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出來得很快，他額上的發絲還帶著水珠，隨著他坐下時微微垂下頭的動作滴落下去，最後又隱沒在柔軟的地毯上。

床上的被子被疊好，窗簾也被拉開，太陽斜掛在天邊，暖橙色的光芒透過玻璃窗照進整個房間。

周淮擡起頭看向杜冉冉，瞄了眼茶幾底下被放置得好好的《三年級奧數訓練》，之後開口：“要說什麽事？”

杜冉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激烈的心跳漸漸緩下來，她將協議書拿出來，問道：“那個，我們的合同快到期了，你對我還滿意嗎？”

“什麽方面的滿意？”周淮開口問道。

人小鬼大難糊弄……杜冉冉嘆了口氣：“就教學方面什麽的。”

話說完之後迎來了周淮懷疑的目光，杜冉冉幹脆自暴自棄：“那我平時照顧你什麽的，也算著。”

“所以呢？”周淮看著協議書的目光驀地沈下去，再眨了眼睛，又成了懵懵懂懂。

“老師……老師和你的合同快到期了，你要不要吃考慮一下，我繼續教你一年，怎樣？”杜冉冉滿懷期待。

“不用。”周淮搖頭，眼神認真，“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上課的內容也都聽得懂。”

……

杜冉冉快抓狂了，小孩子為什麽這麽難糊弄，還不如昨天那個樣子呢，幹脆什麽都說說清楚讓他簽好了，但是現在自己要是說他們兩個事夫妻，恐怕依周淮現在的性子會直接報警說她猥褻兒童。

“所以要老師怎麽做，你才可以簽字呢？”杜冉冉一拍協議書，直接問道。

她沒那麽多時間，等會還得收拾收拾東西搬出去，還得去周家老宅把這件事告訴她公公婆婆。

“合同給我看看。”周淮沒說有什麽要求，只伸手要接合同。

這個……這個可就真的為難她了，杜冉冉低頭看了眼折成兩半的合同，實在是不想遞過去。

她訕笑：“你還不相信我嗎？老師還能騙你不成？”

她拿著合同，遞過筆，指了指簽名的地方：“你看我都簽好了，肯定不會害你，你幫幫我，不然我沒工作了啊！”

周淮沒說話，接過她遞來的筆。

杜冉冉心裏沈重和輕松參半，一時說不出是什麽感覺，只希望周淮能乖乖巧巧簽個字，這事兒就算完了。

“就這兒簽個字就好了，你想，我肯定不會騙你的，如果合同不合法，你爸爸媽媽也肯定不會放過我的不是？”她慢慢遞過協議書，指了指最後的簽名處。

“不會騙我？”周淮喃喃道，眸光一山，打開筆帽，作勢要接過杜冉冉手中的協議書。

“嗯。”杜冉冉點頭，毫無察覺。

協議書被放到茶幾上，筆尖慢慢落下，杜冉冉聽到了自己胸腔裏劇烈的心跳聲。

縱使知道這離婚只是為了他這玄之又玄的病情，但是此時此刻，依舊會湧上失落之情，只是這失落之情很快又被代替，只要明玄大師的藥不出問題，那著婚不管怎麽說，都離得值。

盡管周淮之後可能會生氣，她了解他，就算都知道這是無奈之舉，但也依舊會生悶氣。

只希望別忘了她，也能好哄一些。

杜冉冉這樣想著，眼神盯著筆尖又止不住渙散，心裏想著事，就連反應都慢了不止一拍，所以筆尖頓收協議書被攤開之後，她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猛然擡頭看周淮，只見他臉色異常難看，捏著協議書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周淮？”她顫著聲音喚道，覺得剛剛那個乖巧的小學生不見了，但又難以相信自己心裏的猜想。

今天才周六啊，從昨天開始病情加重，到了現在難道還恢覆正常了麽……明玄大師沒說這是個什麽癥狀啊……

“離婚協議書？”筆被放下，發出清脆的響聲，周淮的聲音隨之響起，他擡起眼看向一旁僵住的杜冉冉，眸色深沈，“離婚是什麽怎麽回事？”

“你恢覆了？”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開口問道，看著他手裏的協議書，心頭思緒繁雜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然呢？”周淮低下頭翻頁，一個字不落地看過去，最後實在氣不過，直接將幾張紙個撕了，還不忘扔進垃圾桶，“凈身出戶，什麽都不要？杜冉冉你長本事了……”

“撕了！”杜冉冉看著垃圾桶裏擊幾張白紙，簡直奔潰，“我就知道要是和你說你肯定不會同意，但是現在必須這樣啊……”

“沒有什麽必須不必須，治病也好，不治也行，我不覺得有什麽必須要靠離婚來做奠基。”

“至於你趁著這個時候讓我簽離婚協議。”周淮欺身上前，一把抓住杜冉冉的手腕將人圍在沙發角落處，“說說是怎麽想的。”

“不是真想離，但是不得不離啊。”杜冉冉著急，嘆了口氣，“你聽我的吧，信明玄大師一次吧。”

