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術-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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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花玨逃出房門,拎著涼透的燒雞,尋去竈臺處去做飯。中途,他又被老醫生抓了壯丁,跟著煮了一大鍋餃子分給院子裏的其他病人。

後廚火苗竄動,霧氣蒸騰,花小先生獨自坐在竈臺邊,一張臉被火光映得微紅,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嚴肅。他手裏捏著無眉的字條,反覆看過幾遍後,他將它輕輕丟進了火苗裏,燒得哧啦一聲。

今早上看到了無眉的字條,他才意識到除了玄龍之外,自己身邊又多了一樣令人覬覦的東西:那支判官筆。當初,發覺了這支筆寫下的符咒連無眉都能壓制住之後,他唯一的想法是“送筆給我的那個人誠不我欺”,一時間卻沒想到它可能帶來的糾葛。

他不爭,無眉不與他爭,可是別人呢?

他從袖子裏摸出那支筆,摸了摸上面細致的紋路。默默看了半晌後,花玨認真發力,捏住琢玉筆的兩段往下彎折。越是純粹的玉石,造成筆桿後便越容易折斷,但花玨使出吃奶的勁兒掰了之後,卻發現它紋絲不動。

他撓了撓頭,四下找了一圈兒後,瞄到了一旁架藥爐的鐵竈臺,竈臺邊角鋒利堅硬,他小時候拿這個蹭紅薯皮。他舉起手,攥著那支筆使勁往那上面一磕,碰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脆響。

屋外傳來老先生一聲吆喝:“怎麽了,小花兒?碗摔碎了要陪的,你待會兒多包五十個餃子。”

花玨應了聲,摸了摸自己被震得生疼的手指——竈臺被砸出了一個小凹陷,那支筆卻仍然完好無損,光滑如新。

他嘆了一口氣,將這支筆收好,再次揣回袖子裏。按命理中的說法,趕不走的東西便是緣,比如花大寶之於城主家養的那只小母貓,眼看著就要被勾到手了,再比如……

玄龍的臉在花玨腦海中閃過,他心裏一跳。

這是緣麽?

他覺著自己有些疑惑。作為一個純正的斷袖,花玨不是沒有對自己的未來抱有過一些幻想。還不懂事的時候,他喜歡著桑先生,然而年歲越長,越是尊敬,孩提時代他還能腆著臉皮要人家抱抱,現在見了面問聲好,互相話幾句家常,他覺得這樣也不錯,往後更是沒再想過這些事。

偏陰命不能婚娶是一,命薄如紙是二,他只是遵循著奶奶的願望,希望能活得長些,再長些。他十三歲那年選擇了離開私塾,學習風水命理,也是這個原因。

那一年,花奶奶生了一場大病,藥石罔及,花玨在外面抓了藥,挨家挨戶地請人幫忙弄到了一只烏雞,急急忙忙地塌入家門,卻看到了奶奶床頭蹲著排排坐的陰魂,貪婪攝取著病人將息的陰氣。花玨當時就哭了出來,但他越是哭,那些窮兇極惡的影子越是一動不動,在他和奶奶之間清楚地攔出一道生與死的界限。

人鬼有別,人妖有別。花玨很早便明白了這個道理,旁人都覺得他溫和易妥協,但他學會的第一個咒,是殺鬼咒。

“還是將他送回去罷……”他再次打定了主意,默默地在燒雞上塗了一層油,又惦記著夜裏散了味道,再添了點兒調料,預備烤好了給玄龍送過去。他坐在窗邊,餘光隱約瞥見院外站著一個一動不動的白影,沒有多想。不多時,卻有人推門進來,在他面前坐下了。

花玨擡頭一看,是玄龍。

玄龍一直有一身自帶的黑衣,永遠半點灰塵都不沾,現在卻不知道為什麽換了一身月白的衣裳,也不知道是從哪裏鼓搗來的。他一來,花玨有些束手束腳,只默默地等雞烤好了,泛油的邊緣烤成了深色,翻卷起來。他將它遞給玄龍,再給他盛了一盤餃子,自己另端了一小碗粥喝著。

玄龍接過他遞來的東西,並不吃,卻問他道:“你不要嗎?”

花玨道:“我吃素。餃子是肉餡兒的。”

玄龍有些不解:“為什麽?你應當不單吃素罷,那天我見到你和你的貓一起吃魚。”

花玨捧著粥碗道:“你既然聞得出桑先生的煞氣,也應當聞得出我命裏也帶煞,而且是很深重的煞氣。普通人食用葷腥沒有大礙,我吃了卻會被死去的豬牛羊的怨氣所影響,容易生病。我小時候……”

他喝了一口粥,燙得吸了幾口氣,半晌後才繼續道:“小時候長身體,奶奶整天愁我長不高,就去龍神廟裏發願,請求龍神庇佑我。後來奶奶說,龍王托夢給她,說江河湖海裏的子民皆可以為我所食而不帶怨氣,我這才吃上肉。”

玄龍默然,過了一會後又道:“如果我早些知道,不會等你奶奶來求。”

花玨一時語塞,他倒是忘了對面的家夥也是一條龍。

等他一碗粥喝完時,玄龍卻還沒動筷子。花玨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玄龍的碗,有點猶豫:“你不吃麽?你要是不——”

話沒說完,玄龍突然將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打斷了他的話:“花玨。”

花玨楞楞地望著他。

男人凝視著他,眼神暗了暗,站起身來俯視著他,另一只手輕輕撫上他的臉。花玨有點緊張,耳邊卻清晰地聽見他說出了幾個字:“我的……花玨啊。”似是喟嘆。這話聽得花玨臉一熱,正在不知所措之時,玄龍湊過來,將他半壓在靠椅上,慢慢地湊近了。

又要親嗎?

