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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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寒柏將傅林送到他們家樓下, 卻發現四樓的樓道裏圍了好多人。

傅林心裏咯噔一下, 趕緊跑上樓上去,季寒柏緊跟著上去,撥開人群進去, 就看見傅家一團糟,家裏東西倒了一地。有幾個大媽正幫著傅瑩清掃, 傅偉在旁邊坐著,臉上還帶著血。

“這是怎麽回事?”季寒柏問。

房間裏一個大媽說:“那些要債的又來了, 二話不說就把他們家砸成這個樣子。”

傅瑩擡頭看見他們,趕緊站了起來,有些局促, 見傅林彎腰要幫著收拾, 就拉住他說:“家裏太亂了,你帶客人先出去吧。”

季寒柏問:“那些人呢?”

“拿了錢,已經走了。”傅瑩說:“沒什麽事, 你們倆先出去呆一會, 我這就收拾好了。”

“報警了麽?”季寒柏又問。

傅瑩訕訕的,說:“不用報。”

季寒柏和傅林都沒出去,幫著收拾, 等到完全收拾好,都到半夜了。

鄰居們早就回去休息了,客廳裏很多東西都清了出去,一下子顯得空曠整潔了很多,季寒柏看了看時間, 就打算回去了。

“你那不是說還沒收拾好?”傅林臉色有點疲憊,說:“這麽晚了,要不你別走了,在我們家睡一晚上吧。”

傅瑩也跟著附和,說:“是啊,這麽晚了,我看外頭好像下雨了。”

外頭是下雨了,但並不大,淅淅瀝瀝的,屋子裏反而更顯得潮濕悶熱一些。季寒柏進了傅林的房間,他房間還好,沒人進來,裏頭東西都和他上次來的時候沒什麽兩樣。

兩個人都出了汗,傅林愛幹凈,不洗澡睡不著,可他也不能光自己洗,就給季寒柏也找了一身自己的睡衣,還把自己的毛巾給了他,讓他去洗澡。

季寒柏沒要上衣,只要了個寬松的睡褲,說:“你的衣服我穿不下。”

好在傅瑩他們也挺避嫌的,知道他們要洗澡,都回自己屋子裏去了。季寒柏洗完澡回來,換了傅林去,等傅林洗漱完回來,見季寒柏已經在他床上躺著了。

房間裏只開了床頭的小燈,暈黃的一片,外頭的雨似乎更大了一些,啪啪噠噠打在窗戶上。季寒柏赤著上半身,手裏拿著手機在那打游戲。

他都不知道季寒柏還玩游戲的。

他到了床邊坐下,說:“外頭雨好像下大了,幸好你沒回去,不然肯定要淋雨。”

季寒柏收了手機,說:“怎麽洗那麽久。”

傅林“嗯”了一聲,季寒柏就笑著說:“該不是還洗別的了吧?你不用洗,你家裏人就在隔壁,我還真有點軟。”

他對傅林的家裏人格外有畏懼之心。

傅林笑了笑,這才上了床,說:“我們家隔音真的一般。”

季寒柏把手機放到桌子上,自己往外頭挪,拍了拍傅林,讓他從自己身體上跨過去。

傅林不理解他的意思,季寒柏就說:“你睡裏頭。”

傅林這才爬了過去,也不知道季寒柏是習慣睡外頭還是為了別的。

已經快一點了。

“那些要債的,經常這樣麽?”季寒柏忽然問。

傅林楞了一下,說:“也沒有。”

“那肯定也不是第一次了吧?”

傅林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他們是什麽人,你認識不?”季寒柏說:“我找人收拾收拾他們。”

“他們都是地痞混混,靠這個混生活的,也是替人辦事。”傅林說:“其實他們一般也不這樣,今天可能有點特殊情況。”

傅林關了燈,和季寒柏一塊躺了下來,季寒柏伸出胳膊來,將傅林摟在懷裏,剛摟住,就聽見外頭傳來聲響,他立即仰起身朝房門口看了一眼。

大概是傅瑩他們。

傅林就笑了起來,說:“你膽子這麽小。”

“第一次睡你家,有點別扭。”

傅林說:“你要願意,可以天天睡這裏。”

季寒柏說:“你這床有點小,我腳丫子都在外頭露著。”

“你多高?”

