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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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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上巳一過,天氣愈發地暖了。矜墨終於把厚實的冬裝徹底收藏了起來,將屋內的紗幔帷帳全換作明快清麗的春色,擇柳條桃枝插瓶,糅百花芬芳入餅,整日裏煥發得朝氣蓬勃。

將軍府仍然是將軍府,匾額高高掛著,卻又未見新主入住。當日君王詔令確將宅子保留作虔翊伯的封賞,只說解了他大將軍的職收回兵權,不曾削爵降秩,一應俸祿照舊。可自家將軍還是固執領著小郎君搬來了新修的雅苑。

雅苑有自己的名字,是將軍定的,叫舍寓爭歸,取銜泥燕子爭歸舍之意。矜墨覺得將軍意外竟有些風雅。

將軍就是將軍,矜墨不會改換稱呼的,府中人也都不換,只認這一個人是將軍。將軍也似懶得在意此種小節,一概隨他們去。

聽說朝中並無確定的人選頂替大將軍的銜,倒是又將大鴻臚邵旃的職權提了提,兼領尚書臺,秩同副相,協理相國掌武事。而原本的京城衛尉則基本維持不變的人員派屬。唯有城門校尉金垚三年內不許升遷,眼看著本就比他權高一級的妻子晚荷將軍領了中尉銜,從大將軍的親兵牙軍統領萬人的正將軍,變成了真正有品階的高官,可謂一步登天。

妃媂玩笑說,金校尉怕是一輩子都難改變懼內的格局了,要抱二丫頭的計劃恐也得再擱置幾年。

那件事以來,晚荷將軍倒是常過府拜望。早先是替夫君謝罪,後來便只為了探病,解憂。

矜墨不知晚荷將軍的憂愁為何,只她每次擰著眉來,走時多少還釋然些。偶爾撞見妃媂的教頭季貉卻老顯得歉然,進退不得。季貉在她跟前亦不自在。兩人總是互相點個頭,旋即擦身而過,疏遠得仿佛陌生人。

“可他們都是大將軍最信任的屬下,並肩殺敵同生共死,有十年的戰友情誼,我真是不明白。”提起這樁事妃媂便滿心疑惑,不無遺憾,“他們都跟我說對方是最好的同袍戰友,但又不願彼此親近。尤其我們教頭,不止對晚荷將軍與金校尉,似乎對每一個舊日戰友都很回避。柘醫官說他原來很胖,經過一場大變故,才月餘就消瘦得脫了相。之後好歹是緩過來了,但始終過得提心吊膽的樣子。我問是何變故,莫非同晚荷將軍、金校尉有關,柘醫官卻支支吾吾將話岔開,不肯說了。”

矜墨聽著盡是微微笑,不置一言。她覺得這些都是別人的故事,跟自己無關,跟如今的將軍府也無關。既是無關的人無關的故事,聽過便罷了。

並非天生的淡泊,只是連月的變故令她天真不覆熱烈不覆,恍然人世間最難能可貴的或許不過一日兩餐枕夜安眠。若能得一人解意,再能得溫飽自足,這便叫過日子了。好日子!

歸舍歸舍,征人盼還家!歸來有屋有室,歸來有牽掛。

初初,她也不明白大將軍所爭所為,鬧得這一場朝野震動難道就只為一旨罷官?

而就連這道旨意,大將軍都是躺在床上接的,聽得個大概,便又心力衰弱昏沈沈暈厥過去。

和府中其他人一樣,矜墨也曾以為大將軍熬不過冬天熬不到除夕守歲了罷。他病勢如此洶湧,像高塔傾倒瀑布飛流,人們只能張皇地旁觀,無能為力。

那段日子小郎君的狀況亦是堪憂。他是被大將軍抱回府中的。沒人知曉究竟怎樣的執著能令心疲血虛的大將軍強撐住最後一絲清醒的神志,硬是將小郎君帶了回來。小郎君病得很重,大將軍病得更重。他們像賽著一息殘喘能牽住的時長,決不許自己先於對方死了。

終於是將軍先站了起來。他懨懨地睡了七天,醒轉時正是深夜,誰都沒驚動,獨自起身走去了隔壁的臥室,給小郎君身上裹了棉襖鬥篷再加一件裘氅,隨後背著他去往舍寓爭歸。

外頭下過雪了,很大,但很安靜地下了一整天。雪將地上鋪得凈白,把黑夜都映亮了。擡起頭,天空不再是黑魆魆的,宛如晚霞滲透,洇出了明媚的緋色。

將軍沒有穿鞋,甚至沒有套上厚襪,身上也只著中衣,唯將小郎君護得暖暖的,一步一步,艱難地在埋至膝下的積雪中行走。矜墨捧著裘衣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喚過將軍,但對方沒有理睬她,更視她如無物。她很怕將軍又在夢游,怕驚丟了將軍的魂,便不敢嘗試喚醒他,唯有膽戰心驚地跟著。跟他走,踩著他踏過的雪腳窩,走向他想歸去的地方。

