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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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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關於邊關告急這件事,坊間倒是意外風平浪靜,未聞絲毫的消息。

方是這般時候,管家屠兕便顯出了過來人的未雨綢繆:“事大事小真真假假,這世上的消息總是人在傳,有人傳。什麽都不傳才是異樣,是不許傳不能傳。將軍入營,府中上下的嘴還都閉緊了,牽涉軍機茲事體大,勿要洩露!”

這話管著下頭的人好說,對老夫人和夫郎可就不好約束了。尤其藺氏無風且要掀起三分的浪頭,此種先於他人的秘事聽在耳朵裏,當真恨不得一盞茶的工夫跟所有她認識的三姑六婆全咬一遍耳朵,還得添一句叮嚀:“我就跟你一個人說啊,別給我張揚出去!”

奈何如今她身在京城將軍府,非但離著家鄉那些族親近鄰千裏遙遙沒得顯擺,更被仇猰狠狠警告不得聲張不許討論,否則王法不容軍法不貸。另者,將軍不在府中咱由夫郎當家,吃穿用度全憑覃嬰安排決定,壓根兒沒有藺氏置喙的餘地,真叫她氣悶在心卻又礙著仇猰的脾氣未敢發作。

就這樣,來到京城未滿一月,跟兒子勢同水火,對兒婿又不待見,孫兒不許她見,帶來的美妾下落不明,最後連個臨時的內當家的臉面都沒撈著還要被縛手縛腳堵上嘴,藺氏只覺此生從未這般窩囊過。

反觀覃嬰這廂,同樣不覺得輕松。雖說有仇猰的話當靠山,再有老管家屠兕的忠實穩重,可覃嬰到底沒當過家,總是心虛。入得府中時日不短,名為正室,但深宅幽幽如同禁錮,自成親以來除了奉詔進宮過兩次,覃嬰再未曾踏出府門一步。他自比囚徒,世間事不聞不問,此間人不信不交,活得謹小慎微,人面且記不全,大聲說話都未敢有,遑論頤指氣使差遣他人?

何況面對藺氏,覃嬰實在不知如何應付。仇猰放權與他實在無異於火上澆油,只會叫藺氏愈加心懷怨恨。反抗婆母他不敢,唯唯諾諾跟仇猰提異議他倒些微有勇氣,於是當下就推拒道:“不妥!”

低著頭話音似蚊嚀,不過室內安靜無人敢言,反倒聽得清楚。

仇猰淡淡地瞥他一眼,居然頷首:“是不妥!”伸手過來將他手牽一牽,狀似平常,“你身子將有六個月了,別累著。兕翁啊!”

屠兕應聲:“老朽在!”

仇猰看也不看面露急切的藺氏,直接道:“改一改,人你管著,阿嬰只管錢。”

“是!”

“無事少出門,有事去衛衙找金垚,不舒服了就請柘桓來。”

“記住了!”

“入營待命也許幾天也許數月,也許連夜集結開拔,也許,”仇猰頓了頓,低頭看著掌心裏被反覆揉搓的手,“就是最後一面了!”

覃嬰一楞,擡眸看向他,神情有些恍惚。

仇猰勾唇笑了下,話卻殘忍:“你會盼我無事歸來,還是百戰身先?”

覃嬰深吸口氣,無奈道:“傾巢之下無完卵,平頭百姓惟願國泰民安!”

仇猰端詳他許久,忽看向藺氏,眸中迸射兩道恨絕的厲光。

藺氏仿佛憶起什麽,霎時容色大變,眸中悚然生懼。

一晃,將軍入營已經有半個月了,府中看似無事,可每個人又好像出了要緊事的樣子,惴惴不安地假裝生活如常。

沒有得到過吩咐,矜墨自己養出了習慣,天天去門房聽幾句府衛的閑聊,再從後院進出采買的廚子媽媽那裏探一耳朵街面上的雜事趣聞,最後再去向屠兕好聲好氣地問一句:“大營可有消息?”

每每屠兕就笑,安慰她:“放寬心,沒消息便是好消息!”