“脫了鞋一米九左右吧。”

傅林說:“你怎麽長的個子。”

“我中學的時候還進過籃球隊。”季寒柏說:“後來我奶奶覺得我不能再長了,就不讓我打籃球了。”

傅林趴在季寒柏胸膛上,聽著他的心跳聲,外頭是風聲雨聲,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夜話,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日子了。

第二天早晨,傅林是被季寒柏的電話驚醒的,季寒柏接完以後就起床了,傅林瞇著眼坐起來,問:“你這麽早就起來?”

“有點事。”季寒柏說:“你接著睡吧,外頭還下著雨呢。”

傅林就又躺了下來,季寒柏出去上廁所,他才剛走,手機就又震動了一下,傅林拿起來看了一下,發現是個郵件,是個招聘網站發過來的郵件。

他楞了一下,就見季寒柏回來了。

“你在找工作?”他問季寒柏。

季寒柏“嗯”了一聲,拿了他的毛巾擦了一下臉,說:“試試看。”

傅林坐起來,說:“你不是說你不喜歡上班?”

“這不是特殊時期嘛,”季寒柏說:“雖然眼下不缺錢,可是長久來看,我也不能什麽都不幹,坐吃山空總是不行的,那車不知道什麽時候找得到買家呢。”

傅林說:“我還有點錢,夠你撐一陣子了。”

他說著就拿起自己的手機,要給季寒柏轉錢。

“還沒到靠你養的那一步。”季寒柏說:“我手裏有錢,雖然不多。要真沒錢的時候我會管你要,行了,你再睡會吧,外頭的雨還挺大的。”

傅林下了床給他拿雨傘,送他出門。

因為是下雨天,外頭很安靜,很多人都睡了個懶覺。傅林抱著膀子站在走廊裏,看著季寒柏下樓,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想到季寒柏要去做一個一般的上班族,竟然有點難受。

他是上過班的,吃過上班的苦,但這些苦是勞苦大眾都吃的,絕對算不上可憐。可他就覺得季寒柏不該過這種日子,仰人鼻息的,聽人差遣的日子。

他一個活的比誰都辛苦的窮光蛋,竟然去心疼一個上班的富二代。

他就覺得季寒柏是自由的,高大的,應該永遠站在高處,而不是做一個為生活奔波的,需要被人領導和指揮的上班族。

季寒柏本來距這種生活很遙遠的,為了他才變成這個樣子。可是季寒柏這樣散淡自由的性子,如果手裏的錢足夠多,應該不至於會去委屈自己。

他一輛車就能賣幾千萬了吧?夠他們花一輩子,季寒柏完全可以繼續過從前的日子,汽修店裏玩玩車,自己當老板。

傅林就覺得季寒柏肯定有事瞞著自己。

季寒柏是下午才回來的,約他在外頭吃晚飯。

“面試怎麽樣?”他問季寒柏。

季寒柏說:“還行。以前沒面試過,今天上午主要是找找感覺,還不急著確定。”

傅林就沒有多問。

吃完飯以後,季寒柏就打算回去了:“我下午買了墻紙,準備把我租的房子重新弄一下,才弄了一半,今天晚上再弄一下就能住了。”

“我今天一白天都沒事,你也沒叫我去幫你。”

“我自己一個人就能搞定。”季寒柏說:“等我弄好了,請你去做客。”

“要不我現在跟你去吧,在你那兒睡。”

傅林故意說的有點暧昧,誰知道季寒柏卻說:“我那太亂了,才搬家,過幾天,你想在哪住多久就住多久。”

傅林心裏就更懷疑了。

季寒柏送他上了公交車,他才走了一站就下來了,偷偷往回跑。

好在季寒柏個頭很高,特別好找,他悄悄跟在季寒柏後頭,跟著他走。

第一次尾隨人,他還有點緊張,就怕自己看到什麽不該看的。

下了一天的雨,街道都是濕的,尤其是那些老小區,路況更差一些。拐了兩個彎,到另一條街上,路況更差,都是黑水,路兩旁停滿了車,單人走不好走。傅林越往裏走,心越驚。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他不過是多看了一眼腳下的路,再擡頭,卻已經看不到季寒柏了。

傅林趕緊跑到小區門口,看了一圈,也沒看到季寒柏的身影。

老小區進出隨意,保安坐在旁邊和一個老頭嘮嗑呢,沒人管。他正要進去,就看見小區門口的小賣部裏,走出來一個人。

是季寒柏,手裏拿著一包煙。

季寒柏看到他也楞了一下。

“你跟著我來的?”