離雅苑越近矜墨越懂了,理解了他的癡癡惦念,止不住地抽泣,眼淚劃過冰冷的臉頰燙疼了心。

月門鎖上了,將軍推不開,低頭望著那把新鎖兩眼發怔。

矜墨趕上去打開了鎖。鑰匙她一直揣在身上的。早在將軍作計陷害老夫人時,這把鑰匙就被混在其他鑰匙裏一並交給矜墨保管著。只是近日才告訴她鑰匙的用途。

推開門,將軍側擡頭看了她一眼,居然致謝般微一頷首。那時矜墨突然意識到,將軍醒著,他完完全全地醒了。醒了做一件執拗的傻事,像個孩子似的犟頭倔腦義無反顧。

新園子裏什麽都有,布置得溫暖舒適,默默等候人來。

幫著將小郎君安置在床內,矜墨自去點了燈,將屋子各處照得亮亮堂堂,比外頭的冰雪皎潔還要亮,烘托出一捧橙黃的暖意。

小郎君一早便驚醒了,不說話亦不掙紮,隨人擺弄。他眼底熄滅了生機,直似具未經點睛的雕像,徒具人形,失魂落魄。

宮中回來後他便一直是這般模樣,矜墨習慣了,就先想著給將軍擦一擦腳上的雪泥,為他披好裘衣。屋內無碳,總是太冷了。一時也來不及回轉府裏取用熱水火炭,矜墨取銅盆自雪地裏舀來潔雪,用力地揉搓將軍的足底,生怕他腳凍傷凍壞了。

將軍坐在床沿兒一聲不吭,呼吸很重,呵出的氣都凝不成白霧。他太冷了,渾身打著顫,唇色微微泛紫。

矜墨很是不安,取幹布拭了他雙腳的雪水,再拿絨毯與他包住腿腳搬放到床裏,才恭謹道:“婢子這便去準備火碳,順再做些暖身的粥湯。將軍可有十分想吃的?婢子立即吩咐後廚做起來。”

將軍眼神已鈍了,緩慢地搖了下頭,望一眼木然無語的小郎君,猝不及防一頭栽了下去。

再醒來又是半日人間,兕翁和柘醫官都在跟前,府中的仆人們正忙忙碌碌地搬運東西、擺放陳列。兕翁關照過他們要輕些,慢些,他們也確實都很小心翼翼。但在矜墨看來,周圍仍是太過吵鬧了,遠遠不及將軍在雪地夜行。那是她此生見過最冗長的靜。天地無雜音,唯有一雙腳蹣跚地踩在積雪上,配合著喘喘的呼吸聲,宛如生命在虛無中跋涉,去尋一方心魂的出口。

尋到了,便無掛礙,無擔憂,得其所哉!

矜墨想,小郎君就是將軍的舍寓了,於是他總想爭歸。歸來繾綣纏綿,了卻殘生。

但小郎君看似不願意的。

不願,亦不離開。他譬如一具行屍走肉,比初來時更無望,不再疑問,懶去追索。

矜墨不明白這二人之間究竟怎麽了?從前尚能好一些壞一些地將就,如今你無言我無言相顧無言,只是活著。活在彼此身邊,也許還死在彼此身邊。

即便如此,矜墨也樂意看他們這樣活下去。活在這處爭歸之所與世無爭地蹉跎時光,看盡四季花容,沐昀數星枕月聽風,攜手白頭。

她覺得大將軍應是想活下去的。至少想小郎君好好活著。所以一旦醒著,就要盯住小郎君按時服藥三餐碗凈。只消小郎君不肯吃了,將軍便接過碗筷默默地餵到小郎君嘴邊,他不吃,將軍就不放下,一直那樣舉著。每次都是小郎君輸的,將軍也只餵他那一口。

吃下一口便是一口的生機,便能活。

可將軍自己吃得很少,甚或不食,時常吃進去還嘔出來。

矜墨可憐將軍一肚子只剩了湯藥,苦得要命,同他的心他的情一樣,苦得無可奈何。

不過這些天將軍卻是開心一些了。至少看在矜墨眼裏他是顯得開心的。因為小郎君肯開口與他說話了。將軍身體好一些能起來的日子裏,便愛同小郎君一道坐在檐廊裏癡癡地看一下午,晴朗時觀流雲,雨天裏聽垂涓。

將軍或累了,便輕輕在小郎君肩頭靠一靠。小郎君不會扶他,但也不至於推開。兩人相安無事地坐著,直到夜幕徐徐鋪展。

矜墨也時常守著他倆的背影,陪伴他們坐很久很久。她發現將軍真的瘦了許多,靠兩肩撐起一掛布綢,風輕輕帶一帶,衣下便顯得空空蕩蕩,兜住了風。

形銷骨立,朽朽枯槁,弱不勝衣,種種的詞語套用在其人身上都恰如其分。可他曾是大將軍,最強勇最英武,最是烈烈颯颯錚錚不屈。無論如何他都不該是這般衰弱慘淡的模樣。

若世上果真有不測的命運,那眼前人的結局未免太過殘酷,讓矜墨不忍卒睹!

