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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瓜州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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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遇險的消息不脛而走,從軍中擴散開來,雖然明令禁止外傳,極力封鎖消息,但軍心不穩,偶爾議論揣測,便能引起波瀾。

最先遞來消息的是瓜州守軍,謝柔走進刺史府的時候,正見守軍士兵向瓜州刺史陳付稟報,譚清遠亦在旁邊聽著,兩人的臉色一個比一個差,直感覺一道晴天霹靂落在頭上,炸得人猝不及防。陳付和譚清遠是舊識,為人中規中矩,性子溫吞,邊關素來兵政分治,因此對於戰局他委實沒什麽概念,眼下出了這麽一檔子要命的事,猶如被拿掉了脊梁骨,一時又驚又恐。

他的目光發直,連謝柔進來都沒有看到。譚清遠一路經歷不少事情,受到數次驚嚇,談不上淡定,卻比陳付好點,在短暫的震驚之後,拉著那士兵問了一句蘇威將軍的境況,士兵只道不知,想想也對,兩人一同入谷,怎麽可能單獨傳出蘇威的消息來。

譚清遠神情晦暗,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這……可如何是好?”陳付哆嗦著道。邊城守軍數量有限,從其它州府調兵也需要一段時間,如果皇上當真出事,傳揚開來邊關必定大亂,圖坦大軍離瓜州只有兩日夜的奔襲距離,大有可能趁亂突襲邊城,圖坦不傻,若能控制瓜州,兗州便成了一座孤島,完全可以和沙城一起吞進肚子。

曾經對著謝煊的矛頭突然轉了彎對準了瓜州,陳付縱使對州府政務再熟悉,也失了分寸,目光變幻間,他苦著臉嘟囔道:“怎麽辦?”

困難之處在於瓜州邊界極長,正對著戰場,各城還有數十萬百姓,禁不起戰火摧殘,而這些人以守軍之力不一定能護住,作為刺史,陳付必須要盤算利害得失。

“不如,我們組織民眾先撤離瓜州?”半晌,陳付遲疑道。

話音未落,兩個聲音就直插進來,喝道:“不可!”一人是譚清遠,而另一人則是謝柔,兩人這才註意到立於門前的女子。

譚清遠微微一怔。

陳付不知謝柔的身份,只以為是譚清遠的友人,見一個女子堂而皇之的進府議論政事,詫異之餘覺得不合規矩,但看在譚清遠的面子上,他不好將她逐出去,於是道:“姑娘不懂戰事,不必勞心。”語氣隨意,似乎她是個添亂的。

謝柔沒在意他的態度,徑自反問了一句,道:“陳大人是想弒君?”

這話嚴重至極,陳付臉上瞬間變了顏色,瞪著她說不出話,過了好一會兒,才磕巴地道:“你說什麽?”

謝柔沒在意他的態度,只將自己要說的說了:“瓜州為大軍後盾,若後盾撤去,皇上就算突出重圍,又能往哪裏去,大人不是弒君又是什麽?”

許是被女子的姿態震懾到了,陳付一楞,不由自主地開始咀嚼這番話,待想明白,臉面霎時變作了灰色,他頹然坐在椅子上,驚出了冷汗。

是啊,如果瓜州空城被圖坦輕易占去,皇上將被兩面夾擊,彼時的謝煊就會是未來的皇上。

可問題並沒有解決,照她所言,守與退都成了死路。

謝柔沒有逼迫他做選擇或是承諾,一雙眼眸就看著他在堂中踱步,不予理睬,因著她今日來也不是為了見他,而是要見譚清遠。

日光從窗欞跌進暗色裏,譚清遠看向光輝深處的女子,眼眸似包裹著萬千種言語,終化成了模糊的含義,她每次出現都讓人驚訝,他以為自己習慣了,卻發現越來越看不懂她。

譚清遠手指劃進掌心皮肉,努力讓自己清醒一點,尤其在眼下這樣的危局中。

兩人是一起出府的,起初都沒有說話,還是謝柔先開了口,道:“譚大人能否和我去個地方?”

