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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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清芷回來的時候是四月份,很快便到了端午節, 前幾個端午節都是在清東陵過得, 清東陵雖是過節但一點兒過節的氣氛都沒有,每個人分到一個沒有餡的白粽子就算過了節。

她可是好久沒有吃到有餡的粽子了, 這一次冬盡與彩葉做粽子的時候,她也參與了進來。

端午當天胤禛要留在宮中, 只能提前一日來宅院裏同年清芷過這端午節, 他來的時候年清芷正在庭院中擼著貓小憩著,只覺得手腕處癢癢的,睜開了眼就瞧見胤禛站在自己身前。

她眸光落在自己的手腕處, 只見手腕不知什麽時候多出了一枚五色線縫制的長命縷。

以往在宮裏的時候,端午節年清芷總是會給胤禛做長命縷掛在胸前,這是端午節的習俗, 一般是小孩子才會戴, 沒想到胤禛竟是給自己也戴了枚。

只是這枚長命縷的有些粗制濫造,她手已經夠笨, 這枚竟是比她做的還要難看。

年清芷噗嗤地笑出了聲, “怎麽比我做的還要醜。”

卻是下一秒察覺到胤禛黑了臉,年清芷忙是試探地問道:“四……胤禛,這不會是你做的吧?”

一回來胤禛便強行要她改了稱呼, 但四阿哥叫了十幾年突然改了稱謂有些不習慣, 她偶爾還是會不小心叫錯。

胤禛本一臉期待地等著她的誇獎,卻是沒想到她竟是嘲笑他的手藝,他可是第一次做這種女孩子的手藝, 自是醜了些。

只是被她這般問起來,他不願承認,回答地極是果斷:“當然不是。”

“哦——既然不是你做的,那我就拿下來。”

胤禛忙是阻攔,小聲地道:“是我做的!”

年清芷抿嘴笑起來,“你怎麽會突然送我這個?不是該給孩子嗎?”

長命縷象征著長命百歲、健康長壽……只是胤禛恐怕不知曉她可能並沒有那個福分。

“見著婢女們在給珍兒做這長命縷,我便也學著做了個給你。小時候你每年都給我做,今年我反倒是沒了。”

年清芷手指撫上胤禛的臉頰,笑道:“因為我的四阿哥已經長大了,雖然我沒做長命縷,但我做了粽子,想吃嗎?”

胤禛順手就捉住了她的手,親吻著她的手指,“只要是你做的,我都喜歡。”

年清芷吩咐冬盡將粽子煮好端上來,粽子雖然好吃,但到底不易消化,她特地挑了一個胤禛最喜歡的肉粽給他剝了開放在盤間,眼眸彎彎地看著他吃。

胤禛咬了一口,“恩,比禦廚做的還好吃。”

“你唬我呢,當我沒吃過禦廚做的一般。”年清芷笑著瞪了他一眼,她是沒資格跟著去端午宴席的,不過胤禛小時候每次去都會偷偷用牛皮紙包著一些帶回來給她嘗嘗。

太子那頭也經常想到她,給她賜了不少吃食。

說起來雖然宮中的日子苦悶、被佟佳皇貴妃當棋子擺弄,但仍舊是還有不少人待她好的。

只是那個地方冷得很,那些好不過是寒夜裏的蠟燭燭光,暖得了身子暖不了心裏。

自己都這般苦悶了,胤禛更是難捱,親生母親與養母水火不相容,他夾在中間日子定是也不好受。

這些不過是開端,以後的九龍奪嫡更是激烈,只是自己已經無緣陪著胤禛了。

年清芷想起書中的內容,又看著胤禛的側顏,不過那時應當有另一個人陪著胤禛,她心裏又酸又澀卻是又覺得有些安慰。

“怎麽光看我,自己不吃?”胤禛擡起頭,“今日外頭有賽龍舟的準備活動,雖是比不上明日的精彩,倒也熱鬧待會兒我帶你去街上逛逛。”