傅林“嗯”了一聲,朝小區看了一眼:“你就住這裏?”

“不是,”季寒柏說:“我就進來買包煙。”

“那你住哪?”傅林說:“走吧,帶我到你住的地方看看。”

季寒柏笑了笑,將煙裝到兜裏,知道瞞不下去了,就朝小區裏頭走。

小區裏頭黑朧朧的,路燈很少,季寒柏用手機打著燈,提醒他註意腳下的積水。

小區的房子外頭都是紅磚,是很有年頭的老房子了,小區裏散發著一股雨水和垃圾混合的黴味,季寒柏也覺得有點嗆鼻。

“我租的時候不這樣,可能下水道不行,積水了。”季寒柏說。

傅林一直都沒有說話。

等到季寒柏打開房門讓他進去以後,他就徹底驚呆了。

這是隔斷房,他以前住過。

隔壁在看電視,聲音特別吵鬧,樓上還是樓下有人養了狗,一直在叫。季寒柏趕緊將地上的墻紙都卷了起來,放到一邊。

“有點亂,還沒收拾好。”季寒柏說。

“賣車的事,是不是出問題了?”

季寒柏說:“就是一時半會我怕賣不出去,所以想暫時省點錢……”

“你跟我說實話,不要騙我,不要學我,當騙子。”

季寒柏楞了一下,最後說:“我跟家裏鬧掰了,車也被他們給扣下了。”

“你不早跟我說實話。”

“我怕你知道了以後,不肯跟我談了。”季寒柏說。

傅林就撲到季寒柏懷裏,緊緊抱住他。

隔壁的夫妻不知道為什麽吵了起來,女人的嗓門很大,罵的很難聽,孩子一直在哭。

季寒柏將他目前的情況都告訴了傅林。

傅林聽了沈默了很長時間,季寒柏一直觀察著傅林的神色,卻也沒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麽來。

“我現在一無所有了,可能錢還沒你多。”他對傅林說:“我允諾給你的錢是給不了了,不過你也不要勉強,如果你現在跟我分手,我也能理解你,絕不怪你。”

話雖然這麽說,可心裏多少還是有一點不切實際地希冀,希望傅林說:“不管你有錢沒錢,我都跟著你。”

“我不值得你為我這樣。我家裏的情況,你都知道,會拖你一輩子的。你別看眼下我們家還過得去,可是萬一有誰生個大病,就全完了。”

“我認識的朋友多,找個不錯的工作不是問題。大富大貴給不了你,但肯定還是能幫上你一點忙。”

傅林笑了笑,擡起頭看季寒柏,說:“我怕你將來會後悔的。你沒有過過被一塊錢難死的日子,甚至沒有過過苦日子。沒錢的生活,我們倆幸福不了,我怕你將來埋怨我,更怕貧困的生活,磨平我們的感情。像隔壁這樣。”

季寒柏有點失望,沒想到傅林拒絕的這麽幹脆,他以為傅林至少會猶豫一段時間,或者至少跟他嘗試一下。

他就沒說話,冷著一張臉。

過了一會,他說:“那我現在為了你,都被攆出家門了。”

“沒事,”傅林說:“他們是不同意你跟我在一塊,你跟我分開了,他們就會讓你回去的。你回去以後,好好過你的日子,隨便找一個,肯定都比我強。”

季寒柏又很長時間沒有說話,最後問說:“那你以後怎麽辦?會找別人麽?”

