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火車、汽車、摩的，在五臟六腑快被折騰出來之前，圖文總算來到了這個偏遠的小地方——襪州鎮桃峪村。

因為已沒有了治療的意義，所以，黎大柱早就從省裏的大醫院出院回家了。

當圖文初次見到已經瘦弱得形似一具骷髏似的黎叔，心中確實震驚不小。癌癥挺可怕，竟然可以這樣攫取人的營養和生命力，當黎叔老淚縱橫地訴說不甘心就這樣死的時候，圖文心中又郁悶又難受，守在一旁的黎美娥忙道：

“瞧您，又這樣想了，沒事的，說不定會出現啥奇跡呢，人家圖文哥剛到，說點高興的事吧……”

是啊，患絕癥的人都期盼奇跡，可是，世上哪有那麽多奇跡發生？

“沒關系，讓黎叔發洩發洩也好。黎叔，您千萬別這麽悲觀，要不，我接您到首都最大的醫院，請最有名、最棒的專家看看，說不定人家有治愈的辦法呢！”圖文掩去心中的悲哀，換上陽光的面容。

“唉，俺知道自己個的身體，別費那個勁了，都是命呀，大老遠來的，瞧俺這沒禮貌的，”黎叔終於自己轉移了話題，“小文，你爸媽可好呀？”

之後的交談略微愉快些，黎大柱快樂地回憶著童年的時光，講述著自己和圖文爸爸小時候的一些趣事，原來，他們一起在鎮上念過書。

但沒過多久，他的身體就支持不住了，圖文只好讓他先休息。

黎美娥安頓了圖文的住處，貧瘠的小山村、貧瘠的生活，家裏幾乎是四壁圖空，沒有可以稱作“家具”或是“電器”的東西。晚餐也很簡陋，這地方只吃面食，是黎美娥做的飯：面糊糊、面饃饃、腌鹹菜，外加一小碗腌辣椒。

因為餓了，圖文吃得倒還挺香，只是素了點。

一頓暴食完後才發現，黎美娥一直驚訝地盯著自己，忙問：

“怎麽了，我有什麽不對勁嗎？”

“沒啥，只是奇怪，俺們這兒這麽破的飯菜，你咋也能吃得這麽香？”

圖文“嘿嘿”一笑，模仿黎美娥的口音道：“沒啥，不奇怪，俺餓了！”

飯後，黎叔早早就休息了，大概是因為今天說的話太多，有些累了。

小山村的夜晚格外寂靜，既沒有電視，也任何沒有娛樂活動，只要天一黑，外面就“人跡罕至”，因為沒有路燈，黑咕隆咚，去哪兒都不方便。圖文無聊得睡不著，只好摸到堂屋找黎美娥聊天。

“黎——美——娥！”

圖文突然地到來，嚇了黎美娥一跳，差點就叫出聲來，但看清是他後，忙起身道：

“你，你怎麽還沒睡？是不是農村的炕太硬，睡不著？”

“不，不硬不硬，只是我在家晚睡慣了，現在還不困呢。你坐你坐，別耽誤你幹活，是給黎叔織的毛衣嗎？”

“嗯。是件毛衣，想讓黎叔過年穿的。”黎美娥回到原位，一邊繼續織一邊道。

“真是個孝順的好媳婦，你怎麽也姓黎？黎叔的那個獨生子呢？”

“俺是棄兒，是黎叔收養了俺，所以姓黎，只是善良的人卻沒善報啊……”黎美娥清澈的眼裏閃出了淚光，“黎叔的媳婦死得早，黎叔的兒子，也就是俺男人，一點也不爭氣，到處打架，惹事生非，有一年終因鬧出人命，被判處死刑槍斃了，從那以後，黎叔一下子就老了許多，可能是積郁成疾，後來就病了，為了照顧他，俺一直沒再嫁。怕他寂寞，老是壓抑在病痛中，所以，悄悄聯系了一些他的老朋友，想讓家中熱鬧些，快樂些，可是，等了很久，卻只有你們家來人了，唉，世態炎涼啊！”

圖文眨了眨眼睛，故意沖淡淒涼的氣氛，調皮道：

“哦，這麽說，我是你們的歡樂使者了？嗯，好好好，小黎同志，放心！我一定會讓老黎同志快樂無比的！”

黎美娥帶著淚的臉“撲哧”一下笑開了花，恐怕，這是她幾年來第一次這麽開心的笑了。

圖文望著那“晴雨交加”讓人憐惜的粗糙面孔，普度眾生的慈悲情懷剎那間被全部釋放。

昏暗低瓦數的燈光下，低下頭又繼續織毛活的黎美娥顯得格外嫻靜、端莊，與這偏僻窮困的山村有些不相稱，圖文看得出了神，無數設想竄出腦際，要不幫她找找雙親，還她一個幸福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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