年清芷笑著搖搖頭,“我還不餓,明日我與夕兒約好了,一道出去玩。”

夕兒身為胤禛的低階妾,是沒資格一道去宮裏吃宴席的,夕兒便一早派人過來傳了話約她一道出去玩。

胤禛想了想,“明日我找個由頭早些出來找你。”

眼見著胤禛將整整一個粽子都吃完了,都沒有吃出東西來,年清芷“誒”了一聲,“我明明放東西進去了。”

她低著頭,在其他粽子裏翻找了起來。

“你放了什麽?”胤禛也幫忙一起找了起來。

可是將桌上的粽子全部翻了一遍都未找到,年清芷緊鎖了眉頭沖進了房間裏,在自己的妝奩中才找到那枚給胤禛準備的戒指。

她整顆心都涼了,她竟是病到夢與現實已經分不清了。

她每日清醒的時間已經很短,再這樣下去……若是讓胤禛發現了自己的病情便就不好了。

胤禛察覺到她的不對勁,從背後將她擁進了懷中,“忘記就忘記了,傷心什麽。”

年清芷打起精神,將胤禛的手撈了起來,將那枚戒指套在他的無名指上。

她溫柔地笑道:“我游歷的時候認識不少西洋傳教士,他們跟我說,在西方成親不需要我們這般麻煩,兩個情人走到上帝面前宣誓,彼此為對方戴上戒指,這樣就算禮成了。”

年清芷從脖頸上解下屬於自己的另一枚遞給他,“現在到你了。”

胤禛看著手心裏躺著的小巧戒指,“在此之前是不是還應當宣誓?”

“宣誓就不必了。”年清芷笑著道,“你幫我套上戒指就成。”

說到底她還是介意四福晉和側福晉的存在,所以以這個方式作為他們的婚禮。

胤禛親了下她指尖,隨即為她套上了戒指,眸中蕩漾著笑意,“京城也有傳教士,你若是不介意,我去請來為我們舉辦婚禮。”

年清芷只抱著他不做聲,生死相隨,永不分離這句簡單的誓言她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她的時間太短,還有一年的時光。

***

說是與宋夕兒出門賞龍舟,實際上年清芷卻是放了她的鴿子,自己出門將大大小小的名醫都跑了個遍。

只是得到的結果全部都是一樣的,從脈象上根本看不出來她有任何的不妥,可也回答不出來她為何如此嗜睡。

說來真是可笑,年清芷一直未將生死放在心上,可到了如今她卻是比任何都想活在世上,因為有了羈絆。

走出最後一間,年清芷目眩眼花差點暈倒在醫館門口,幸好及時地聞了錦囊才清醒過來。

卻是剛拐進小路口,三個黑衣人卻是突然從天而降,擋在她的面前,“這位姑娘,我家主子請您走一趟。”

年清芷獨自出門未帶任何人,被三個黑衣人蒙眼帶去了一個院子。

眼前的黑布被揭下來,一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出現在面前,那男人身著五爪龍四團補服,前後為正龍,兩肩為行龍。

囂張得很,根本沒有隱瞞自己身份的打算。

年清芷認出那人,是大阿哥胤褆。

她冷靜下來,“大阿哥抓我做什麽?”

胤褆轉過身,微低著頭看她,仔細打量隨即扯了下嘴角,“你果然回來了。”

年清芷心頭一凜,上次七夕節果然並非巧合,而是胤褆根本是從第一次在城門口見便盯上了自己,竟是一直盯到了現在。

“在雍親王府我第一眼看到宋格格就感覺不對。你蒙了面紗,我仍舊覺得熟悉。可宋格格任何遮擋都無,我卻是一點熟悉的感覺都沒有。”胤褆勾了唇,“四弟拿了個無關緊要的人擋住這流言的時候,我便確定你的身份無法見人。”

胤褆擡腳逼近,“我現在很好奇,你究竟是什麽身份讓四弟都不敢告知於人。”

反正已經落在了胤褆手裏,被他逼著摘下面紗倒還不如自己來。

年清芷索性摘了面紗,胤褆瞧見那面紗下的肌膚光滑細膩,雙頰微紅若霞光照雪般明艷動人。

胤褆一怔,隨即開口,“年清芷?”

