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準備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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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承啟已經有好幾日沒有踏實睡過覺了,半夜睡不著的時候他就望著帳帷發怔,實在躺不住就起身批閱奏折。卓海眼見他日益“勤奮”起來,也是沒了轍,只好吩咐下邊的人打起精神伺候,晚上千萬別打瞌睡。

故而近日正和殿得奴才私下討論的事都是:皇上今天睡了麽?大夥兒都盼著皇上好好睡覺,哪怕閉眼休息會兒,他們還能跟著打個盹呢,再徹夜點燭不眠,皇上撐得住,他們這些奴才卻要倒了。

只可惜蕭承啟真的睡不著。

熬了幾日,卓海覺得不行,又偷偷遣人去請皇後,沒想到皇後那廂正在整理六宮事務,聞言只囑咐小廚房多做幾盞冰糖燕窩送去,完全沒有親自出馬的意思。

卓海看了眼回稟的小太監,又回頭看了看伏在禦案上拼命幹活兒的蕭承啟,徒留一聲嘆息。

“皇上,要不咱們晚上去皇後宮裏用膳吧?”卓海換了個思路,小心試探。

蕭承啟答非所問:“嗯,皇後的協理六宮的事都交代好了吧?”

卓海一楞,只得順著他道:“皇上若是不放心,不如去看看?”

蕭承啟道:“聽說前幾日純婕妤宿在了皇後那裏?”

卓海不知這話該怎麽接。

兩人前言不搭後語的說了一陣,蕭承啟到底也沒說要不要去皇後宮裏,卓海無計可施,站在一旁閉了嘴,過了好一會兒,蕭承啟從書卷奏折中擡起眼,似是猶豫了好久,才開口對他道:“你說,皇後出宮帶的東西是不是都收拾好了?”

卓海一怔,察覺到他的語氣和往日不同,有點迷茫恍惚,更多的是躊躇和不確定。有一瞬他仿佛看到年少的蕭承啟,剛剛經歷喪母之痛的孩子,被硬拽著裝進北上的馬車,從高高在上的皇子變成蠻地不值一文的質子,那孩子拼命咬牙把淚水吞下,轉頭卻滿是迷茫的問他:我還能回來見母妃嗎?

不管過了多久,終究還是當年孤苦伶仃的孩子。

卓海心疼他,不想逼迫過甚,那麽多年裏,蕭承啟不曾體會親情,何談更深一層的依賴和愛慕?何況他的心病遠不止“不敢觸碰他人”那麽簡單,在蠻地的時候陰影太多了,他能做到現在這個程度已經用盡全力。

卓海也曾問過他,為何不告訴皇後這些事。

蕭承啟抿緊了唇,只反問他:說了又能怎樣?

說了他也不能留下她,皇宮這個牢籠裏已經有了他這個囚徒,她有機會離開,他有什麽資格將她扣下?

卓海眼眶有些發紅。

“卓叔,你派一隊暗衛先行一步,去北邊探探路,北方酷寒路不好走,選些平整少冰雪的道路,馬車走得也能順利一些。再選一隊緊隨皇後,將人保護周全。”蕭承啟深吸了一口氣,恢覆了平靜。

卓海應道:“小老兒這就去辦。”

蕭承啟點了點頭,放下奏折,又抽出一卷黃綢來。

卓海楞了一下,上前幫他研墨:“陛下要寫聖旨?”也不知蕭承啟想到什麽了要親自撰寫,一般聖旨都由皇帝口述,大臣代筆,然後拿給他確認,很少有皇帝自己動筆的時候。

“給皇後的,她需要。”蕭承啟道。

卓海明白他要寫什麽了,是廢後的旨意。趁著大臣們借由子嗣一事對中宮發難,蕭承啟要下一道廢後的聖旨,給皇後離開皇宮的機會。

其它的政務都可以由別人來代筆,只有這件事情他不想。

寫聖旨在平日來說是件很簡單的事,眼下做來卻讓他難受,筆有千斤重,每一個字都要想很久很久。明黃色印著龍紋的綢布,和當年立後的詔書一模一樣,可心境卻是天地之別。

出神間,手好像不聽使喚,兀自寫下了四個不應該出現在廢後旨意上的字:溫良恭淑。溫是溫柔如水的溫,良是寬仁善良的良,恭是恭順謙和的恭,淑是淑懿敬慎的淑,皆是世上形容女子最美好的字眼。

也是記憶裏的她。

他還記得當初立後時的詔書也是他自己寫的,這四個字他選了好久,不是他書讀得少,只是他想選得更準確一些,方能符合她的品性氣質。

她是在他和右相面前接的聖旨,前皇後剛剛倒臺,右相暗自氣得咬牙切齒,兩人卻根本沒將他放在眼裏,他們心裏有數,只要掌握了後宮,前朝收網在即。她就穿著正宮的華服,端莊的行了禮,擡起頭來笑容漫進眼眸,晶亮的仿佛天外星辰,她的眼睛會說話,說的話只有他聽得懂,他也跟著她露出笑容。

