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 顧煜的狀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差了下去。

一開始他每次和阮楚楚視頻，都會提前拾掇一下，讓自己看上去精神一些。但隨著身體情況的逐漸惡化， 後來到躺在床上跟她說幾句話都需要在外人的輔助下進行。

阮楚楚在視頻時，總是積極樂觀的。

顧煜沒多少力氣說話， 她便自己一個人說， 從飲食說到電影， 從看書說到插畫，當然說的最多的還是孩子。

常常是說著說著， 顧煜那邊就沒了聲音，這時候她便開始給他唱歌， 唱勃拉姆斯的《搖籃曲》， 直到那頭的醫護人員前來收拾設備。

她現在已經能完整不跑調的唱完整首歌兒了， 中文的英文都會。

關於對抗超級真菌的研究一直在進行中， 但突破性進展卻一直沒有。

一個半月的時間， 跟顧煜同期隔離、甚至比他稍晚一些的病患， 很多已經因為免疫系統的徹底崩潰引發的器官衰竭而喪生。

顧煜是同期隔離批次的十三人中僅存的三人之一， 且是三人中目前狀況相對而言最好的一個。醫生不止一次在和阮楚楚的溝通中表示， 顧煜的求生意志和身體素質都很好，無論現在的治療有多辛苦，他每時每刻都在調動身體裏的每一個細胞來跟超級真菌做對抗。

“他到現在這個時候還能維持目前的狀態， 真的是一個奇跡！請多給他一些信心，顧夫人，他能堅持下來的。”

再一次聽到醫生這麽勸慰， 阮楚楚終於爆發，“格林醫生，我希望你們能給我一些信心，我的信心難道不應該是寄托在特效藥的研制上？為什麽您總是讓我相信我先生。他已經竭盡全力了，他現在躺在病床上連話都說不了兩句，醫生。您真的覺得我應該去相信去虛無縹緲的奇跡嗎？”

對面沈默了一會兒，道：“我很遺憾，顧夫人，我們也已經在全力研究治療方案……”

阮楚楚狠狠搓了把臉，降低音量，“抱歉格林醫生，我情緒太激動了，等您那邊的好消息。”

掛斷電話，覃佳慧擔憂地靠過來握住她的手，“嬌嬌，你的預產期也很快就要到了，上一次檢查醫生說你的指標不太好，有早產征兆。小煜還在努力跟病魔做鬥爭，你不能先倒下，知道嗎？”

懷孕前期時，阮楚楚曾有過短暫的反應比較強烈的孕吐反應，但在顧煜的精心照顧下很快就消失了。

可從得知顧煜感染隔離開始，她居然又開始了強烈的孕吐，吃什麽都沒用，吃了沒多久就會吐，吐完沒辦法又只能繼續吃。水腫的也越來越厲害，穿的鞋子碼數都大了兩個碼，甚至還伴隨著偶爾的腹痛。

懷孕後被顧煜養起來的那點肉早就消了下去，萬幸鏡頭裏人會顯得胖上些許，一開始顧煜也沒察覺出來。等到她下巴都尖起來，顧煜卻已經沒有精力來發現這個變化了。

“我知道的，我一定會好好將孩子生下來的。”阮楚楚反按住覃佳慧的手，語氣鄭重，她說：“顧煜說了，他會回來，看著孩子出生的。他答應了我的，我記得，他肯定也記得！”

然而世事難料，意外和明天，天災與人禍，都不是人自己能控制的。

三天後，阮楚楚在去醫院產檢的路上，遭遇了車禍。

雖然司機在最後關頭盡了最大的努力護住後排，但這樣突如其來的猛烈撞擊仍然不是孕婦能夠承受的。

覃佳慧從短暫的眩暈中醒過神，便聽到阮楚楚痛苦的呻/吟聲，“媽，我的肚子好痛，我好像流血了……”