他之所以記得這個名字,還是除夕夜宴上年清芷留給他的印象太過深刻,這般美人坯子要想忘記可真有些難。

幾年未見,她竟是更美了。

也怪不得皇阿瑪和二弟都喜歡她。

胤褆恍然,笑了起來,“原來是你,怪不得四弟將你藏著掖著就是不敢帶出來見人,幫終身守陵的宮女假死逃脫出來,便是四弟也不敢承這罪名吧。”

“你認錯人了,我只是與她長得像罷了。”年清芷冷冷道,“至於你說的名字,我倒也聽過,她早就死了屍體也埋了……”

胤褆眸光裏閃過一絲興奮,“你承不承認自己是年清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皇阿瑪承不承認,若是皇阿瑪知曉了此事,他會怎麽想呢?”

年清芷後退了兩步,警惕地看著他,“你什麽意思?”

“我要你離開四弟,你在四弟身邊終有一日會給他帶來災禍。”胤褆話間帶著若有所指。

“你在威脅我?”

“沒錯。”胤褆回答的相當爽快,“你若是再繼續待在四弟身邊,我會告訴皇阿瑪四弟的欺君之事,到時候遭罪的就不僅僅是你一個人那麽簡單了。”

“你要利用我。”年清芷突然恍然,“你到底想做什麽?”

胤褆捏住她精巧的下巴,“等你出來,你就知曉了。”

他低聲道:“你可不要妄想耍什麽花招,皇阿瑪的眼線遍布全朝,如今沒留意到你是他的疏忽。可若是我的密報那般一傳,他稍微有點心便會查出是你,到時候想救你的四阿哥就晚了。”

***

“我要你心甘情願地離開四阿哥,不許讓他起了疑心。”

胤褆的聲音還在年清芷的腦海裏回蕩,她一時手重,懷中的七月吃痛地“喵”了幾聲。

年清芷忙是將手上的動作放輕,有些自責地安慰七月道:“都是姐姐不好,弄疼了你。”

七月卻是跳下她的膝蓋,往門口跑去。

年清芷有些意外,只見胤禛出現在門口抱起了七月。

原來是七月是聽見了胤禛來了,年清芷笑了起來,隨即卻是想到胤褆的話語。

她才回來沒多久,這次離開可能永遠都不會回來了,胤禛他……會恨她的吧。

“平日裏不是要留在宮裏商討政事,今日怎麽來的這般早?”年清芷站起身來迎接胤禛。

“你好不容易主動給我傳了信,我自是要來得早些。”

胤禛頓了頓,“皇阿瑪那頭我給稱了病,今日上朝時還故意一直咳嗽,大概是咳得皇阿瑪聽得都厭了,我還沒說什麽他便早些放我回來了。”

年清芷吩咐冬盡和彩葉將一早備好的飯菜端了上來,她給胤禛斟了杯酒,“今日是念慈姑姑忌日,我無法入宮與她一起過,心頭難受陪我喝點酒吧。”

胤禛撩開袍子坐下來,眸光落在年清芷手上的鴛鴦酒壺頓了頓,隨即不留痕跡地將眸光移開。

所謂鴛鴦酒壺,中間有一隔斷,兩處裝不同的液體。

胤禛看在眼裏卻是未言語,接過年清芷遞來的酒杯一飲而盡。

見著她給自己倒了杯,他試探地伸出手想要接過另一杯,“你酒量不好,少喝些,這杯我替你喝。”

這杯自然是用果汁偽裝的酒杯,年清芷怕胤禛發現搖了搖頭,忙是一飲而盡,“讓我喝些吧,我心裏頭難受。”

