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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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世界三千蓮華境,一境一幻奇,生生不息。

中有一界,山陸圍海,海中又生環島,島內一方鏡湖,湖上懸天城。城裏住著不穿衣服的各路神仙。

這一切全是凥卽國史志上記載的,也是此地每個學童的開蒙之章。並且已經開了數千年,所以也沒多少人認真計較過海裏是不是真有島,島中央是不是有神仙,以及神仙幹嘛都不穿衣服。

原因很簡單,此地的造船術被禁六百年了,全國上下都是旱鴨子,暈船。

誰禁的?

自然是王命了!

凥卽國位於此境西北腹地。自上俯瞰,海仿佛一汪秋水深泓,凥卽國就臥在眉骨上,國境狹長,眉梢還向上挑了一抹,實在是條很不正經的眉毛。

於是六百年前果然出了位不正經的王。不過他也不是一開始就不正經的。究其緣故,還是因為四境安寧無仗可打,風調雨順吃飽了撐的,王繼位三年沒立王後,上至王公下至庶民不約而同惦記起了王嗣問題,可憐的王上開始被全國人民催婚。大家的意思很簡單很純粹:反正國事也沒啥可操心的,王你就早點生個繼承人,我們好有理由搞慶典折騰折騰啊!

可那是王啊!

再跟個擺設似的他也是王啊!

吉祥物不要面子啊?

結果王逆反了,偏不大婚,開始埋頭當學霸。天文地理木工瓦匠,連獸醫學都沒放過,十年裏熬禿了六任太師,直到再找不到人來給王當老師了。也實在沒什麽門類可教的。

三公大臣們一看,王奔三十啦,這下總該消消停停成親生娃了吧!

王看穿了群臣的企圖,立即想出了新的逆反對策,他不僅要當一個博學的王,更要當一個有見識的王。閉門造車的後半句是出門合轍,他要去合轍,去實踐出真知。

如何實踐?

他微服出王都雲游四海了。

換言之,王跑了!

一跑就是四年,最後人們在一座古剎裏找到了王。他已然放棄雲游的浪漫了,可也不想回王都,因為他在這四年時間裏突然開悟了,世間最究極的自由不是做風一樣的美男子,而是修仙。他要飛到那山的那邊海的中央湖上的天城去,當一個每天不穿衣服更不會被催婚催育的神仙。

王是一個敢說敢做並且說到做到的人。

王真的去修仙了。

王修煉了二十年。

不僅修煉,還命工匠造船繪海圖,去鄰國遍訪有經驗的向導。

不過此境的國與國隔得都挺遠,而且每一國的風土人情體制秩序千差萬別,有些更是種族混居。種族不單單指人族,兼有獸族、鱗族、妖族、類人族和長生族。

長生族絕非是仙。嚴格來說,他們更像妖,有變化之功,壽命可達四百年,但非不死不滅,只是衰老得十分緩慢而已。

據說長生族會飛翔,是這一世界裏唯一造化出羽翼的一族,然而實際見過他們飛翔的幾無活證,他們的翅膀似乎從來只存在於史志的記載中。就連他們自己在被問起時亦會顯得蕭然,含義不明地喟嘆:“當我們離開地面的那一刻,巨蛇將吞噬山海!”

究其根本,則又諱莫如深了。

總之遠古洪荒至此遺留下來的便是這幾支族群,彼此或有爭戰,到底共生共存了萬萬年。因此說到去探訪天城,各國乃至各族之間的態度自然也各執一詞莫衷一是。

當然,對於熬禿過六任太師成功逃出過王都的凥卽國國王來說,縱有千難萬險又怎可能阻擋住他修仙的腳步?二十年的時間,他用自己學霸的頭腦設計好了樓船、勾勒出海圖、定下方位,終於在一個起風的日子張揚起帆,領著二百隨從搖著有三十臺機械槳櫓的大船駛向了世界的中心。

之後的記載便斷了。沒有人知道王有沒有找到天城,或者到達鏡湖後經歷幾何,甚至關於王究竟有沒有成仙也存在爭議。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王確實成為了凥卽國的一段傳說,並被供上了神壇,變為家家戶戶祈禱祭拜的太上仙尊,號崇喜,成日裏香火鼎盛,並且十分靈驗。

