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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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少女正在將采來的藥草一一洗去灰塵, 聽見胡波的聲音, 她忙是將手上沾到的泥土洗凈走了出來, “師父,發生了什麽事您這般著急回京城?”

那少女不過十五歲上下的模樣,一雙眼眸在鵝蛋臉上瀲灩流轉若秋月一般,漂亮得讓人移不開眼眸, 竟是比現在的年側福晉模樣還要更像年清芷三分。

若是讓紅酥瞧見了,必定抱住她大哭喊著小姐您終於回來啦。

這少女不是別人, 正是年家三小姐——年盼窈。

胡波看了眼她, 當初就是因為她眉眼與年清芷像極了, 他一時感懷當年年清芷跟隨他行醫的日子,不僅救了她還將她收為弟子親傳醫學。

他開口道:“還不是你名義上的夫君送的信, 他受了嚴重的傷雙目失明了。”

年盼窈聞言嬌美的臉上神色一僵, 轉過身去犟著聲音, “那我可不能回京城,若是讓四阿哥發現了我才是真正的年盼窈,那我們年家可就慘了。”

胡波走上前, 毫不客氣地擰住她的耳朵, 嚴厲道:“你怕什麽, 你的丫鬟阿洛不是替你嫁了嗎?”

見她依舊不樂意, 胡波軟了聲音說道:“罷了罷了,大不了我前去問診的時候你就留在京城的院子裏給我曬中藥。”

這丫頭有一只能辯百草的鼻子,胡波也舍不得她留在江南。

年盼窈想想這才答應。

***

年清芷放飛了鴿子重新回到房間,彼時幾個太醫已經診斷完了, 與先前那些太醫診斷的結果一致,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辦法,只能吃藥針灸調理。

送完了太醫她又回到房間,胤禛獨自一個人坐在床榻上,單薄的身子看著有些孤寂。

年清芷將方才摘得一簇梅花放進花瓶裏,淡淡的梅花香味充斥著房間,胤禛聞到了開口問道:“是院子梅花開了?”

年清芷“嗯”了一聲,將花瓶拿起坐在胤禛床邊,“四阿哥你聞,我摘了一簇梅花進來。”

胤禛擡起手,試圖去觸摸梅花的花瓣,卻是試探了幾次都伸錯了方向,就在他有些挫敗地準備放下手時,一只纖細溫軟的手卻是伸過來輕輕捏住他的手,指引似的將他指尖輕輕觸及梅花的花瓣。

“今年花開得不錯,待四阿哥您眼睛好了,我便陪您看。”

胤禛抿唇笑了下,卻是沒答話。

年清芷心頭也有愁緒,她也怕胤禛的眼睛一輩子便是這般了,想起胡波精湛的醫術她又強打起了精神,拿了幾本書一一讀出書的名字,“四阿哥,我給您讀書吧。這些書您想看哪本呢?”

胤禛心頭還記掛著年清芷那副無量壽佛唐卡的臨摹畫,他蹙了下眉頭,“當日弄臟了你的畫,那畫應當是柳如雲為了皇祖母壽誕叫你畫的吧,離壽誕只有小一個月了。正事重要,我這兒不用你陪著,我派人送你去靜安寺臨摹畫吧。”

胤禛聽見她放下書的聲音,然後是離開床榻邊的腳步聲。

知曉是她離開了,他不知為何心頭突然空了一塊,有她在身邊他的心是無比安定的,就如當年清芷在他身邊時的感覺一樣。

胤禛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或許是因為她與清芷實在是太像,又或許是其他他兵不明白的原因。

明明自己一個人也可以承受黑暗承受孤獨,可是真當這些來臨時,他還是忍不住覺得孤寂。

眼前是一片黑暗,耳畔靜得連呼吸聲都無,像是整個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一般。

有些東西存在的時候他不覺得什麽,失去了才方覺得難受。

胤禛覺得胸口有些喘不上氣來,摩挲著扶住床架走下床來,用腳尖試探地找到鞋子,勉強將腳踩進鞋子後他按照心裏頭記得窗戶方向摩挲著走去。

一開始一切順利,可他心中卻還是藏著許多許多的不確定和恐懼,他害怕未知路上的障礙、害怕突如其來的受傷,最後被椅子絆倒的時候他的心整個都落了下來。

早就抱著會摔倒受傷的風險,這結果像是註定一般,所以一切來臨時胤禛顯得極為淡定,他在地上坐了會兒才開始試探地想要扶住凳子爬起來,可那凳子歪斜著他又無法看到,剛一使力他便摔在了地上。

他苦澀地扯了下唇角,自己與那位置無緣便也就罷了,如今竟是連這般簡單的事都做不了了。

胤禛坐在地上有些茫然,苦心謀劃的所有皆泡了湯,以他現在的模樣別說是皇帝,就算是能為大清貢獻的良臣都做不了,今後的一切都如同他的眼睛一般,看不見任何的可能。

門“吱丫”一聲打開了,胤禛頭往門口偏了下,隨之而來的是年清芷慌亂地聲音,“四阿哥您怎麽坐在地上?”