她恨不得自己也喝些酒,徹底醉倒在宅院中,這樣便可以不離開了。

可胤褆拿胤禛的前途做要挾,她不得不照辦。

見著年清芷又給他斟了杯酒,胤禛心沈下去,像是浪拍打在心頭處又疼又冷,他默不作聲地拿起酒杯又飲下去。

胤禛目光落在無名指的戒指上,低聲道:“我後來問過宮內的傳教士湯若望關於那宣誓,也命人開始裝扮教堂,只是我現在等不及了。”

他註定無法給年清芷一個正大光明的婚禮,只是她所提及的西式婚禮他極是感興趣,便特地問了湯若望。

正如他所說本是悄悄地準備想給年清芷一個婚禮,可今日他卻是覺得形勢有些不太妙。

年清芷心一顫,只見胤禛擡起頭握住了她的手,深情款款地柔聲道:“清芷,你可願意與我在這天地的見證下宣誓?”

胤禛淡褐色的瞳仁裏倒映的盡是她的面容,年清芷眼圈微微紅起來,幾乎想答應他。

可還是強行忍下了唇間的字句,她不留痕跡地掙脫胤禛的手低下頭又為他斟了杯酒,“今日是念慈姑姑的忌日,還是改天吧。”

胤禛眸中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心中卻還還是抱著最終一絲騏驥,奢望她不過是另有意圖而不是又想再一次的逃去。

年清芷一杯接著一杯地斟酒給胤禛喝,直至他雙頰紅到耳根,有些朦朧地半開合著雙眸趴在桌子上。

她試探地叫了一聲“胤禛”,他卻是沒有任何反應,似乎是沈沈睡去。

年清芷強撐的肩膀終於卸了力,頹然地看著胤禛的側臉輕聲說道:“無論好與壞,富貴或是貧窮,康健或是疾病,我都會愛你、尊敬你並且珍惜你,直到死亡把我們分開。”

她睫毛微顫,抖出一串淚珠來,“若是有下輩子,我願意與你起誓、與你永不分開。”

年清芷伸出手輕輕地將胤禛腰間的令牌解下來,悄悄地塞進了袖子裏從桌子前離開。

她卻是沒有發現方才還昏睡的胤禛在她轉身的那一刻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眸帶著酒氣卻是無比澄清。

***

雨越來越大了,年清芷還從未見過那般大的雨,

胤禛捏著她的下巴強行將她臉扭過來,她吃痛地哼了一聲從回憶中醒過來,看著面前眼神帶著癡狂的胤禛不住得打著顫。

她就像窗外的芭蕉,在雨水的澆打下片刻都動彈不了,伴隨而來的是強烈的眩暈感。

這個時候要是睡過去……胤禛還不得氣瘋。

年清芷拼命咬著下唇,想用痛來忍住不睡過去,可最終她還是暈了過去。

再次醒過來冬盡正含著淚蹲坐在床榻旁,見著她醒來才破涕為笑,“主子終於醒了,奴才打水來給您梳洗一番。”

年清芷全身虛軟,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只點了點頭,想擡起手腕給冬盡擦淚,手臂全是青紫的痕跡,酸痛地根本就擡不起來。

冬盡命人將沐浴的木桶搬進屋子裏來,服侍著年清芷洗完澡後,年清芷方才像是重新活過來一般。

用了點吃食年清芷想要出門散步,剛開了房門卻是發現門口守著七八個士兵,見著房門打開是她畢恭畢敬地道:“爺吩咐了,主子您不得出房門。”