“不離。”周淮只有這兩個字，他看著杜冉冉許久，“你又不想和我離，為什麽聽他們的？”

“離了還能覆婚嘛，先把這個事情解決了再說……”杜冉冉苦口婆心。

“你還瞞了我什麽？”周淮這個時候想起來，他湊近杜冉冉，眼神銳利，“如果離了一定能覆婚，你們為什麽瞞著我，趁著這段時間讓我簽這些？”

當然是不能和他說的，要是這麽簡單，她也不至於這麽心驚膽戰地趁他發病簽離婚協議，最重要的，明玄大師也說了，會有失憶的風險，到那個時候，一切都得重來，她和周淮就算還想在一起，過程想必也沒那麽簡單。

周淮做事一貫來，要有十足的把握，像現在這個情況，他絕不會想冒這樣的風險的。

就算病情加重，他也寧願繼續等，等到有十足的把握時，才會和她簽這份離婚協議。

所以現在，說是說不通了。

周淮在生氣，眼角甚至都微微泛紅，杜冉冉扭動手腕掙脫開他的禁錮，在惹得他更加不滿之前，雙手挽上他脖頸，緩緩湊近哄道：“我不會騙你，想讓你剛剛那個情況簽字，只是怕你清醒的時候傷心，你放心，喝了藥三天內我們不能見面，三天後，我立馬來找你。”

周淮看著近在咫尺的紅唇，想冷笑最後又耐不住只是輕輕哼了一聲：“你都能趁著我發病的時候讓我簽字，我可以相信你現在的話？”

“信啊！”杜冉冉擡起頭，滿眼的真誠，“這個事情，我肯定不會騙你的！”

“是嗎……”周淮伸手掐住她的腰，微微垂眸，比先前還細了，這段時間恐怕為他的事情操了不少心，但之後三天見不著，杜冉冉也肯定還有重要的事瞞著他沒說，這樣想著，也就沒什麽心疼，他將人抱起離開沙發，期間還拉上了窗簾。

杜冉冉不知道周淮要幹什麽，直到被重重扔到床中央，眼見著周淮壓下來，聽見他在她耳邊輕聲問道：“那三天不見你總得有點表示不是？”

杜冉冉僵住了，這麽緊要的關頭，為什麽周淮還有心思想這些東西？

她話還沒問出口，就被人不耐煩地堵住，接下去的時間，杜冉冉算是領悟到了，周淮生氣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

所以說之前不管他怎麽甩臉色，其實都沒有真正的生氣……

杜冉冉艱難地仰頭呼吸時，突然想到一件事，為什麽周淮突然就恢覆了？

她擡起綿軟的手，搭在周淮胸膛上，示意他稍稍遠一些聽她說話。

周淮不理，動作反而因為她的不專心越發大了。

“我說……”杜冉冉忍不住開口，尾音一顫，休息了好一會兒才道，“為什麽，你突然就清醒了？”

周淮充耳不聞，杜冉冉覺得快被氣死，她幹脆垂下手任由周淮動作，也不再問了，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她惹周淮生氣了……

就是沒想到，他火氣那麽大。

到了中飯時間，劉姨上樓來敲了兩次門，周淮剛開始還停下回了兩句“現在不餓等會下去”，第二次幹脆花豆不說了，杜冉冉又不敢開口，生怕一喊露出端倪讓劉姨知道他們在裏頭幹什麽事。

可是周淮又不說話，沒辦法，杜冉冉吸了吸鼻子，聲音喑啞又柔弱，喊起來也聲音也小，她推著周淮，喊道：“吃過了，劉姨！”

話音剛落，周淮力氣驟然加大，杜冉冉猛地咬緊唇瓣，就連腳趾都忍不住蜷縮起來，劉姨很快下樓去了，這之後再沒上來。

周淮也就越發肆無忌憚。

到最後，杜冉冉被人抱到浴室的時候已經累得快睡著，她閉著眼，感受著全身浸到溫水裏的熨帖，正要舒服地嘆口氣時，又偏偏有人擠進浴缸動手動腳。

不睜眼都知道是誰了，杜冉冉幹脆閉上眼睡覺了，離婚協議和通知公公婆婆這些，都等她醒了再說……

然而心裏想著睡覺，到底還是心裏有事沒辦法沈沈入睡，以至於到最後重新躺到床上被人緊緊擁著的時候，她還隱約能聽到——

“我為什麽會知道，還不是被你氣的。”

“讓我簽好離婚協議，馬上收拾東西走人，肯定會躲遠一點……真是長本事了……”

杜冉冉迷迷糊糊在夢裏，覺得好像有人把她今天早上喝明玄大師打電話的內容給覆述了一遍，就是不知道為什麽，聽著這麽像她想逃跑。

怎麽就沒聽到她說三天後肯定會回來呢。

杜冉冉有些委屈地想著，轉身去回抱那個緊緊擁著自己的人，在淡淡木質香裏，終於睡得安穩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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