年清芷將手中的東西胡亂地堆放在桌案上,便小跑來扶他起身。

胤禛有些困惑地微蹙了下眉:“你沒去靜安寺?”

年清芷在他面前蹲下了身,“這無量壽佛的唐卡我之前臨摹了三、四天,所有的細節我都記住了,如今再來一遍根本不需要前去靜安寺。”

她看著胤禛這般落魄地坐在地上,有些愧疚:“方才我未說是怕四阿哥您拒絕,所以剛剛跑出去叫紅酥幫我準備顏料與紙了。”

胤禛感受到她嬌嫩的手牽住他的手,她的手還帶著淡淡的涼意,想必是方才出去凍著了。

他慢慢地被年清芷扶起來,聽見她說:“四阿哥,我就在您房間裏畫,好嗎?”

胤禛雖是看不見她臉上的神色,卻是能聽出她語氣裏的小心翼翼和害怕,她是在害怕自己拒絕嗎?

他有些不明白,不過是照顧廢人的苦差事罷了,有什麽害怕他拒絕的。

又聽見年清芷道:“我不發出任何聲音,絕對不會打擾到四阿哥您的休息!”

胤禛輕輕“嗯”了一聲,年清芷的聲音立刻開朗了許多:“我扶您回床上歇息。”

胤禛卻是道:“我想坐在桌旁邊聽你畫畫。”

年清芷一楞,隨即笑了起來,“好。”

她將胤禛扶著坐在桌案旁邊的椅子坐好,自己則是將桌案上的東西整理好,重新鋪展開紙來。

唐卡與其他畫不同,唐卡漂亮就漂亮在它的制作煩雜,有十分多精細的線條。

所以年清芷當初沒有直接記下唐卡的細節臨摹,而是親自到靜安寺照著壁畫臨摹。

不過如今已經完成一幅臨摹的畫,那些繁瑣的細節她是全部記得了,她沒有多加思索就開始用毛筆沾染顏料開始進行無量壽佛唐卡的臨摹。

相比於第一次的小心翼翼,這一次她下手果斷也迅速了多。

桌案旁的直欞窗被年清芷支了起來,陽光從直欞窗投射進來正好灑在胤禛的側臉上,他閉著眼睛感受著陽光的溫度,耳畔是畫筆在紙上摩擦輕輕作響的聲音,還有她平穩的呼吸聲。

他的心重新歸於平靜,心中的那絲陰霾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消散,如今那塊角落被大量的陽光充斥,沒有黑暗的半點地方。

就這樣他們彼此無言地度過了一個下午,臨摹的畫已經完成了一半,窗外卻是傳來了李側福晉尖細的聲音,“我也是王爺的側福晉,憑什麽她年側福晉能陪著王爺,我就不行?”

跟在後頭的是她婢女的應和聲:“我家福晉特地為王爺熬了一個下午的雞湯,福晉只是想親自送雞湯進去而已!”

年清芷微蹙了下眉,胤禛最討厭嘈雜了,她下意識看了眼旁邊的胤禛,只見他果真露出了不悅的神色。

年清芷手上的毛筆都未來得及放下,就直接開了門走了出去,彼時李側福晉已經強行越過侍衛的阻攔走進了院中,她聽見門開的聲音擡眼瞧見是年清芷拿著毛筆走了出來,年清芷穿著青色旗裝,臉龐粉光若膩,黛眉籠罩著淡淡霧氣,清眸流盼透著純凈,沒有半分妝點卻清麗異常,瀲瀲宛若初月。

李側福晉瞧見她這般漂亮的模樣,心裏頭就堆積滿了嫉妒,更別說如今年清芷還獨占著四阿哥。

她眸光落在年清芷手上,瞧見那沾了顏色的毛筆,冷笑了一聲:“年側福晉真當‘盡心盡力’啊!說是照看王爺,自己卻是畫起畫玩了。看來年側福晉是累了,不如我替你吧。”

年清芷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聽見身後響起腳步聲,她往後看了眼就瞧見胤禛扶著墻往這兒走來,她忙伸過手扶住他的手臂,牽引著帶他在門口站定。

胤禛閉著眼睛側過頭問年清芷,“你累嗎?”