就連兩個窗戶口也安排了幾個士兵把手著,年清芷心沈了下去,胤禛這次是鐵了心不讓她離開了。

年清芷被關在這小屋子裏,胤禛每日下了朝便來到宅院中,他雖是每日軟言軟語地哄著她進食、晚上也歇在她這兒,可房門卻是一步都不讓她出。

在那方面他像是一個新手一般,每次都不知輕重,他又是年輕氣盛的年紀,幾次完了都意猶未盡,她只能咬著他的肩膀忍住。

自那天開始,除了康熙偶爾留他在宮中,胤禛幾乎每日都睡在她屋裏,每次也不做什麽措施,一心指望著清芷能懷上個孩子。

眼見著大阿哥規定的日子越來越近,可年清芷連出房門都做不到,更別說從這裏溜出去了。

沒了法子年清芷求冬盡偷偷拿著年夫人之前送她的一對小兔子耳環送到年府求見年羹堯,冬盡每日瞧著主子受折磨也是直掉淚,被年清芷磨了幾次才好不容易答應。

年羹堯瞧見冬盡拿著那對耳環便猜出來年清芷要找他,挑了個四阿哥不在的日子偷偷溜進了宅院裏頭。

他武功極高溜進來竟是連護院和侍衛都未發覺,他進來的時候年清芷正趴在書桌上睡覺。

年羹堯擔心四阿哥隨時回來,便很不憐香惜玉地直接將年清芷推醒,“七月,你到底怎麽惹四阿哥了,裏裏外外守得這麽嚴,生怕你逃走一般。”

年清芷瞧見是年羹堯,像是瞧見救星了一般眼神一亮,從書桌上站了起來,“年公子,你終於來了,我有急事要出府。”

“你先告訴我,這究竟怎麽回事?”

年清芷垂下睫毛,“我有苦衷,沒法與你解釋。只是四阿哥現在不讓我走,可我卻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年羹堯也是性情之人,直言道:“七月姑娘,你若是不能給我個合適的理由,便恕在下無法幫你。你若是因為犯了什麽事被關在這,在下若是幫你逃脫,不就成共犯了。”

年羹堯見年清芷始終不答,便作勢要走,她忙是急了,年羹堯是她最後一根稻草。

她忙是伸手拉住年羹堯的袖口,卻是手一擡她疼得輕抽了一口氣來。

年羹堯察覺出不對,蹙眉道:“你怎麽了?”

年清芷默不作聲地將袖口往上拉,露出青紫一片的手臂來。

年羹堯抽了一口氣,驚訝道:“你做了什麽事?是四阿哥打的嗎!”

年清芷無奈地瞪了年羹堯一眼,“他沒打我。”

年羹堯這才反應過來,臉上染上兩團紅暈,頗為尷尬地扭過頭咳嗽了一聲,“原來你是四阿哥的女人。”

他頓了頓發揮了自己強大的想象力,有些恍然,“誒?難道四阿哥強搶民家婦女嗎這是!可上次見你,你還出入自由的很。”

年羹堯摸了下腦袋,“可是四阿哥不像這種人啊。”

“我與他是你情我願,並非他強迫,只是我如今後悔了,他不讓我離去而已。”年清芷將袖口放下來,“此事說來話長,總之我今日必須要出去,還請年公子成全。”

