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終-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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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龍呆在家裏的時間越來越短, 卻不允許花玨離開家中半步。花玨試過反抗, 但每次都會被玄龍抓回去,他還試圖跟玄龍講道理,但他忘了, 這條龍從一開始就沒跟他講過道理, 他花小先生是稀裏糊塗地被騙了過去。

這天,花玨將一本話本看了第四遍, 眼看著天要黑了, 玄龍仍然沒有回家, 忽而就生氣地將手裏的書本丟在了地上。

小鳳凰和花大寶在旁一動都不敢動, 小鳳凰觀察了半晌後,戰戰兢兢地又叼了幾本書過來, 試探問道:“再摔幾本解解氣?”

花玨看了看手邊的幾本書,不負眾望地也將它們丟了下去,而後轉身埋在被窩裏不動了。

小鳳凰輕輕跳過去, 用胖腦袋拱了拱他的肩窩, 花大寶爬到了他身上蹲著,討好地舔舔他的臉頰。

花玨沙啞著聲音道:“你們乖。”

小鳳凰長嘆一聲。

謝然的病仍然沒好,昏迷不醒。玄龍去對面府上遞了一盒龍鱗, 囑咐桑意每天點燃一片, 就當燃香放置在謝然房中, 桑意蒼白著臉色答應了。

書房坍塌下的地方已經被人清掃移走,暫時用油布擋住風雨。玄龍去後院看了一圈兒,望著那顆折斷的古樹, 皺起了眉頭,而後將手掌輕輕放在了上面。

“二百五三年……一朝折斷,你應當已能修成人形了罷?”玄龍低聲道,“以我之名,速來朝拜,我名嘲風。”

沒有任何動靜。這棵大樹從中齊齊折斷,仿佛不是被風吹斷,而是被什麽人用鋒利的刀刃劈砍出來一樣,尋常樹木折枝,總有長起來的一天,但這棵樹卻已經死了,徹徹底底的,即便它可能修煉成一個小樹精,但這一切已經在此刻停止。

玄龍移開腳步,望見足下草色枯黃,這整個庭院的花木都在慢慢枯萎。看了半晌後,他調轉方向回了家,踏入院門時他看了看,院中花玨新種的小蔥和一盆雪海菊花已經發黃,葉片搖搖欲墜,而花瓣早已墜入了小池塘中。

他腳步不停,推門進去,發覺還不到花玨平日睡覺的時辰,屋裏卻已經滅燈了。

花玨得到滄海淚之後給玄龍點睛,徹底治好了他的眼睛。玄龍以前不需要燈光視物,現在更不需要了,但他習慣性地找了一盞小燈點燃,仿佛這樣才安心似的。腳下踩中了什麽硬硬的東西,他低頭一看,是一本書的書籍,攤開了被丟在地上,受了他這一腳後幾乎要散架。

他俯身將它撿起來擦了擦,發覺是花玨平日最喜歡的一本小傳,再往床榻那邊走了走,發覺地上七零八落地全散落著花玨的書,像是被人蓄意丟下來的。

玄龍垂下眼,一本一本地拾起來,輕手輕腳地收整好後放回書櫃中。做完這一切後,他洗漱了爬上床,看見花玨背對他,一人裹著被子面壁,也不知道睡沒睡著。

玄龍看了看自己這邊空蕩蕩的床榻,試著拉了一下被子,發覺花玨把自己裹得像個花卷,被子被牢牢壓著,根本扯不動。他想了想,變成一條小黑龍爬過去,企圖鉆進花玨的懷裏,但花玨閉著眼,將自己縮得緊緊的,一點空隙都沒有。

玄龍眨巴了幾下眼睛,在枕邊爬了幾下後,這便卷成一團,緊挨著花玨睡了。

半夜,花玨醒來,發現玄龍在自己頭邊睡著,伸手一摸,身上一片漂亮的黑鱗泛著寒氣,他趕緊小心翼翼地將小黑龍抱進了被窩暖著。

花玨垂眼看著睡得死死的玄龍,看了一會兒後,忽而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翻身下床,給小黑龍把被子蓋好,自己坐去了桌前點燈看書。看了一會兒後,花玨抵不過昏昏沈沈的睡意,這便趴在桌上睡了。半夜冷,花玨迷迷糊糊給自己披了三件外袍,這就當做被子。

在他身後,小黑龍慢慢地探出頭看他,而後溜下了床,爬去了桌上。

“我抱你回床上睡好不好?”

等了半晌,如玄龍所料,花玨根本沒有睡著,他動了動,將臉埋在臂膊裏:“不好。”

玄龍道:“花玨。”

“你別跟我說話,我現在有點生氣。”花玨悶著聲音說。“你等我氣消了再過來好不好,但是我不知道要多久。”

玄龍便不說話了,過了好大一會兒,又低低叫了聲:“花玨。”

花玨吸了吸鼻子,聽了他說的這兩個字,不知道為何眼淚就出來了,他始終把臉埋在自己的手臂裏,哭也悄無聲息。玄龍在旁看著他,曉得他哭了,眼裏明明白白寫上了難過。

他要怎麽說?因為命劫不知道什麽時候來,所以我不讓你離開這裏?

