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楚國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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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鑰匙打開門之後, 越蘇先被房子裏沈悶的空氣給嗆了一下。

韓信打開燈,白熾燈閃了兩下,才不情不願地亮了。

越蘇驚訝道:“那麽大!”

這一整層都被沈老板租下來了,但是沒做任何布置,屋子裏空蕩蕩的,只有少數幾件家具。

越蘇邊找東西,邊吐槽道:“租這麽大一個房子幹什麽啊?沈老板真是錢多燒得慌。”

因為家具少,雜物也少, 越蘇不一會兒就找齊了沈老板交代的所有東西,她甚至從廚房裏翻到一袋子番茄,不僅沒壞,還鮮艷欲滴的, 應該就是這幾天買的。

“還有用來搗藥的臼和杵, 沈老板難道還搞過中藥?”越蘇一邊用力把翻出來的小藥丸搗碎,一邊想。

“我還找到幾本史書,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了。”韓信把幾本翻舊的線裝本放在桌子上, 說:“所有的房間都沒有東西,都是空的。”

越蘇動作很快, 已經把沖兌好的液體裝進了小噴霧瓶裏, 朝水池按了兩下按鈕,確定可以使用之後, 就蓋上蓋子放到一邊去。

“什麽時候的史書啊?”越蘇洗幹凈手,好奇地問。

“……秦初的,確切的說, 戰國時期的。”韓信翻了翻,回答道:“很舊了。”

越蘇有點困了,打了個哈欠,接過來,隨手翻開,看見一句底下劃線的“新鄭反。昌平君徙於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已經被滅亡了的韓國舊都新鄭發生了反秦叛亂,昌平君離開秦國首都鹹陽,來到緊鄰新鄭的楚國舊都郢陳,那是一個冬天,雪很深。

再往後掃了一眼,接下來的歷史就是“項燕立昌平君為王,反秦於淮南。”

“昌平君!”她看見這個熟悉的人名,不禁略提了提聲音:“就是秦王嬴政的丞相,後來倒戈幫了楚國的那個!”

韓信搖了搖頭:“其實……他也不算倒戈,昌平君的父親是楚考烈王,他的幾個庶弟都當了楚王,他這麽做也能夠理解。”

越蘇“咦”了一聲:“既然他和楚國皇室關系那麽緊密,為什麽秦王嬴政敢派他去平定新鄭的叛亂?”

韓信笑了笑:“按你這個說法,秦王的王後楚國羋氏豈不是關系更密切,她的父親也是楚考烈王,幾個兄弟不是楚王就是楚王預備役,秦王還敢和她住在一起呢。”

他見越蘇眼神迷茫,又解釋了一句:“楚國外戚勢力和楚國皇室,並不像你想的那樣……目的一致。當時誰也想不到昌平君會反秦,他是秦王重臣,嫪毐之亂就是他和昌文君領軍鎮壓的。”

秦王嬴政年滿22歲的時候,到雍城祖廟舉行了帶劍著冠的成人禮,將要親自執掌政權。

在太後趙姬庇護下擅權的男寵嫪毐,在鹹陽發動了政變,擁立自己與太後趙姬的兒子為新的秦王,史稱嫪毐之亂。

昌文君鎮壓動亂之後,秦王嬴政下令車裂嫪毐,摔死自己的兩個同母弟弟,並將自己的生母——也就是太後趙姬幽禁起來。

越蘇又往後看了幾行,恍然大悟:“昌平君倒戈之後,昌文君立刻連坐被誅殺。這意味著其實楚國外戚勢力內部,也不知道昌平君要倒戈反秦。”

“是的,楚國外戚勢力也根本沒有理由要反秦,王後是楚國人,秦王長子也流著楚國的血……但是可以理解昌平君的做法。”

越蘇又倒回去,再看了一遍被劃起來的那行字。

新鄭反。昌平君徙於郢。大雨雪,深二尺五寸。

天上下著大雪,楚國的公子、秦國的重臣昌平君來到了郢陳,這裏是楚國風光不再的故都,不遠的地方,他效忠的秦國在故國的土地上縱兵掠馬。

他與時任楚王是異母兄弟。

越蘇有些疑惑地問:“昌平君與秦國王後也是同一個父親啊,他怎麽不考慮一下王後的處境?”

韓信笑了笑,說:“昌平君名啟,是楚考烈王當質子時生下的兒子,他和王後不是一母所出,在王後嫁到秦國來之前,應該不會有太多接觸……昌平君當時在故都郢陳做了決定,背棄秦國,加入楚國,也就意味著再也不管楚國外戚勢力的死活。”

“怎麽說也是公子扶蘇的生母,是秦王的發妻,王後說不定和昌平君持同樣的態度,才會被這麽幹凈利落地賜死。”

越蘇“嘖”了一聲,說:“這位王後也是性子剛烈的人,和秦王陛下真不愧是夫妻。”

她喝了口水,忽然想起了自己念書時,輔導書頁邊上的“歷史冷知識”,說:“不知道記沒記錯,但我記得……秦王嬴政的遺囑上寫著讓公子扶蘇主持他的葬禮。”

“沒錯。”韓信肯定道:“秦國不尊儒家,也沒有立長子為續任者的風俗。”

“沒有嗎?”越蘇撐著臉,聽得津津有味。

“秦孝公、秦昭襄王、秦孝文王、秦莊襄王都不是長子。”韓信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笑著說:“我剛才想到一個更合理的說法。”

“是什麽?”