年羹堯遲疑了良久,最後還是答應了年清芷的請求,她留下了一封書信。

自此那天是她在這個宅院裏最後一天。

***

年清芷後來才知曉胤褆打得什麽主意,他看透太子不娶妻的原因是她,便特地當著太子的面將她又獻給了康熙。

她的重新出現成功激化了康熙與太子的矛盾,太子長跪在院裏一夜只求康熙將年清芷賜給他。

康熙本就不滿意太子年過弱冠第一次逆他的意,竟是為了區區一個女人拒絕迎娶他親自挑選的太子妃。

父子大吵了一架,康熙對太子失望倒是應承了胤褆的意。

胤褆的算盤打得作響,卻是臨到了又被年清芷坑了一把。

在皇陵守陵的宮女皆需保持童女之身,進入皇陵之前手臂上都需點上守宮紗,年清芷自然也需要點,可那守宮砂早在那天逃跑的夜裏因為胤禛消失了。

為了騙得胤褆相信,年清芷又重新用顏料在自己胳膊上點上“守宮砂”,又在入宮時特地擦掉。

年清芷出現的第一天,康熙便發現了守宮砂的消失當即暴怒,不僅是生氣她的欺君更是氣她竟然頂著守陵抄經宮女的名號與別的男人有染。

在康熙的逼問下,年清芷終於“被迫”說出她的奸夫便是胤褆,她有那個自信,康熙就算是再生氣也不會將此事拿到明面上問胤褆。

年清芷本就沒有幾天好活頭了,句句是往康熙的怒點上撞,說自己心中只有胤褆一人,便是被他當成棋子獻給別的男人,也是無怨無悔,只求一死。

年清芷本就是胤褆獻上來的,她說謊又一向自然無比,康熙半信半疑派人去查,果然發現年清芷在胤褆的院子裏逗留了有半月有餘。

康熙惱怒胤褆的所作所為,又隱隱知曉胤褆特地當著太子的面獻年清芷的原因,可又不能將生氣的原因拿到明面上,直接一個聖旨將他打發到噶爾丹的戰場上,眼不見心不煩。

胤褆小聰明不少,察言觀色的能力確實相比較弱了些,還以為是個好差事屁顛屁顛地便奔赴了戰場。

年清芷被秘密打發去了掖庭,日日夜夜為宮中的嬪妃洗衣服,這宮中再無年清芷,只多了個掖庭的浣衣宮女“七月”。

自三十年出宮前去清東陵守陵,年清芷再也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回到紫禁城,她看著冗長的甬道苦笑地抿了下嘴角,兜兜轉轉她竟是又回了這裏。

似乎是命中註定一般,她來的時候在紫禁城裏,走的時候也該是在這紫禁城裏。

這般倒也好,這紫禁城裏還有人欠念慈姑姑一條性命,如今她來拿了。

最後一次見到胤禛是隔年的初冬,她雙手浸泡在冰涼的水中坐在庭院中麻木地搓著衣服,天還下著小雪他披著一襲白色狐裘大氅,與雪幾乎融為一體。

可他就是站在那裏,風雅卓絕得讓人無法忽視、也無法直視。

石青色的傘斜斜地往她頭上打來,胤禛神色覆雜,半晌方才開口,“我帶你離開。”

年清芷眸光依依不舍地從他身上挪開,落在手中的衣服上。

上次假死的鍋被她硬生生地推給了胤褆,再一次假死,此次康熙若是查出端倪順著線索查下去,便會查出一系列的所有,她的謊言不攻自破,就連胤禛也會落得欺君之罪。

胤禛的前程全部拿捏在康熙手中,他願意拿著自己的前途冒險,可她卻是舍不得。

更何況如今的她只剩兩個月時間,要她怎麽能親眼看著他為了壽命不多的自己冒險。

年清芷默不作聲,突然擡手打開了遮擋在頭上的傘。

冷笑了一聲方才擡頭,“你是來看我笑話的不成?我從你身邊溜走,現在落了如今的境地,你覺得開心了所以特地來奚落我的,亦或是為了在我面前想要展示你有多寬容,還能容我回去。”

“不要說氣話。”

胤禛眸光落在她單薄的衣著,從身上解開了狐裘大氅便想披在她身上,卻是在剛要觸及的那一瞬,年清芷突然躲開了,眸光裏滲透出恨意,“自從那一日,我便對你的觸碰感到厭惡至極。”

胤禛頎長的身子一顫,手上的動作頓住,眸光與她的眸光觸及,那濃濃地不斷滲透出來的恨意讓他無法閃躲,心中的某一角似乎碎了一塊,他卻是硬生生地忍住心中的痛意將狐裘大氅披在她身上。

他艱難開口:“你一次一次回來,我原以為你心裏也是有我的。”

