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忽聞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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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茉背著竹筐來到集市,在一家酒肆裏賣了野菜,從店夥計手裏接過一枚銅錢,眉眼彎彎的道了聲謝。

並非日日如此順利,閉門羹是常有的事,每當朱嬸將兩筐野菜原封不動的送進門,周氏就會坐在石凳上唉聲嘆氣。

家裏缺銀子,娘仨有許多年不曾添置新衣衫了,趁著天暖和多攢些銀子,等到入冬那數九寒天的季節才不會挨餓。

這一枚銅錢彌足珍貴,她小心翼翼地把這枚銅錢與早晨周氏給的那枚包在一起,異常愉悅的趕去買雞蛋。

兩枚銅錢夠買六個雞蛋呢,江茉幾日未食油水,渾身軟綿綿的使不出力氣,要是能吃一個熱乎乎的煮雞蛋,定會渾身舒爽,精氣百倍。

江茉把竹筐放到朱嬸家的牛車上,興致滿滿的在古色古香的街上逛,集市甚是熱鬧,由南向北一條街,路旁都是做生意的小販,有賣胭脂水粉的,有賣泥人的,有賣字畫的,還有賣身的......

在賣身的姑娘面前頓住腳,容貌倒是挺俊俏,垂著頭十分乖順的模樣。

天無絕人之路,若是賣身,豈不是把一輩子都搭進去了?她遺憾的抿了抿唇,從人群裏擠出來,正掃視四周可有賣雞蛋的攤鋪,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急匆匆的撞向她的肩膀。

躲閃已來不及,她疼得蹙了蹙眉,扭頭卻見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

不好!江茉心下暗叫一聲,連忙去摸身上的銀子,胸口、腰間、袖子裏,空無一物,果然是被偷了!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行竊。

江茉來不及多想,拔腿就追,她決不能看著六個雞蛋不翼而飛。

在擁擠的人群寸步難行,眼睜睜看著那人鉆進一條胡同,等她追到跟前,早已不見蹤影。

她懊惱的直皺眉,沿著這條狹窄的胡同找過去,起初尚有兩三行人,走了一刻鐘卻愈發狹窄偏僻,陽光映不進來的地方,黑壓壓的竄梭著又冷又濕的風。

小跑到盡頭卻是另一條路的方向,江茉站在原地裹緊了衣裳,周遭寂靜的有些滲人,情況似乎有些不對。

依照她從事相關職業的第六感,面前這條路充滿了危險的氣息。

追,還是不追?六個雞蛋的影子在她腦海裏晃啊晃,她鼓起勇氣擡起腳,準備換個方向打道回府,卻被一聲厲喝嚇得腿發軟。

“站住!”

江茉警惕地退了兩步,極快的轉過身貼著墻壁,一只手揪著墻縫裏鉆出來的野草,緊張得呼吸紊亂。

面前的人穿著一身黑色的箭袖,腰間配著長劍,在她打量他的同時,他也將她從頭到尾打量了一番,眸色沈了沈,肅容問:“哪裏人?做什麽的?”

“關、你什麽事?”江茉猜不到他是什麽人,但掃一眼就看出此人容貌上佳,特別是按在佩劍上的手,手指修長,骨節淺顯,再故意壓沈嗓音,男子清冽的氣場瞬間碾壓她腦袋裏有關男性的所有印象。

“老實回答!”男子略有些慍怒,唇角壓得極低,目光似帶刺一般,隨時能把人戳得千瘡百孔。

江茉卻覺著此人隱忍怒氣的模樣極其賞心悅目,如玉般的面容在昏暗的胡同裏格外白嫩,頎長的身形頗有英氣逼人的氣勢,而且有種正義浩然的坦蕩。

見她盯著自己不眨眼,男子略有些不自然的移開視線,沖著遠處同樣一身黑衣裳的人喊道:“琮琤,帶回衙門!”

原來是官府的人,難怪會滿身正氣,江茉瞬間放松警惕,換個輕松的姿勢倚著墻壁,微微氣喘道:“官爺,我的荷包被偷了,我一路追到這兒,實在追不動了。”

男子沈下眸子思慮了半響,按著佩劍的手指微微搓動,肅聲道:“你走吧。”

說罷轉身沿著原路返回,絲毫沒有進去幫她找銀子的想法,江茉咬著下唇想了一會兒,疾步湊上前:“官爺,那、那我的荷包怎麽辦?”

“誒,你別耽誤我們辦正事,荷包這種小事兒我們沒空管,快快快趕緊走,別等一會兒我們把你抓衙門去。”剛被喚琮琤的男子不耐煩的擋住她的去路。

江茉抿著雙唇頓在原地,她所受過的教育和專業精神,在身體裏奮勇的反抗,每一毛孔都在叫囂著不公平,怪她火眼晶晶許多年,今兒卻看走了眼,以為此人正氣浩然,原是徒有其表。

“就是你們不聞不問的態度,才縱容的盜賊如此猖狂,敢在青天白日行竊,我的荷包不足掛齒,但袖手旁觀就是為虎作倀,今日是行竊,明日就會在你們眼皮子底下殺人,你們領著俸祿卻不盡職,枉顧百姓的尊重和信任。”

這番話不吐不快,她梗著脖子瞪著前面的兩人,十分堅定的抿緊唇角,倔強的小臉寫滿不悅與鄙夷。

溫元廷怔怔的望著她,在如此昏暗的胡同內,眸中的光芒卻閃爍了兩下。

他認真看了她兩眼,衣裙雖破舊卻洗得幹凈,板板正正的穿在身上,素凈的小臉削瘦無肉,看著尖尖的下巴卻又渾圓的可愛,再往下移,隆起的胸脯......