今天他們仍是坐在廊下,將軍依然懨懨地靠在小郎君肩頭。矜墨端了桃花餅來,但愛極了這般光景,便如常不去打擾,悄然地跪坐在門邊,不遠不近,靜靜望著他們。

意外,將軍忽展臂將小郎君攬住,抵著他耳下虛聲慢說:“那些話,是騙你的!”

小郎君沒有回應。

“因為你先騙了我。”

小郎君微微動了下,似有疑惑。

“你說那不是你,又如何知道他被關在地牢不是水牢?如何知道他衣不蔽體?難道他找見你們後還能如此巨細靡遺述說自己的遭遇?”

小郎君背影僵直。

“何況既然衣不蔽體,你說我該記得,記得什麽呢?記得我看清了他全部的身體?還記得壓在他身上的人並非水賊,而是他的師父?”

小郎君身子狠狠打了個晃,幸有將軍攬著,沒叫他倒下來。

“我騙你說不在乎你是誰,我說你是你就是,別的人都是假的,假的就該死。等我殺完了那些冒認的人,就只剩你一個,你便是真的。其實,我在乎!我也知道是你,就是你!我就是氣。氣你不肯留下來,氣你不要我。為什麽?要怎樣,你才能不走?為什麽你也不要我?”

小郎君哭了,哭著笑,笑得慘然。

“因為你奪走了我的人生,你把我毀了!”

矜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害怕嗚咽聲打斷了兩人的質問與剖白。

將軍說:“你該恨我的,恨不得我死。可你沒有,你只是想走。”

小郎君聲顫:“不,我恨你的!知道你是那孩子以前我始終以為這一切全是命運作弄,是我不走運遇到了一個蠻不講理的權貴。可你居然是那孩子。我恨,也悔,當日一念之仁救你性命,卻換來今日囹圄困頓,滿身羞辱。你口口聲聲說歡喜,但你所謂的歡喜是什麽都不告訴我不許我選擇,一意獨斷自我滿足自我陶醉,還要我對你感恩戴德。可我不是你的玩兒寵,我不是!

“遇見你以前我固然卑下,但我知道我是誰我要什麽我此生此志該向何處追尋。我也有喜歡的事在乎的人。可你來了,我突然一無所有了。連‘我’都沒啦!你管這叫歡喜?你分明殺了我!天天月月日覆一日地殺死我!覃嬰已經被你從世上抹消得幹幹凈凈,只剩下一個將軍府的夫郎。我是誰啊?我是誰?你要的無非是我這副軀殼,而非我這個人。不是!”

小郎君一把推開了將軍,兩人各自往相反的方向倒下去,跌在檐廊地板上。

將軍仰面躺著,壓抑地咳嗽。矜墨幾乎跳起來,手腳並用爬到近前,小心扶他坐起。他擺擺手,讓矜墨先看顧小郎君。

矜墨趕忙又挪過去扶住小郎君,眼淚撲簌簌掉落。

“咳咳,那、那你,為何不、不走呢?”將軍勉強歪靠在廊柱上,呼吸很吃力。

“是你不放我走!”小郎君形容哀絕,“我不敢跑,怕被你追回來,怕你用孩子要挾我。若非你權傾朝野,我拼死也要告你一告,掠辱□□強配婚姻,我不信這世上沒有天理公道。可你是仇猰,是大將軍,連王上王後都得倚重你,還要幫著撮合。他們用得著你,對這江山社稷對天下百姓來說,你一人之好惡遠較我一介游方藝人的榮辱要重得多。我譬如獻祭,被用來滿足你撫慰你,讓你開心。你們誰不是拿我當個物件兒?你喜歡上一個物件兒,還指望物件兒會動情會感念嗎?我是不是該替江山安寧對你說聲謝謝?好啊,謝謝你了大將軍,謝你鞠躬盡瘁保家衛國,行了嗎?”

將軍面色灰敗,眸光渙散,心血冷了。

“是啊,你怕我!很多人都怕我。怕我,又覺得我還有用。只有你覺得我沒用,你不需要我,不要我。呵……”將軍合起了眼,不再留戀院中風景和眼前的人事,“是我該謝你。謝謝你救我,謝謝你陪我這幾年!可惜,你終究不要我!沒人要我!”

沒人要的這條命,自己也便不想要了。

矜墨雙瞳遽然收縮,陡覺懷中一空,眼中映出小郎君的身影。他瘋了般飛撲向那方了無生氣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完結。

更了再說,回頭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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