“回爺的話,我不累。”年清芷沒有絲毫猶豫。

“既然如此,那就繼續在這兒。”

胤禛淡淡一句話讓李側福晉白了臉,她還有些不服氣地說道:“爺,妾身給您燉了湯,對身體是極補的,您嘗嘗吧。”

胤禛蹙了眉頭,壓低聲音訓斥道:“許政,什麽時候連基本的差事都辦不好了?”

許政忙是揖手道:“王爺,屬下這就帶李側福晉離開。”

他原先放任著李側福晉進來,就是因為再怎麽說李側福晉也是四阿哥的側福晉,如今既然四阿哥發了話,他心中就有了底,忙是叫人將李側福晉帶離院子。

院子裏又恢覆了寧靜,胤禛蹙緊的眉頭也松弛下來,他轉過頭問道:“臨摹圖畫的怎麽樣了?”

“四阿哥可以自己看看。”年清芷卻是沒有直接回答。

院子裏頭留守的侍衛變了臉色,大家夥都知曉四阿哥眼睛出了問題,可年側福晉竟是叫王爺自己“看看畫”,這不是在往王爺的傷口處撒鹽嗎?

他們做好了胤禛會發火將年側福晉趕走的準備,卻是沒想胤禛只是微微一楞開口道:“怎麽看?”

那些侍衛瞠目結舌地對視了眼,四阿哥何曾對女人這般親和過,縱使是溫婉如烏拉那拉氏嫡福晉,四阿哥都對她不假顏色,這般寬容地對待年側福晉還是頭一個。

“我教您。”

年清芷扶著胤禛進入房間在桌案前站定,輕輕牽引著胤禛的手慢慢放在了畫上。

她細聲細語地道:“被顏料沾染過得地方會比白紙處凸一些,四阿哥您瞧,用手指觸摸也可以感受畫的美。”

胤禛沒有做聲,只是順從地跟隨著年清芷手的引導,確實如年清芷所說,他感受到手底下微微凸起的線條,耳側是她溫柔的話語:“這兒是無量壽佛的光圈,這光圈像陽光一般,呈著金黃色,由外向裏漸漸濃郁。”

年清芷輕輕地牽引著他的手指往中間劃去,“這兒是無量壽佛的臉頰,他的臉頰十分飽滿,耳垂寬大,眼眸往下低垂著似乎是在看著眾生,他的眼神慈悲為懷、包容萬物。”

就這樣胤禛隨著年清芷的牽引,“看”完了這半幅畫,通過指尖的觸感和耳側她輕聲細語的講述,他心中浮現了一張神態凝重,聖潔慈悲的無量壽佛唐卡壁畫的形象。

胤禛由衷地誇讚道:“很美。”

年清芷笑了起來:“能得到四阿哥的誇讚,我很榮幸。其實不光是畫,就連精巧的物件、外頭的景致都可以通過觸覺摸出來。”

“所以你方才摘了梅花給我摸,也是這個原因是嗎?”胤禛平靜地說道,先前所有的冷靜與平靜都是靠著裝腔作勢,如今卻是覺得他真的可以平靜地接受了這一點。

“我雖是不能看,但是我能觸摸到花瓣的柔滑,我能聞到梅花的清香,我能嘗到花瓣是苦的、花蜜是甜的。你想告訴我,縱使不能看見這個世界,我也可以通過其他方式感受。”

年清芷看向胤禛,他俊逸的臉上神色淡然,這般境遇能冷靜地聽進她的勸解極其不容易。

她當然知曉他的謀劃,一步步削弱胤褆、八爺黨,不停上奏折勸說康熙重立胤礽,他不僅僅是為了胤礽,更是為了自己的野心。他知曉康熙想在胤礽和八爺黨作出平衡,便不斷地迎合康熙,去給臺階讓康熙下。

可是如今只剩下最後關鍵的一步,他卻是突然失明了,若是換成任何其他人都沒法接受這個事實。

胤禛接受了,可她沒法接受。

年清芷輕輕地“嗯”了一聲,心頭卻是想著胡波這個時候應當在路上了。

她頓了頓轉移話題:“您陪著我畫了一個下午也餓了吧,小廚房那兒已經備了吃食。”

看見胤禛點點頭,年清芷扶著他坐下,他卻是冷不丁地開口道:“幫我做個盲杖吧,我不想走到哪都需要旁人扶。”