她往阮楚楚身下一摸，果然沾到粘稠的血液，頓時也慌了神，“嬌嬌，你不要太緊張，媽媽馬上聯系人，你深呼吸，不會有事的！堅持住，好嗎？”

十二月份的天氣，阮楚楚卻痛的滿頭大汗，她強忍著點頭，最終在一陣陣的暈眩中閉上了眼。

昏迷前看到的，是覃佳慧通紅的雙眼……

腳上有些癢癢的，腳踝處好像是被人抓住了，觸感微微粗糲但是又很溫暖。

阮楚楚能感覺到那人好像是給她穿上了襪子，先是左腳，然後是右腳。緊接著她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起身的聲音，接下來是“嘩啦啦”的下水聲。

很快，熟悉穩重的腳步聲逐漸走近。

那人朝她走過來了，他接下來要做什麽呢？

阮楚楚這麽想。

隨後又有些詫異，為什麽一定是“他”，而不是“她”呢？

她想，大抵是因為她自己心裏希望是“他”的緣故。

不過很快，響起來的聲音便打破了她的疑慮。

這是一個男聲，低沈微啞。

這個聲音她太熟悉了，聽到的一剎那還以為是在做夢。

她想睜開眼看一看，面前這個正拉著她手說話的男人是不是真的是顧煜，但身體卻不受她自己控制，阮楚楚用盡全力也沒能將眼睛睜開，只能聽身邊人繼續絮絮叨叨。

“媽說過會兒帶安安過來看你，小屁孩一到晚上就鬧騰的很，誰哄都沒用，最後我把你以前給我錄的搖籃曲放給他聽，這小子才願意乖乖睡覺。難伺候的很，好幾次我都差點沒忍住揍他。他也就是現在年紀小，再大點看他哪裏還有這樣的特權。”

“你沒看見爸媽寵他寵的那樣，他現在才三個多月，咱爸媽給他買的玩具已經到七八歲了，你說是不是太誇張？我的房間已經被征用出來給他騰玩具了。”

“嘖，這麽說來，敢情這小子出生就是來跟我不對付的，搶我的房間就算了，還要搶你給我錄的歌，你說氣不氣人？你要快點醒過來才行，你再不醒，那小子保準要被爸媽寵成一個小霸王了！到時跟顧子逸一樣，見天就只知道在學校闖禍，保不準也會給人教訓到醫院去！”

聽到這裏，阮楚楚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吐槽道：“有你這麽說孩子的嗎？”

男人正在給她手指按摩的動作倏地停了下來，整個房間裏突然陷入了沈寂，仿佛時間被人施了法術靜止了一般。

阮楚楚困惑地皺了皺眉，終於感覺到身體的控制權回歸自己所有，她眼珠動了動，睜開了眼朝身側看去……

顧煜是以為自己在做夢的。

他渾身僵硬，不停的質問自己：剛才聽到的聲音是不是他的幻覺？

他連呼吸都屏住了，死死盯著病床上的女人，生怕自己一個晃神就錯過了動靜。

顧煜看到阮楚楚的睫毛輕輕抖了一下，緊接著薄薄的能看到血管的眼皮下，眼珠子靈活的動了動。

他覺得自己心跳都要停止了，但是卻又感覺到心臟在“砰砰砰”不斷重重撞擊著他的胸腔，仿佛下一秒就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

終於，鴉羽一般的睫毛扇動掀開，他再一次看見了這雙朝思暮想的眸子。

“傻了呀？”阮楚楚的聲帶因為長時間未運動，嗓音有些沙啞。

她自己聽到不由微微蹙了蹙眉，尚未適應下來，男人的呼吸已經到了面前。

阮楚楚感受到對方輕輕貼在她額上的體溫，也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呼吸裏的滾燙。

她眼珠微微一轉，對上了顧煜通紅的雙眼，緊接著她聽到了對方哽咽、顫抖的聲音。

他說：“感謝老天。”

作者有話要說：  大概還有一兩萬字的樣子（*/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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