“秦王嬴政指明公子扶蘇給他主持葬禮,其實是在隱晦地表示‘我想和扶蘇的生母合葬’這一願望。因為前幾任秦王,秦孝文王、秦莊襄王都是將生母與父王合葬。秦孝文王的生母是妾室,根本沒有資格與秦王合葬,但秦孝文王也硬是這麽做了。”

越蘇接道:“按始皇陛下的設想,公子扶蘇也一定會把他的生母——也就是那位楚國公主與自己合葬。”

她說完之後,不由得笑了笑,抱著腿評價道:“始皇陛下真的好別扭啊……都要死了,連一句‘我想和她葬在一起’都不舍得說。”

“因為畢竟是他親自下令賜死的楚國公主。”韓信把手上的線裝本合起來,問道:“跑了那麽遠的路,你餓不餓?要不要去吃點東西?”

“再等會吧,我狀態還好。”越蘇說:“誒,等一下——”

韓信問:“嗯,想吃什麽?”

越蘇給了他一個嬌嗔的眼神:“不是說這個。我想說,可是最後公子扶蘇被二世胡亥假傳命令賜死了,始皇陛下的葬禮到底是誰主持的啊?”

韓信見她眼神靈動,近在咫尺,不由得起了逗一逗她的心思:“你記不記得始皇嬴政是怎麽去世的?”

越蘇不滿地鼓了鼓臉頰:“這個我肯定知道啊,要考的!秦始皇嬴政出生在趙國邯鄲,當時他的父親還是質子,不久拋下他和生母趙姬回到了鹹陽,只剩下他和母親相依為命……這段日子他過得不好,落下了病根,所以後來身體也一直不好,直到最後生病去世了。”

韓信見她鼓著臉,實在可愛,不由得摸了摸她的頭發:“我年少時讀史,發現始皇嬴政只去過三次前線,其中一次就是滅趙國,他親自跑去邯鄲殺仇人,報昔日寡母幼子被欺淩之仇。”

越蘇說:“書上說,始皇陛下是個很勤奮的人,一天要批閱文書一百二十斤,這樣透支自己,他的身體越來越差。巡游找長生不老藥時,又碰上七月高溫,幾天之內,病情不斷加重,直至亡故。”

她的臉色沈了下來,因為想到了接下來要說的內容:

“當時正值七月酷暑,始皇的遺體很快便腐爛了,而趙高和李斯為了偽造秦始皇尚在人世的假象,沒有原路返回,而是按照原定的巡游路線回到鹹陽。等到發喪時,已經離他去世過去了幾個月。”

韓信這才說完剛才那個問題的答案:“那時扶蘇已死,二世胡亥的生母在他出生時就死去了,所以始皇陛下生前折騰來折騰去,最後也只是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了秦王陵裏。”

越蘇:“那也叫孤零零的嗎!驪山底下的兵馬俑不都是給他陪葬的!據說秦王陵裏有夜明珠裝飾的日月星辰、水銀的江河湖流、三千年不滅的人魚燭、永不停歇的溫泉活水……這都是他一個人的啊!”

韓信搖了搖頭,說:“可是他想要死後一起長眠的那個人,沒有和他在一起啊。”

越蘇一時語塞,又喝了口水,唇瓣潤澤,小聲地說:“他竟然那麽喜歡那位楚國公主,為什麽要賜死人家?”

“嗯……他更喜歡自己的天下江山?”

越蘇一想也能理解,又問:“他賜死之後,也沒必要把王後的姓名存在全抹掉嘛,即要抹掉,為什麽還要和她合葬?要不是他做得太絕,公子扶蘇也不至於……”

她話沒說完,但言下之意已經很明顯了。

她又想了想,忽然覺得恐怖,說:“會不會秦王覺得……王後因為自己的娘家背叛了他,他抹去王後的存在之後,她在世上,名義上就不再有任何親族了,唯一能存在的地方就是……”

“就是他的棺槨旁邊,作為秦王政的妻子,和他一起去往地下的世界。”

她頗覺慘烈,說:“信哥哥,你不能因為‘不喜歡我了’之外的借口離開我。”

已經深夜零點多了,城市的喧鬧早已平息了,冬日的夜裏靜悄悄的,寒冷在窗戶外徘徊。

玻璃窗被凍得嚴實,呈現出暗沈的灰色,越蘇打了個哈欠,有些困倦地枕在自己膝蓋上。

她眼神迷糊,側著臉,說了那麽句話,脖頸上依稀還能見到細碎吻痕,他只覺得心裏柔情湧動,低頭在她額角親了親。

“要不然你先回去吧,我幫你守著。”他低聲說。

越蘇搖搖頭:“我還是自己來吧……”

話未說完就停住,是因為韓信動作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說:“好。”

好,不離開你。

在我徹底地死去、再入輪回之前,絕不離開你。

越蘇覺得耳熱,嗚咽一聲,把臉埋進臂彎裏,心想,佛祖啊,讓我嫁給這個小哥哥吧,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哥哥了,我好喜歡他,拜托了佛祖,謝謝佛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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