叫人哭笑不得的是,大約凥卽國國民的生活的確安逸,崇喜仙君被拜求最多的並非消災化難、長壽康寧,而是求子。

求子得子也不屬於天降神奇,而是據說當初王得道後移栽了仙界的兩株異植養在祭天凈壇的神殿中。這兩株異植,一結榴朱果,一結豆翠莢。

朱果男子服,可生子房膨胯骨,孕育造化。

翠莢女子用,可長雄根強腎精,埋砂結珠。

簡而言之,就是讓男子能懷胎,讓女子能遺後。

後世也有人揶揄,好好的去修仙,不求個長生藥百歲丹,搞兩株顛倒陰陽的樹回來,先王果然是初衷不改人設不崩,始終特立獨行。

但這件事又實在不怪王骨骼精奇思維吊詭,問題出在他修仙出海之後朝政荒廢,大臣們不得不拱立先王的兄弟,也就是王的親叔叔的小兒子,他嫡親的堂弟,作新主代為理政。偏偏王弟是斷袖,他也不要成親生兒子。不過他比王兄有責任心,沒撇下臣民跑了。好容易等來了王兄得道的消息,結果卻是人家既然當神仙去了,誰還要當這個勞什子的凡王?就勞煩王弟擇日正式行大典繼位吧!

王弟不幹!王弟要自殺!

大臣們嚇壞了,抱著王弟大腿求他三思,只要他肯當王,什麽條件他們都答應。

王弟就說他要娶男後。

可男後無子啊!這江山不仍舊要斷代?再多選幾為妃子擴充後宮好不好?

王弟不答應。王弟說自己就喜歡男的,不要欺騙女孩子,不要讓她們當生育工具。逼他討小老婆,他就自殺!

大臣們又嚇壞了,不納妃便不納妃吧!在王親貴族裏抱一個娃兒回來入嗣立儲好不好呀?

王弟也不依:“拆散他人母子作甚?孤也不是王兄的兒子,待孤殯了天,隨便你們找個兄弟侄子還是孫子的繼位。孤現在就寫遺詔給你們,立新主事宜三公全權處理,不許其他人反對。誰反對就是不把孤放在眼裏,不把王放在眼裏就是叛國,誅九族!這樣不就好了嘛?再來啰嗦,孤就抱著王後一起自殺!”

大臣們焦頭爛額,覺得王弟這裏是攻堅不成了,碰頭一合計,靈光一閃,迂回到了未來王後那裏。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勸他母儀天下該當楷模。他是天下所有人的媽,給誰當媽不是順便,就認個嗣子回來讓三公好提前退休享清福吧!

男後特別賢惠特別明理,特別逆來順受,於是他跑去跪先祖牌位。說王如今不孝不義都是為了自己,自己是禍水,要在代代先王跟前懺悔贖罪。

王弟怒了!他要自殺!

他不在三公大臣跟前說,跑去祭天神殿跟自己的王兄說。

“你不給我解決這個後嗣的問題,我立即馬上死給你看!”

王兄雖然不愛江山也不愛美人,但他真的很疼愛這個最小的弟弟。何況他覺得自己逍遙快活去了丟下個爛攤子給弟弟,著實是理虧,不就是生孩子嗎?解決不了自己還叫神仙嗎?

於是翌日,神殿裏便憑空落下一枝光華四溢的仙樹扡在白玉花壇中,三天便長得枝繁葉茂,一月後結出了榴朱果。一年後,王弟跟他的王後生下了王儲。

舉國上下正歡慶祝福,卻生出了意外的波折。有人說,既然可以鴛鴛相抱雙龍捧珠了,公平起見也該許鴦鴦比翼雙鸞育雛才對。先王你是不是歧視磨鏡?先王你不正確!你不配當神仙!

凈壇的天梯下一時間沸反盈天,一些求得了榴朱果的斷袖也加入聲援。成了神仙的王則坐在自己的蓮座上接受仙界同僚們的譴責,眾口一詞:“神仙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為啥呢?因為那榴朱果其實不是仙界原產的,乃是他雲游期間路過別國境內,一名鱗族醫者給他的。

鱗族有門奇特的易容術,不是靠單純描畫五官,而是徹底地從內而外更替性別,以此達到修斂骨骼變換樣貌與聲音的效果。這同妖族與長生族的變化之術不同,無需法術靈力輔助,僅僅是他們自己體內分泌的特殊腺液能讓身體在一定時間裏維持另一種性別狀態。是遠在洪荒初始,為了平衡族群以及繁衍而生化出的異能。彼時,鱗族醫者已學會將腺液提取出來,與定量的其他藥材調配成丸藥,在鬼市上悄悄賣與其他族類。一些人買去或為了長途行路便於掩藏身份,一些人則可能只是出於惡作劇的需要,生意倒也做得。

偏遇上先王這麽個天賦異稟的學霸,將易容丹拿回來琢磨研究,加以改良,閑著沒事兒居然在仙界的石榴樹上試出了對神仙來說純屬於“蛋疼”的榴朱果。他也沒想到會有派上用場的一天。更沒想到罵他的人比感謝他的要多。

為了挽回尊嚴,先王義不容辭義無反顧一馬當先地,又給神殿裏種了一棵樹。

便是後來的豆翠莢!