可之前他分明又說什麽消息都沒有最是兇險,矜墨心裏發慌,想不明白。

不止是一些事讓她想不明白,就連人也開始難以分辨了。矜墨覺得兕翁對小郎君的態度變了,並非是不敬不好,反是太過客氣了。

猶記得雙妾出府那日,離開東廂前老管家特特將自己同芫娘叫下細細叮囑,切勿將當日之事傳了出去,尤其不能讓老太太那頭知曉了仇猰的手段。彼時矜墨想著,將軍大約是怕打草驚蛇,換言之他將有實際的動作絕除後患,避免老太太再行歹計。卻不想隔日一道王命降下,所有的籌謀預想皆落了空,矜墨心下不免擔憂。

好在將軍讓小郎君當家,叫兕翁幫襯著,總算不用太看老太太的臉色。孰料連著幾日兕翁來院中稟事回話都挽一張公事公辦的面孔,不如往常會戲話逗笑了,也少跟矜墨交代囑咐些什麽。

這天矜墨慣例詢問過外頭的消息,忍不住扯閑問了句:“將軍是不是懷疑我了?”

屠兕頗感意外:“這話從何說起?”

矜墨垂眸,不無黯然:“出了不少事,將軍在乎小郎君的安危,有所提防也是自然的。”

屠兕失笑:“提防你什麽?你能害小郎君?”

矜墨略一沈吟,直言:“將軍要我做小郎君的人,但小郎君的人未必是將軍的人,就像兕翁也不是小郎君的人。”

屠兕眸色一沈,仍笑笑:“所以你其實真正要問的,是將軍有否命老朽嚴加看管小郎君,防備他借機出走,是不是?”

小丫鬟沈默不言。

屠兕定定望著她,俄而落聲嘆息,竟顯得釋然。

“唉呀,怕人不猜不想,但人心不可估,誰又能料到旁人如何猜想怎樣琢磨?不過是非善惡各自都有一桿秤,少不得還能收獲些驚喜咧!”

一說一笑,依稀素日的腔調,聽起來親切。矜墨擡起頭將老人打量,恰好他正偏過臉來,視線一撞,他又笑,繼而飛快地擠了擠眼。

“人吶,整日裏就是活給別人看的!要緊的是誰看了,看了還想,想了要做。姑娘想的和做的老朽已經清楚了,再等等,看看別人想的和做的。”

言罷,倏然正色,匆匆向院外而去,嘴裏頭嘀嘀咕咕:“當家當家,當出個窮酸小家!”

矜墨立在院墻內一臉困惑,莫名覺得委屈。

於是按捺著心思果然等著看著,又過半月,再過十天,覆十天,細細一算,仇猰離府竟將兩月了。錢銀倒是不缺,花銷都能維持,唯有等待的心焦摧人,不知朝局怎樣戰事吉兇,每個人都懷著朝不保夕的忐忑度日如年。

漸漸地,矜墨察覺到府中上下的氛圍也變得膠著,不安不耐,人人自危。就連後廚的雜役整日竊竊交談的亦不再是錢和女人,而是揣測將軍去了哪裏,莫非厭倦舊愛包了外宅不思歸家?抑或公事牽絆軍務告急?他們都不夠資格站在花廳外頭聽聞仇猰的安排與囑托,只曉得小郎君當家了,太夫人不樂意,老管家也漲了脾氣。

“火油減半燈燭換芯,光這一項裏外裏少刮二分的油水,還沒算其他吃的用的妝點門面的,花圃裏的鮮花都給換作木植了,你給打打算盤看虧多少偏財?”

灑掃的雜役旁若無人說得興起,不防備樹叢後擋著一抹身影,聽得幾句陰沈了面色,隨即慢悠悠行了出來。兩人一見登時慌張不已,抱住掃帚彎腰行禮,尊聲:“兕翁!”

屠兕冷冷睨著二人:“說完了?”

二人驚嚇無言。

“沒話說就好好幹活吧!”

二人趕忙一鞠躬,唰唰地掃起地來。

入冬了,風涼,屠兕臉卻有些潮紅,手在袖中攥了攥,轉向回廊走去。拐個彎,被人攔下了。

“太夫人請你過去說說話。”

屠兕回身瞥了眼廊外花園中的兩名雜役,再看看面前的芳姑,遂捏起固有的笑面殷勤道:“折煞折煞,這便隨大姑去!”

又一陣風過,空卷落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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