那一夜他雖是喝了酒動作粗暴了些,可她卻是沒拒絕,他原是以為……

厚重的狐裘大氅籠罩在身上,溫暖得讓年清芷幾乎以為凍僵的血液重新流淌,周身都是他的氣息,那般熟悉溫暖。

她鼻尖一紅幾乎要哭出來,尖細的指甲卻刺進手心間。

年清芷自嘲地扯了下嘴角,“還不是在外頭混不下去了,所以我才回來。你以為我想回來嗎?可是在你身邊,我才能享受榮華富貴。可惜我卻是沒忍住旁人的誘惑,甚至還想入宮當妃嬪,沒想到皇上竟是絲毫不顧年舊情直接將我貶至此地。你現在明白了嗎?”

胤禛眼神湧動,扣緊她纖細的手腕,“我不相信。”

最危難的時刻她都願意回來陪他,要他如何相信她是為了榮華富貴。他雖是不明白為何此次清芷見他要惡語相向,可他卻是一句一字都不相信。

“你不要碰我,我覺得惡心!”

年清芷猛地甩開他的手,站起來踉蹌了幾步,不去看他受傷的眼神狠狠地說道:“你是要我說多少次我討厭你,不想見你,你才肯相信。”

胤禛沈默良久,“至少讓我帶你離開,到時候你若想離開,我便送你離開,至少不必在此受苦。”

“孝懿仁皇後是我害死的。”年清芷突兀地冒出了一句話。

胤禛話語有些急促,為她辯解道:“她明明是病死的。”

“春菡是我找來的,我一步步誘引安嬪敬嬪進入陷阱,成為我的爪牙對付孝懿仁。我雖是明面上幫著你額娘,可我是幫著我自己。”

年清芷扯了下嘴角,聲音低啞:“若不是你額娘要我陪在你身邊,若不是太皇太後那個老東西叫我日日夜夜為她抄經祈福,甚至死了還不忘拉著我守陵,我該是第二個佟佳皇貴妃、享受無盡的榮華富貴!”

胤禛一窒,胸口有了起伏,“年清芷,你知不知道自己都在說什麽。”

“我知道。”

年清芷搶過話茬來,惡狠狠地說道:“我現在認輸了,你為什麽還不肯放過我。看到你我就想起我失敗的一生,我終究是被你們母子倆害慘了。你走,我不想見到你。”

胤禛的臉本就白得難堪,如今連唇也沒了血色,眸光一點點湮滅。

他深深地看了眼年清芷,默不作聲地轉身離開。

康熙三十四年二月初三,宮廷喪鐘敲響,鈕鈷祿貴妃無聲無息地薨在了儲秀宮,死於毒殺,卻是翻遍整個儲秀宮都找不到毒的來源。

次日掖庭某處的大通鋪上,名叫“七月”的宮女同樣悄無聲息的閉上了眼睛。

無人知曉是“七月”日日夜夜將毒灑在水中,浸泡著鈕鈷祿貴妃的衣物,那毒無色無味慢慢沁入衣物中,那毒潛移默化地滲入骨髓。

自此“七月”也就是年清芷永遠地在紫禁城閉上了眼睛,到死她也沒能夠真正的走出這深宮。

***

“小姐,你沒事吧?”一個輕柔的女人聲音突然出現。

年清芷緩過神來,才發現面前是一排方滿書的書架,自己手上正捧著一本書。

她看了眼手上的腕表,離上一次看表不過只是過去了二十分鐘,可她似乎還能感受到紫禁城的冰涼,胤禛的忽喚似乎還在耳間,那般溫柔親昵。

原來這一切……不過是她幻想的嗎?

旁邊的陌生女人遞來了紙巾,年清芷迷茫的眨了眨眼,卻是聽見“啪嗒”一聲一滴淚滴落在紙上。

年清芷低過頭,才發現那頁已經被水氤氳了幾塊,她迅速反應過來道了聲謝接過紙巾,胡亂地擦了臉上的淚痕。

不由有些笑自己都多大了,怎麽看一本狗血言情,竟然陷進去了,還哭成這樣。

口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下,年清芷拿出手機,看到是梁瑩的消息。

梁瑩:清芷姐,店裏來大活了!!