原來他一開始就試了陰陽一套的配方。只是他沒想到榴朱果能幫自己贏得弟弟的尊敬,更沒想到豆翠莢能讓他贏得天下的尊敬。他突然覺得自己是個人才!是個當神仙的料!

結果他的神仙耳畔終於清靜了,地上凡人自己又不太平起來。

明明無論男配女、男配男還是女配女都不用煩惱後嗣問題了,大家都能生,偏偏在“生”的問題上爭執不休。

女女家的吵:“都是女的,憑什麽你不生?”

男男家的也鬧:“都是男的,憑什麽讓我生?”

先王又不得清修了,頭發都被他自己薅掉幾茬兒。思來想去,終於,他一拍禿瓢腦袋想出了個絕妙的餿主意:給仙果加使用期限。

榴朱果服下,無論單生雙生,三胎為滿,若還求子,夫夫商議後再尋神官擇果便是。求子需有官憑契書,證明雙方乃名正言順的一雙人,未婚者不得索求。

豆翠莢的效用則僅有一胎。同樣需出具婚配契書。

問起為何男女有差,先王振振有詞:“子房結珠每次只得一枚,男無癸水,行房即得,百發百中的。雄根送粉,一次可有千軍萬馬,耗損精,啊呸,粉餌報廢率高!一擊若不中,接二連三,當然使用時間會短一些嘛!”

如此解釋雖然很賤很下流,倒也被眾人接納了,總算又平靜了一段日子。

之所以是一段日子,顯而易見,世間事總是新疑疊著舊難,一波一波地上演。過了幾百年,百姓們突然意識到這個國家的婚配率雖然還是男配女占七成半,但剩下的男男占了一成半多,女女的反而極少數。

並非律法有限,或者坊間閑話,而是更實際的原因,錢。

民風再開放,凥卽國也好,此境的多數國情也罷,仍舊是男者為尊,能掌握權力擁有更高技能的總是男子。男人可以考試為官封侯拜相,女孩只能夠念書學女紅;男人當匠師做工人登臺成角兒,女子不傳不授,只能偷偷習之;男人的船更容易招徠熟練的水手,男人的生意更容易得到合作的約書。每個人都不說女子稍遜,但和善與寬容背後,默認的規則裏仍舊是取男不取女。

一些家庭使然,女兒家拋頭露面的機會也更少了。

就養家糊口這一條來講,女兒家獨立過日子,著實比嫁個好人家相夫教子要辛苦許多。

因此上,不少女子又開始步出閨閣,為更多的機遇,為了能自食其力,也為了可以同男子一般發揮所長報效家國,她們積極倡議,尋求支持。

這固然是件了不起的事。只不過就目前凥卽國在位的這位主君來說,是不太容易實現的。

並非他專治跋扈瞧不起姑娘,毋寧說,在國人心目中他實在是位勤政愛民的好王了。比六百年前那位只顧自己成仙拋卻臣民的二百五王好出一個通天的海去。

然而當今王上是男的,他性取向也是男的,成為一名受人愛戴的好王之前有十二年的時間被太後把持住朝政,一度是如履薄冰芒刺在背,長期失眠睡不好覺。好容易正本清源肅凈外戚奪回王權,才過幾年舒心日子,對“太後專權”依然心有餘悸,多少患上了“恐女癥”。要他尊重女性絕對沒問題,他可以領著自家男後四處給女女證婚去。但讓他推行改革賦予女子更多的話語權,譬如劍懸頭頂鋒逼頸側,他後怕,頭禿。

他覺得反正孤王兒子養好了,等王兒弱冠了,他就麻利兒退居太上王,抱著自家王後風流快活去。改革這麽漲粉兒的操作,讓給新王鞏固人氣豈非一舉兩得?

哎呀,孤王果然也是人才!

——正得意,忽聽一陣急切淩亂的腳步聲漸漸奔近,內監總管同女侍長一前一後來到禦花園涼亭下,一個聲聲不好,一個嘻嘻壞笑。

“啟稟王上,方才京師衛營來報,大將軍領著一百親兵把、把……”

王沒好氣道:“你邊上喘氣去,丹若說。”

女侍長上前兩步立在石階下,一副看好戲的樣子,回道:“主子爺絕對想不到,那仇猰領著親兵竟把自己的將軍府給沖了。”

王瞪大了眼:“捉奸?”

女侍長擺擺手:“立威!”頓一頓,糾正,“不對,是擺威,叫人知道知道,誰才是將軍府的正主兒!”

王瞇起眼搓搓手:“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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