕食動物的虎狼。

來自楚地的女子被他的眸光攝住心神,怔怔地問:“為什麽?”

天下之主垂著眸子凝視她與故人相似的面容:“因為是我殺了她。”

他的表情極為恐怖,眼睛發亮,在說完那句陰森森的話之後,忽然安靜下來,繼而快速又小聲地說:“不能怪我,她做錯了事情,她本來就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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