他的寶貝這樣怕死,要是真的讓他知道了,他會不會就此躲去了別的地方,便跟二十年前一樣,讓他怎麽找也找不到呢?

寧清的死劫沒能過去,他不願見到花玨也這樣。玄龍便沈默著沒有說話,小心地爬去了花玨的大腿上,湊湊看看,硬是從花玨的雙臂上擠了進去,伸出舌頭舔了舔他臉頰上的淚。花玨沒哭了,開始了與這條龍的拉鋸戰,玄龍一門心思往他臉上湊,花玨則埋著頭使勁兒往前移,試圖不給玄龍任何空隙。

這場拉鋸戰最終以花玨勝利告終,玄龍被夾在了花玨的手臂與桌沿之間,一條尾巴可憐巴巴地豎直垂下來。

花玨曉得他被夾住了,但是面上犟著不肯松手,過了好半天才發現玄龍沒動了。花玨心裏一驚,以為玄龍被自己擠得斷了氣,這便慌慌張張地直起身將這條龍提起來,左看右看。

玄龍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睡著了。

花玨又要哭了:“你這也能睡著……”

玄龍第二天醒來,發現自己被掛在面粉袋子裏,袋子還牽出兩條細布,在他頸口打了個結。

玄龍:“……”

花玨已不在家裏了。

小鳳凰和花大寶還在床上呼呼大睡,玄龍當下便翻出了面粉袋子,出門尋找花玨的蹤影。然而還沒踏出院門多少步,他便看見了花玨的身影,花玨手裏提了個包裹,仰頭看頭頂枯葉飄飛的大樹。

玄龍走了一步,腳下傳來哢擦碎裂的聲響。他低頭一看,前幾天還綠意盎然的江路官道,如今已被落葉鋪滿。

玄龍沒管這些,急急地沖上去拉住花玨。花玨陡然回頭,這才看清了來人是他。

玄龍束手束腳地將手放下了。

花玨看起來有點迷茫:“嘲風哥哥,現在是秋天了嗎?”

玄龍低聲道:“是夏天,還是初夏。”

花玨又問:“那這樣……”他指了指天上飄飛的枯葉,“是上一回鬼門開,時節倒轉沒有過去嗎?”

玄龍搖搖頭:“不是,姚非夢祖孫二人都已被陰司收押。花玨,這不是秋天,是江陵的草木都死了。”

“草木?”花玨咀嚼著這兩個字,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金木水火土……城主的病!城主是草木命!我去告訴他們。”

他腳步還沒踏出去,便被玄龍攔住了。玄龍不管不顧,將他按在懷裏強行拖了回去,花玨又踢又打,惱怒道:“你到底怎麽了!人命關天,告訴城主也——”

玄龍冷聲道:“我會去告訴他。你給我在家裏乖乖帶著。”

花玨氣得像一只跳腳的小貓咪,實在掙不過時,胡亂扯動,袖子裏也沒有常用的符紙,他便隨手便摸出了判官筆,習慣性地想要寫一個“破”字出來。然而一橫還沒寫完,他被自己嚇住了,玄龍亦楞了一下。

“破”字一出,便是殺身之命。

花玨大口喘著氣,像摸到了燙手山芋一樣將判官筆丟到一邊:“對,對不起……”

玄龍楞過後,沒有說話,只將花玨放到床上,隨手扔了個東西出來困住他。那東西看樣子還是個法器,不長的一段繩子,很快便像活物一樣靈活扭動,束縛住了花玨的雙手雙腳。

玄龍垂頭給繩索與肌膚交界的地方墊上軟布,花玨看著他動作,起初是不敢相信,而後顫抖著聲音說:“嘲風哥哥,我會生氣的。”

“真的會生氣的。我會不要你的。”花玨認真說。

“你可以生氣,但是不能不要我。”玄龍道,他低頭想在花玨額頭上落下一個吻,花玨偏過頭,只讓他吻到了自己的耳根。

“你生氣,也好過……”

也好過什麽,花玨並沒有聽見。玄龍給他蓋上被子,而後再度出了門。

花玨在家裏氣得直打嗝。花大寶舔了舔他的臉頰,跟著玄龍溜了出去,小鳳凰則還在睡夢中,沒有醒來。花玨無法,只好躺在床上細細地想今早剛剛看到的情景,庭院中的花草樹木無一例外,紛紛雕零,院外同樣是這樣。仿佛陰陽五行中,屬於草木的那一絲靈氣被人活生生剔走了。

這是什麽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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