花玨一時推不開,胡思亂想著,這條龍……算是賴上他了嗎?

對方呼吸清透,沒有以往那種帶著點苦味的草木香,而是花香的味道。花玨睜大眼睛望著湊過來的人,一時間緊張得忘記了思考,只記得鼻尖飄過的桃花香氣,使他仿佛置身於一片爛漫桃林中。

三月桃花……可現在只是二月初,冬天還未完全過去。他本能地覺得不太對,可又說不上哪裏不對,他的身體已經不由意識掌控了,而像是由那顆以非常不正常的速度,激烈跳動著的心臟掌控,逼得他血湧上頭再倒轉回腳底,身體熱一陣涼一陣。

只差半分,兩人就要唇舌相貼,那原本握著他左手的手慢慢上移,毫不憐惜地撫過他的手腕、手臂,慢慢地往上游移,最後……碰到了一支筆。

花玨看到男人眼中閃過一絲狂喜,也就是這一瞬間,花玨咬破舌尖,狠狠地道出幾個帶血的字:“教我殺鬼,與我神方!”

這一瞬間,入骨的寒意逼近他的唇舌,眼前的人煙消雲散,只剩下幾片冰涼的花瓣,輕輕落在他的嘴唇上。花玨這次是真真正正地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房中點著六個爐子,火光逼人。

連花大寶都熱得受不住,緊緊貼著地面,躺在床上的花玨卻雙眼緊閉,渾身冰涼。

玄龍靜靜地坐在他跟前,伸手碰了碰花玨脖子上掛的那串護命玉。玉石光華,此刻卻顏色暗淡,泛著疲憊的光澤。那上面刻著花玨的名字與生辰年月,玄龍將它翻過來,摸到反面一處細微的凹陷裏,刻著一個模糊的“寧”字。

他摸了摸那個字,然後將它放回去,輕輕捋了捋花玨的額發。他又給他餵了一次龍鱗,暫時還未見效。面前的人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像是一片點了眉眼的小紙人,十分輕薄,轉個身的功夫就丟了。

“是桃花妖。”玄龍低頭問花大寶:“你不是說他以前見過花妖,怎麽這次上了套?”

花妖與狐貍精類似,以吸|食|精|氣為生,唯一不同的是,花妖為草木屬,只食陰息,通常會變為男子模樣去引誘年輕女子。如果花妖有心,還會特意變成對方心上人的模樣,好讓其不設防。玄龍不清楚花玨是怎麽上了套,這個不認他的小算命先生分明是拉拉手都要臉紅的人,而且還怕死的緊,不是見了誰便會相信誰的。

花大寶跳上床,趴在花玨的肚皮上,用自己的身體溫暖著他的身體。玄龍站起身,給花玨蓋好被子,推門往外看了一眼。

庭院中栽種著一顆桃樹,剛長新葉。

他單單註視著它,片刻不到的時間,那上面的葉子便慢慢地雕零、落下了,與此同時,桃樹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枯敗著,萎縮著,眼看著就要枯死。這個時候,樹下出現了一個白色的、模糊的身影,低頭跪在地上,隱約是在驚叫:“求,求您饒我一命!求求您了!小的只是被陰息所惑,一時糊塗才……”

也許是看清楚了玄龍的決定不可更改,白影顫抖著,忽而改口,破口大罵道:“你一條半妖的瘋龍得意什麽!你造盡殺孽,待在他身邊也遲早害他死!你忘了你幹過什麽事嗎,你……”

玄龍沒有理他。這花妖的聲音小了下去,吱哇亂叫了一通後消失不見。玄龍收回目光,再四下打量了一圈兒。屋檐下倒掛著一只蝙蝠,庭院外長草搖曳,隱約能見到蛇的痕跡。

見到他望過來,這些東西紛紛識趣地走了。更遠的地方站著一些漆黑的影子,有些是往生魂,有些是羅剎鬼,它們停留的時間更長,默默地與玄龍對峙著。

慢慢地,它們也一個接一個地離去了。

玄龍回到熱烘烘的房中,認真思考著。從上回的黃鼠狼到這回的花妖,如果不是他在這裏,花玨的小命恐怕就要交代了。但花玨身有護命玉,這麽多年沒有他也過來了,為何還會出現這種情況?

他能察覺到,最近黑暗中那些蠢蠢欲動的黑影越來越多,正要搶走他眼前的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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