年清芷說了一聲“好”,心頭卻是又有了另一個主意。

當年雖然胤禛給她抱了兩只貓,但實際上胤禛最愛的是狗,如果能給胤禛抱只狗來便好了,迎合了胤禛的喜好又可以訓練成導盲犬,暫時用上段時間。

年清芷想到便立馬去做了,畫了圖紙讓紅酥去找外頭工匠加急造了盲杖,又叫許政幫忙送了一封信進宮給德妃。

宮裏頭是專門有養牲處,所謂養牲處便是專門為宮中貴人馴養動物的地方。

德妃收到了年清芷送來的信,當下就親自跑到養牲處替胤禛挑了兩只京巴犬,第二日一早京巴犬便與盲杖前後腳到達了雍親王府。

彼時胤禛剛用完早膳,坐在桌案旁舒服地曬著太陽,一邊聽著年清芷將無量壽佛那張臨摹剩下的部分畫完,突然便聽到有兩聲狗吠聲,又聽見年清芷略帶興奮地放下筆說了句:“四阿哥您在這兒等一下。”

就聽見年清芷小跑了出去,還沒等胤禛琢磨出來怎麽回事,懷中便被塞了一個毛茸茸的小家夥。

胤禛嚇了一跳,“什麽東西?”

年清芷蹲下神,仰著腦袋沖他笑,他雖是瞧不見她的笑容卻是能從她話語中聽出笑意來,“四阿哥,您摸摸。”

不知為何胤禛又莫名其妙定下心來,他試探性地伸出手輕輕觸摸懷中毛茸茸的家夥,它的毛柔軟潤滑,他慢慢往上摸摸到了像是耳朵的東西,另一只手又摸到毛茸茸的尾巴。

他驚喜道:“是狗?”

像是為了應證胤禛的話一般,兩只小家夥裝模作樣地叫了兩聲。

“兩只都是獅子狗,四阿哥懷裏抱的那只是雪白的是母狗,它的臉圓圓的鼻子是深棕色。我抱的是棕色的是公狗,要比雪白的那只瘦些。”

年清芷撫了下小家夥的腦袋,瞧著胤禛臉上止不住的笑她開口道:“四阿哥,給他們取個名字吧。”

胤禛沒有多想,“雪白的那只叫七月,另一只叫初二吧。”

若是胤禛沒有失明的話,他可以清晰地瞧見年清芷的笑僵在了唇邊。

可他失明了,便只能聽到年清芷強裝鎮定的問話:“四阿哥怎麽好端端地想取這個名字?”

胤禛想到了當初送給年清芷小貓時的神情,當時她是什麽心情呢,是不是也如他現在這般開心。

他心中是止不住的柔情,“沒有別的原因,就是想叫它們而已。”

有了兩只小家夥陪伴,時間過得很快,年清芷用了兩天時間把無量壽佛的臨摹圖趕制了出來送給柳如雲。

柳如雲瞧見那臨摹圖驚喜萬分,她原本沒有對年清芷抱有任何期盼,甚至都已經按照自己的圖紙開始繡圖了,卻是沒想到被年清芷的臨摹圖震驚了。

年清芷不光是將那副唐卡壁畫臨摹地盡善盡美,她畫的更是讓無量壽佛多了幾分慈悲憐憫,柳如雲看到畫的那一刻都情不自禁地想要跪下,獻上三根清香。

柳如雲得了年清芷的臨摹畫,毫不猶豫地便答應給年清芷繡一副作品出來,年清芷將早就備好的圖紙留給了她,便匆匆地趕回府邸陪著胤禛一起。

那頭胤禛的人馬也已經快馬加鞭地趕到了江南胤禛給胡波安排的院子裏,卻是沒想到趕到的時候院子早就空無一人,被派遣去的侍衛向胡波的鄰居打聽,得到的消息是胡波前兩天便趕去了京城。

那侍衛一頭霧水,莫非胡波除了醫術精湛外還會占蔔,一早便能預料到四阿哥生病嗎?

他倒也沒細想,打了馬便往又往京城趕去。

胡波到達府邸外求見胤禛的時候,許政也是懵逼的,算算日子派去的人馬再快胡波也不該早來兩天啊,不過當即還是沒想那麽多便將人迎了進來。

許政一邊問著一邊帶著胡波往府邸裏走:“先生一路上辛苦了吧,我竟沒想到您會來的如此之快。”

胡波摸著胡子笑笑:“收到的信上說四阿哥失明,這般大的事,我又怎麽可能不快些來呢。”

許政一楞,頓住了腳步看向他:“信?可是我沒有派人送書信。”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小真醬”的灌溉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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