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食髓知味(27)

關燈
荊姝仍舊穿著她那件穿了十來年的白色連衣裙,因為洗得次數太多, 略微泛黃, 裙擺很大,更顯得腰細、人單薄, 風一吹就搖搖欲墜似的。

她在夜色裏, 眺望了眼鹿時安家的方向, 轉過臉看著兒子,“是鹿煜城的女兒吧?你們倆,在處對象嗎?”

荊嶼額角突突地跳,躲開了母親閃爍的視線,“沒有。”

荊姝咯咯地笑, “我又不是瞎子, 剛剛她不是親你了嗎?她是不是很喜歡你?”

“你看錯了,”荊嶼放在褲兜裏的手指收緊,關節繃得發痛, “我們只是普通同學。”

荊姝臉上還帶著笑, 可是眼底卻死水一潭, “隨你怎麽說好了。”

夜風起。

吹散了剛剛蓄滿了胸口的柔軟, 荊嶼又感覺到風鉆進胸口的透心涼意。

“醫生不是說你要靜養,為什麽要跑出來?”荊嶼的聲音裏沒有太多感情,“回家吧,明天我還要上學。”

他走了兩步,發現荊姝還停在原地。

見他回頭,荊姝才笑, “你是不是……”

她聲音很輕,荊嶼沒有聽清,於是又折返回來,“你說什麽?”

荊姝擡頭,重覆了一遍,“很希望我早點死掉?”

她的聲音,在夜色裏那麽冷,那麽弱,像條蛇吐著信子,讓人肝膽發寒。

荊嶼一激靈,臉色煞白,不由分說地抓起母親的手臂,拉著她往回家的方向走。

荊姝掙紮著,重覆地問:“你說是不是呀?我要是死了,你就沒有負擔了。想追小姑娘也好,想去外地也行,想唱歌玩音樂也都可以——”

“我他|媽沒想過!”

荊姝抖了下,還是笑,“真的假的?”

荊嶼鐵青著臉,“我只想趕緊畢業,找個穩定工作,每個月都能按時交房租,不必擔心哪天回家的時候看見東西都被房東扔在路邊。”

不光是東西,還有他的媽媽,渾渾噩噩地坐在亂糟糟的雜物裏,眼神渙散。

——這大概是年幼的他,內心深處最可怕的陰影。

荊姝睜著與兒子七分相似的眼,許久才輕聲說:“快了,你想要的生活。”

荊嶼一言不發,重新拉著她往家走。

這一夜,荊姝睡得比平時都安靜。

聽著簾子後一點動靜也沒有,荊嶼居然失眠了,好不容易才忍住去探一探母親鼻息的沖動。

荊姝以為,他的願望是她早點死,好換取自己的輕松。卻不知道他內心深處最深的、未曾為人道的恐懼正是有一天母親死了,在這世上他就真的沒有了歸處。

*** ***

失眠一整晚的荊嶼,早早地等在鹿時安家樓下。

看見他,鹿時安立刻變作小跑,飛奔過來,仰面盯著他的黑眼圈,“……沒睡好嗎?”

“還好。”荊嶼按了按她翹起的頭發,“走吧。”

“給!早餐。”

熱乎乎,軟綿綿,像她的小手。

或許是鹿時安幫忙補習的緣故,荊嶼幾次周考的成績節節高升,早就擺脫了墊底,就連李渺也不怎麽刻意找他麻煩了,這讓鹿時安成就感滿滿、再接再厲,每天課間、午後都不放過。

同校的學生幾乎都見過他倆頭靠頭溫書的樣子,流言蜚語沒斷過,可真有人告狀告到李渺那兒,李渺又實在拿不出批評兩人的由頭來——

鹿時安仍舊是穩穩的全班第一,年級前十。荊嶼也從明顯高中畢不了業,攀升到年級中游,而且再沒聽說犯什麽事兒。

怎麽看,這倆人在一起都挺皆大歡喜的。

所以,李渺沒管。

盡管他已經收到第三封匿名信,告狀說鹿時安和荊嶼“早戀”。

“早什麽戀,”李渺對同僚說,“那可是鹿時安!”

這話落進柴貞耳朵裏,氣得差點咬碎銀牙——虧得她找了那麽多人寫匿名信,竟然連個小丫頭都搞不定。

時間一晃,到了十二月底,學校開始籌備元旦聯歡會。

作為參加Forever Girls一戰成名的新秀,鹿時安自然不會被放過,必須要出一個節目。她倒是很認真,每天都要抽出時間來練習。

每當她抱著吉他彈唱,荊嶼就坐在一邊,靜靜地看著她。

“你唱歌那麽好聽,”鹿時安建議,“不如我幫你也報一個節目,好不好?”

荊嶼盤膝坐在地板上,“不好。”

“為什麽?”

“不想唱。”

“為什麽?”

“不想唱給那些人聽。”

“可我想聽。”鹿時安撅嘴,“我想聽你唱歌,你又不讓我去酒吧。”

荊嶼桃花眼裏帶了點笑,“你真想聽?”

鹿時安抱著吉他,點頭,“想!”

“行,跟我去個地方。”

“哪呀?”