譚清遠微怔,而後點了點頭。

他以為她要帶他去哪個府邸,卻原來不是,她帶著他上了城墻馬道,那是她曾經目送大軍遠行的地方,登高遠眺還可見綿延的盤嶺在薄霧中俯臥。

那裏有她思念的人。

譚清遠知道她的“兄長”也在大軍之中,於是安慰了她一句,可惜底氣不太足,因為這些寬慰其實都沒有用,關鍵在於結果。

諸多憂慮和不確定擺在眼前,誰心裏都不好過。

“……飛卿兄定能逢兇化吉。”他低聲說,小心地註視著女子的神色,卻發現女子格外鎮定,沈穩的氣度連陳付這樣的重臣都比不上。

她沒有哭甚至連焦慮都沒有,只是淡淡的站在那裏,裙角系著清風,眼中沈著光芒,聽到他的話,她莞爾一笑,道:“我知道。”

譚清遠臉上閃過愕然之色,但很快消去,認識女子多時,他熟知她的性子柔中帶鋼,這確是她能說出的話。

“那日我送他離開時,他說定會平安歸來,他這個人重諾,不會爽約的。”

譚清遠只覺二人兄妹情深,嘆道:“飛卿兄武藝了得,身邊兵強馬壯,盤嶺困不住他的。”

謝柔微點了下頭,清風中,又聽譚清遠道:“只可惜事發突然,若調集人馬增援,需要時間,而且皇上被圍困聖旨難出,各州駐軍實難調度。”言罷,他嘆了口氣。

謝柔聞言沈默了一陣,忽而問道:“若援軍不來,譚大人意欲何為?”

譚清遠默然,隨即苦笑了一聲道:“譚某的處境姑娘也是知道的,此次回兗州就是論罪交接,烏紗帽保不住,脖子上這顆腦袋怕也懸了,說實話,譚某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只希望能多做一些事彌補己過。”

“譚某也想好了,若援軍不來,吾當守城到最後一刻,站著死總比跪著生要好。”他咬了咬牙道。

謝柔聽完的反應卻不是他意料中的,她笑了笑,如傾倒一桶涼水:“所以,譚大人並未想好應對之策。”

譚清遠被話噎住,臉上一陣紅。

謝柔沒有為難他,而是像從前一般有協助之意:“世上無一人一馬守城的道理,譚大人勇氣可嘉,只困於無兵將在手,才會以命相抵,可對?”

譚清遠點了點頭,她說得確是實話,瓜州地界他沒有權利,而陳付是否靠得住還另說,兩人若在此事上扯起皮來,會延誤戰機,更別提調用其它州府的人馬了。

謝柔接著道:“此事說難也不難,我手中有一樣東西可以交予大人,全看大人是否願意。”

譚清遠被說得一頭霧水,問道:“何物?”

謝柔轉過身,卓遠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側,兩手捧著一個細長的物什,用蜀錦蓋著。

譚清遠怔然許久,見卓遠上前一步,將東西遞到他眼皮子底下。

他隱約覺察到了什麽,卻不敢亂猜,心臟怦怦直跳,連手都跟著顫起來。捏住蜀錦一角,他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將它揭開。

那細長的物什,原是一柄長劍。

然而當看到劍鞘上的字跡時,譚清遠腿上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大驚大駭如怒濤卷浪,兜頭而下。劍身上精刻的龍紋連著劍柄,似欲騰飛九天,龍目貴氣逼人,只看進人的心底,由不得他不慌。

竟是三朝未出的尚方寶劍!

謝柔看向他,眼帶垂詢,他卻不敢回視,腦海中洪鐘轟鳴,聲聲震人肺腑,一聲萬歲徘徊在胸口,沖進唇齒卻變了樣子。

他喃喃低語,目光似有百般震撼,脫口而出的只有三個字罷了: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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