“會呀。”傅林笑著說:“趁著還年輕,還有人看得上。我家裏這情況,光靠我自己也不行呀。”

季寒柏坐在他對面,抽了一根煙。

傅林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笑了,他摳著自己的手指甲,說:“其實你家裏人是對的,我要是他們,也不會同意你跟我交往。咱們倆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都是我蓄意接近你,欺騙你,才會有交集。就跟你以前說的那樣,你要早知道我是這種人,根本不會看上我。說來說去,誰都沒有錯,錯的都是我。我跟你說,愛情都是一時的,親情才是一輩子的,我再愛你,也比不上你家裏人啊,他們才是純粹為你好的人,不會害你。”

季寒柏紅了眼眶,彈了一下煙灰,吸了下鼻子:“你不用這麽說。”

“本來就是事實。”傅林說:“你給我那二十多萬,我都轉給我姨還賬了,還不了你了。”

他臉色有點紅,說:“不過你跟我分手以後回到家,又還是有錢人,這二十幾萬,對你來說也不算什麽吧。哈哈哈哈,好尷尬啊,說這些。”

季寒柏不生氣,反倒覺得這樣的傅林很可憐。

“我們還是分手好了,你也不要過這種日子了,我也不想你過這種日子……我也不會跟你過這種日子,昨天我家的情形你都看見了,我真的很需要錢。”傅林說著就站了起來:“就算我很愛你,你沒錢,我也不會跟你在一起的。”

他說完就拉開門走出去了,很窘迫,有臉說這些,卻沒臉面對季寒柏。

季寒柏也沒追他,由著他走了。

傅林走到小區裏頭,一腳踩進了積水裏,積水有淤泥,直接摔倒了,身上濕透了,他狼狽地爬起來,朝二樓看,只看到很小的一扇窗戶,被鐵網圍著。

他就知道,哪有那麽好的事,又能得到季寒柏,又能得到錢。

他哪有這麽好的命。

即便重生一回,他也沒有任何的金手指,這是他怎麽樣努力都無法改變的命運。

這操蛋的,無奈的命運。

季寒柏一夜都沒有聯系他,第二日上午的時候,給他打了個電話。

傅林也沒有接。

後來季寒柏再打,他就將手機關機了。

鐵了心的傅林很薄情。

三日之後,季寒柏敲響了他們家的門。

他來到傅家的時候,傅林剛洗完頭,正準備去參加一個面試。

他打開門,看到季寒柏,就要把房門合上。季寒柏直接就將房門給推開了,說:“我最後跟你說幾句話。”

季寒柏神色很憔悴,不像他,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傅林便松了手。

季寒柏進去以後,發現桌子上擺了很多已經枯萎的玫瑰花。

“打算扔的。”傅林說著就拿了個大的塑料袋過來,將那些花都兜進了袋子裏頭,紮了個口。

季寒柏從兜裏掏出一張卡來,放到了傅林面前。

金色的銀行卡。

“這裏頭有一千五百萬,我看了你們家的欠債情況,夠你們還清了,還能剩下一部分,你們或者做個小本生意,或者存起來,都行。但有一點,不準你再去酒吧跳舞了。”

傅林楞住了,看著那張銀行卡。

這卡是哪來的,他大概也都猜到了。

他咧開嘴,臉色更紅,好像有點窘迫,說:“你不要這樣試探我,我真的會拿的。我拿了錢,可就相當於把你拋棄了。你不用試我,我可以告訴你,你在我心裏,比不上一張銀行卡。”

季寒柏說:“不要這麽說,我相信你本質上不是這樣的人,你只是沒法選擇你的人生,給你和別人同樣的機會,你不會比別人差。”

傅林低下頭來,喉嚨動了動。

“希望你以後不再為了錢去接觸任何一個人,有尊嚴的過你想過的生活。你也不用覺得我吃虧,我始終相信,你愛我勝過愛錢,你是沒辦法。”

傅林擰著頭,忽然哭了起來。他這幾天都沒有哭,當初從季寒柏那裏回來,第二天他就朝氣蓬勃地去找工作了,他一點都沒有為分手這件事流過眼淚。

眼淚流多了,人會懦弱,他的生活每一天都很緊迫,沒有時間給他頹廢。

可現在,他覺得好傷心。言語都是蒼白無力的,他在季寒柏面前,那麽不值一提。他是真的配不上他,配不上他的愛。

季寒柏伸出手來,替他抹了眼淚。

這段感情給他的最大遺憾,就是他發現傅林家裏的困難,他現在扛不動。

扛不動,愛便顯得蒼白無力。

因為沒錢,這世上最寶貴的愛竟然都變得不值一提。錢是個什麽東西,他總算看的透徹。他希望他以後的人生中,再也不要因為錢,丟失他的愛人。

作者有話要說:OK,虐完了。

後面都是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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