荊嶼站在她面前,朝她伸出手,“跟我走。”

鹿時安把手放進他的掌心,由著他把自己拉起身。

一路上,她問了好幾次“我們去哪?”可荊嶼都說待會兒就知道了,不肯告訴她。

兩人乘公交車,一路往北開,最終車停在臨江站,步行百米就是跨江大橋。

行人游客很多,江面上夕陽餘暉渲開,金鱗泛泛,

鹿時安看得目不轉睛,興高采烈地東張西望,一回頭看見荊嶼正在人流中等自己,立馬小跑步追上,“差點就找不到你了。”

荊嶼低頭,握住她的手,十指緊扣。

這樣就不怕找不到了。

鹿時安紅了臉,但是沒有掙脫,兩個人就手拖著手,在登橋看夜景的游客群裏漫步。

暖風和煦,江面船只靜靜地從橋洞下游過。

偶爾有音樂聲,悠悠蕩蕩地從鼎沸的人聲傳來,惹得鹿時安頻頻踮腳,想看清聲音的來源。

這小動作惹得荊嶼眼中拂過笑意,“跟我來。”

說著,他拖著鹿時安的手,撥過層層人群,徑直走到橋頭堡邊。

人群中間,果然站著個男人,蓄了點胡須,所以看不出確切年紀,落魄不羈,但實在有把好嗓子,吉他也彈得頗熟練好聽,所以放在攤位前的草帽裏被人投了不少錢幣。

他先看見了荊嶼,正要打招呼,又看見他牽著的小姑娘,頓時一咧嘴,乘著間奏的時候沖鹿時安一笑,勾了勾手。

鹿時安楞住,問荊嶼,“叫……我嗎?”

荊嶼神色輕快,握緊了她的手,小聲說:“別怕。”就拉著她走上前,揚臂與那人一抱,互相拍了拍背。

那人解下吉他,遞給他,本想把立式麥克風也放在荊嶼面前,卻聽荊嶼說:“給她。”

“唷,獨行俠也有搭檔了?”那人調笑。

半分鐘後,鹿時安站在麥克風前,身邊是抱著吉他的荊嶼,面前是圍觀的好奇的游人。

很顯然,大家對這兩張新鮮面孔非常感興趣,尤其是少年帥氣,少女青澀,看起來就像偷偷從補習班裏溜出來的孩子。

“唱……唱什麽?”鹿時安小小聲地問。

荊嶼抿了點笑意,低頭,撥弦。

三個音符,鹿時安就明白了。

是她天天在家練習的,打算在聯歡會上演出的那曲《紙上人》,是她寫的,荊嶼改編的曲子之一。

默契天成。

甚至不需要言語,鹿時安就輕松地跟上了荊嶼的吉他。

音響質量低劣,聲音傳出來難免走形,但即便如此,少女天籟般的嗓音還是很快將人氣聚集起來,登橋的乘客紛紛聞聲圍了過來,原本只三兩層的觀眾,到後來竟把橋頭堡的路擋得水洩不通。

人群裏開始有人相互打聽,唱歌的小姑娘是什麽來路?

“就普通學生吧?看她外套上印著呢,為民中學的學生。”

“普通學生唱這麽好?我看那些小明星還不如她呢。”

“是啊……”

一曲終了,鹿時安偏過頭,剛好看見荊嶼也擡頭對著她笑,於是眼一瞇,嫣然一笑。

閃光燈掠過,她被嚇了一跳,回過臉,才發現人群有許多舉著手機和相機拍照的游客,頓時窘迫起來,丟下話筒就想鉆進人群躲起來。

荊嶼手快,一把拉住她,俯身湊在她耳畔,小聲說:“還沒收錢呢。”

氣息落在耳廓,鹿時安的臉就更紅了。

原先唱歌的男人走到話筒邊,落落大方地時候:“剛唱歌彈琴的兩個小朋友是勤工儉學,覺得唱得好可以給點打賞,覺得不好也沒關系——”

然而沒等他把客套話說完,已經開始有人往草帽裏放紙幣了。

於是他擡頭,沖人群裏的荊嶼得意地一挑眉。

二十分鐘後。

三人並肩,走在大橋上。

“這是SAI哥,我的吉他是他教的,去酒吧之前我就是跟他一起演出。”荊嶼對鹿時安說,“他是我的老師。”

SAI噗嗤一聲笑起來,“老師?不敢不敢,我他|媽連五線譜都不認識,小學沒畢業,哪敢當什麽老師?”

鹿時安認真地說:“可你教會了荊嶼彈吉他啊,他彈得那麽好——啊,你彈得也很好,唱歌也好聽。”

SAI更樂了,“小姑娘嘴真甜。這麽甜的小姑娘,怎麽會看上阿嶼這塊木頭?”

荊嶼眉一皺,剛要開口,卻被鹿時安搶了先,“他才不是木頭呢!我們荊嶼超級厲害的,會改曲子,還會唱歌——他唱歌比我好聽。”

SAI摸了摸下巴,興味盎然地對荊嶼說:“嘖,本事不錯,小姑娘對你是死心塌地啊。”

鹿時安一窘,忙縮到荊嶼身邊,不敢跟SAI對視了。

荊嶼低聲說:“別逗她,她膽子小。”

“哪兒膽小了,”SAI哼唧,“唱歌的時候老道得很,我看不比你我差。阿嶼,你可別小瞧了丫頭。”

荊嶼眉眼微彎,笑容溫軟,暖意就從眼神裏泛了上來,“……嗯,她確實很好。”

SAI叼著牙簽,一楞。

嚓,這是什麽語氣?臭小子,轉性啦?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三更晚上18:00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