那時他滿心快意,想的是那老匹夫終於要栽跟頭了,自己選的姑娘終於可以和自己並肩作戰了。那個姑娘卻在右相離開後對他多說了一句,她說:

“皇上,臣妾會一直陪著您,絕不會讓您孤身一人。”

他當時怔了怔,只像往常一樣道了聲“多謝”。謝她願意花那麽長的時間陪他成長,謝謝她始終站在他身後給他力量。

她淺淺的笑了。

往事如煙,他以為承諾的“一直”是永遠,沒想到和右相勢力一起消散在這宮城裏了。

人非要到分別的時候,才會想起那些細枝末節的東西,有時候是一句話,有時候是一個笑容。睡不著的時候,昔日的片段浮光掠影般在腦海裏閃現,想抓住幾縷仔細看看,竟發現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也好,他想,他畢生能抓住的東西太少,誰都不會和誰生死不離,比如拋棄他的父皇,撞柱而亡的母妃,還有那些冷眼旁觀的兄弟,有血緣關系的人都做不到的事,更不能來要求她。

她需要的,他就給。她不想要的,他不強求。

他能做到的,只有這些了。

廣蕓覺得最近坤元宮的氣氛有些古怪,說不清是哪裏不一樣了,但就是感覺和以往不同,這一點在伺候的宮婢身上體現得尤其明顯,像雀兒,好像收斂起了活潑性子,和旁人說話都少了,雲姑更是時常不見人影。廣蕓好奇問起,謝柔將話說得模棱兩可,廣蕓也便不敢再問了。

她花了半個月的時間勉強將六宮事務記熟,謝柔後來叫她來多有考校之意,廣蕓腦海裏繃著一根弦,很努力的消化覆雜的賬務,最終也算是磕磕絆絆的過關了。

“對不住,嬪妾愚鈍,欠缺的太多,還請娘娘責罰。”雖然通過了考校,廣蕓仍然滿臉通紅,攥著手帕告罪。她覺得自己做得還不夠好,不及謝柔萬分之一,辜負了她的信任。

謝柔溫柔的笑了笑道:“已經很好了,半個月的時間很短,你能做成這個樣子,已經非常厲害了。”

廣蕓聽到誇獎,臉頰更紅,這次是興奮居多。

“只不過協理六宮,除了日常賬務雜事,最重要的一點你更要花心思去學。”

廣蕓問道:“娘娘指的是什麽?”

謝柔一笑,道:“識人。”

廣蕓微楞。

“宮中生活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本宮沒有什麽大道理,只有一句話贈予妹妹,那便是:看清自己,看清旁人。有人學會了,過得瀟灑自在,有人沒學會,只能兀自苦惱。”

廣蕓將這話細品了一番,頗覺在理,而後又怯生生的問:“娘娘有此感悟,定是融會貫通了?”

謝柔搖了搖頭,卻道:“本宮修行不夠。”

廣蕓沒想到她會這樣說,又聽謝柔接著道:“也許妹妹比我悟性高,過不了多久就會了。”

廣蕓想著,娘娘這也太過自謙了,卻不知謝柔說的是實話,宮裏大多數人都是可以認清的,唯獨那個男子,她怎麽都看不透。

“嬪妾學識淺薄,還請娘娘多多指教。”廣蕓道。

謝柔卻再度搖頭道:“你以後不必再來坤元宮了。”

廣蕓滿臉不解。

“還記得你我第一次見面,本宮對你說的話麽?”

廣蕓回憶了一下,遲疑道:“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皇上?”其實那一日兩人說了不少話,可只有這句印象最深,因為謝柔說這話的神情和今日一樣奇怪。

謝柔點了點頭,道:“請妹妹盡力而為。”

“那娘娘呢,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廣蕓敏感的問道。

謝柔語帶寬慰之意道:“妹妹不要多想,本宮身子弱,前一陣子生病未大好,還要歇一歇。六宮事務龐雜,本宮顧不過來,因此找了你這個幫手。”

廣蕓隨即輕呼了一口氣,道:“那就好,娘娘方才嚇壞嬪妾了。”她說完笑了笑,眉眼清澈,謝柔看在眼裏,覺得像極了當年的自己。

無論前路有多少險阻,都充滿希望。

她親自送她出了坤元宮,廣蕓拉著她的手又絮絮的說了好些話,謝柔微笑聽著。

在廣蕓走後不久,謝柔親手將坤元宮的門合上了,雀兒本要來幫忙,卻被她攔住。

“娘娘……”雀兒喚了一聲,眼睛竟有點發澀。

“您舍不得是不是?”

謝柔摸了摸她的頭發,淡淡笑道:“傻丫頭。”

五味雜陳,化成一聲輕嘆。看著宮墻頂上的琉璃瓦,她想,等冬天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她或許已經離開這裏、離開他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卓海:完了完了,孩子都開始說胡話了。

蕭直男:我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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