梁瑩是店裏的員工,也是跟著她見過不少世面的,倒還是第一次見到她這般激動。

年清芷將書放回書架,一邊往外頭的回廊走去一邊撥通梁瑩的電話。

從梁瑩激動到結巴的語句中,她總結了一下關鍵詞。

買家出八位數要求她仿造雍正所作的《十二美人圖》。

而且,買家很帥。

至少從梁瑩說著說著就感嘆一句“好帥”就能聽出,這買家應當真是個極品。

更極品的是,用這麽多錢買一個仿造品?

年清芷皺起眉頭,在電話裏頭開口,“梁瑩,你確定有和他說,我們不仿造大小完全一樣的臨摹品吧?”

對除了博物館以外的買家,年清芷都會表明這點,就是為了防止對方拿著臨摹品去騙人。

梁瑩在電話那頭打著保票:“清芷姐您放心好了,他說是拿來做成屏風擺在家裏頭,要求的尺寸會比真品要大一些。而且他可爽氣了,直接給了十萬做定金。”

“他有說什麽時候要嗎?”

梁音開口:“他說越快越好。”

年清芷掛斷電話,搜了下《十二美人圖》,網上的圖雖然已經非常清楚,但一些細節還是沒有肉眼看得精細。

她看了下腕表,現在趕去故宮博物院還來得及。

《十二美人圖》本是圍屏上的一組絹畫,根據圖上的落款和鈐印可以推測這畫作的作者應是雍正本人,畢竟他可沒有他兒子亂蓋印章的壞毛病。

相較於周末,故宮博物院今日冷清得多,一路上遇見的只有寥寥數人。

年清芷遙遙地瞧見《十二美人圖》前面站著一對母女,小女孩天真活潑時不時地便冒出來一句天真無邪的問話,惹得做母親的直笑。

年清芷走近從包中拿出筆記本一邊看圖一邊記下圖的細節。

只是可惜無法觸摸,她便盡量靠著眼睛估摸畫的材質和筆墨的質地。

年清芷的視線落在畫上女人的臉上,太陽穴卻是猛地一抽,這些畫熟悉得讓她窒息。

不是因為看過這些畫導致的,而是因為像是自己曾經經歷過,所以熟悉……

可是,那明明是夢。

年清芷搖了下頭,努力讓自己集中精神記下畫的細節。

若是這單能做成,便能抵上不少父親所欠下的債款。

年清芷一張一張仔仔細細看過去,熟悉的感覺越來越濃,心也不斷地揪起來。

她微蹙著眉頭忍耐著,直到看到最後一張。

畫作左下角兩只小貓親昵的貼在一起,一只渾身毛色純白如雪、另一只頭頂帶著一團褐色的毛,尾巴也是全然褐色的模樣。

年清芷身子微微一顫,不由自主地喃喃道:“七月,初二……”

她下意識往畫作裏女人臉上看去,女人的模樣與夢中自己的模樣交錯重疊,最後融為一體。

“我寧可你恨我。”

胤禛沙啞帶著絲絲情誼的話還在耳邊回蕩,她耳邊癢癢地似乎一扭頭便能見到他一般。

“砰”一聲,是手上的筆記本落地的聲音。

年清芷卻是恍若未聞的模樣,小女孩蹦跶著跑到她面前撿了起來,“姐姐你的本子!”

年清芷這才緩過來,努力擠出笑容接過小女孩手中的本子,“謝謝。”

小女孩揚起頭來笑著道:“不用謝。”

卻是在下一秒,她黑白分明的眼眸突然瞪大,帶著無盡的疑惑,“姐姐,你和畫上的人好像!”

小女孩天真無邪的聲音回蕩在博物館中,一層一層將她包裹住,密不透風。

怎麽會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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