異常顯眼的胸脯讓他險些被口水嗆著,卷手在嘴邊咳了兩聲,臉色浮上些許紅暈,聲音不似方才那般肅厲:“你懂得道理倒不少。”

溫元廷用坦蕩蕩的目光望向江茉,又問:“城東柳大爺的耕牛丟了,他先報的案,你說我們該先處理誰的?”

“我不用你處理。”江茉斂回視線望向幽深的巷子內,深深地吸了口氣,一本正經的道:“我自會去討過來,我只是同你講道理罷了。”

她說罷身子一轉,鉆入巷子裏就沒了人影。

蔣琮琤略有些擔憂的皺眉道:“這姑娘居然進去了,那裏面可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

溫元廷搓著指腹思忖片刻,邊往巷子裏走邊吩咐:“你去幫柳大爺找耕牛,我稍晚些去。”

幽深的巷子裏有股發黴惡臭的味道,狹窄的路只容一人通行,江茉走了一段路就想回頭,但一想到兩文錢就又鼓起勇氣走下去。

酸臭的味道越來越濃,她捂住口鼻遙望前方,似乎有出口的光亮,頓時喜上眉梢,忙提著裙擺一路小跑。

走到光亮處才發現,這只是一棟敞開門的破宅子,屋頂破了洞映進許多陽光,她踮著腳往裏看,突聞一聲犬吠,不等她反應過來,此起彼伏的犬吠聲已在耳邊回蕩。

她下意識的退了兩步,小心翼翼地躲在狹窄的巷子裏觀察前方,繩索拴著七八只狗,每一只都虎視眈眈的盯著自己,她忙悄悄地縮回腦袋藏進黑暗中。

破宅裏有人影晃動,好像是挽著發髻的婦人,江茉不知該不該問她是否見過偷荷包的男人。

心下躊躇不決,耳邊又有犬吠吵鬧,絲毫未察覺小跑而來的溫元廷,只感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脖頸被人圈緊往後拖拽。

她驚恐的瞪大眼睛,試圖用腳跟兒摳緊地面凸起的石頭,兩只手胡亂的抓著“歹人”的胳膊,指甲深深地陷進肉裏,疼得溫元廷皺了皺眉。

小姑娘下手挺狠的,他毫不憐香惜玉的拖了十丈遠,勒得江茉捂著發疼的喉嚨一個勁兒咳嗽。

像被鐵鉗捏過的嗓子生疼,江茉來不及看歹人是何模樣,感覺重獲自由的那一瞬,扶著墻壁出口的方向跑,奈何這一路雙腿緊繃摳地,如今酸軟的站不起身。

但願那兩個捕快尚未走遠,丟錢是小,害命是大,她連滾帶爬的逃了幾步路,腦海裏浮現出各種買賣人口的慘劇。

“你要去哪?”溫元廷解開袖子,動作利落地擼起袖子看了眼流血的指甲印,自顧自的道:“不如讓你去餵狗了。”

江茉聽聲音有些耳熟,慘白的小臉一偏,瞬間松了口氣,頭暈眼花的倚著墻壁癱坐在地,劫後餘生的虛弱讓她說話的語氣分外溫柔:“你、你為什麽拖我呀?”

“這條巷子不能進,你最好趕緊回家去。”溫元廷說著就往外走,目不斜視的望向前方。

江茉嘗試著站起身,可自打來到這兒就大病一場,飯菜是半分油腥都不見,底子虧虛,今日一早又在山上采了兩個時辰的野菜,如今追了小偷半條街又受了驚,小腿肚直打哆嗦。

“誒。”她一臉愁容的喊住面前背脊筆直的男人,迎上他冷淡的視線,試探地小聲問:“你若是方便,等我一會兒?”

“你膽子挺大的,怎麽現在知道怕了?”他饒有興致的觀察她,方才還伶牙俐齒的,這會兒工夫就扮起軟弱姑娘了。

江茉不是怕陰冷的巷子,她要是能使出力氣,能像一縷煙似的逃了,她沒理會溫元廷的挖苦,慢吞吞的跟在他身後。

狹窄的巷子裏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她擡眸望了眼前方一身黑衣的捕快,聲音如絲般輕柔的問:“那兒為什麽不能去啊?是因為狗咬人嗎?”

“你不需要知道太多。”溫元廷站在原地等了她幾步,微露不耐煩之色,正想催促她走快些,卻隱約聽見饑腸轆轆的咕嚕聲,心頭的燥意忽的就熄了,耐著性子走走停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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