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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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景鑠正奔跑在回家的路上。

在這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變異人,其中的絕大多數都往學校禮堂的方向去了。他發現這可能是因為這些變異人對光線比較敏感,他們或許是本能地前往有光的地方,而光線越強,就越容易吸引這些變異人。

南高的基礎設施建設得非常完善,校內道路兩旁的路燈每天都會自動地定時點亮,但是學校規定在每年的10月24日——也就是化裝舞會舉行的這天晚上九點至當天午夜十二點,學校內除了舉辦場地外,其他校內所有地方的路燈都必須熄滅。南高的學生還曾經集體吐槽過這條規定,說這難道是校方暗示禁止提前離場麽,這是對自己舉辦這個活動的能力有多大的不自信啊。不過時間久了以後,這個化裝舞會也漸漸成為了南高的傳統之一,與此相應地,這條規定也就這麽和舞會一起保留了下來,大家也都逐漸地習慣了。

這條規定導致的後果就是在每年的這一天,南高校內只有那個哥特式風格的禮堂是燈火通明的,其他的則是一片漆黑,所以現在南高校內絕大部分的變異人都在朝著禮堂的方向前進——這倒給嚴景鑠省去了不少麻煩。他謹慎地選擇了避開這些變異人。幸運的是,這些變異人看來行動遲緩的很,他總能在他們察覺到他的存在前遠遠地躲開,就算偶爾不小心被發現了,也能不引起註意地快速脫身。此時的嚴景鑠完全沒意識到在漆黑的夜幕中他是怎麽能如此清晰地看到四周的情況的。

嚴景鑠居住的那片貧民窟其實就在南高西門外一條街以外的地方。很難想象僅僅相隔一條街的距離,這兩邊的情況就會相差的如此之大:一邊是完美結合了中西獨特風格的華美建築,處處透露出高貴與奢華;一邊是破敗臟亂成廢墟樣的居民區與廢棄物堆成的小山,絕對可以說是臟亂差的典型代表。天堂和地獄,恐怕也只有一線之隔。但是此時,這些不知道從哪兒出現的變異人悄然而又迅速地占領了“天堂”的這一邊,並以不可阻擋的態勢慢慢滲入到了“地獄”的這一邊,在此刻,紅色的狂歡終於慢慢揭開了序幕。天堂和地獄,從來都不是界限分明的。

快了!嚴景鑠快速奔跑在南高外的一條街道上,街上昏暗的燈光時隱時現,發出“嗞”、“嗞”的聲響,在、明明滅滅間照射出街邊幾道黑色的人影。他心裏一緊,放輕腳步,敏銳地避開那些晃動的人影。幾分鐘後,嚴景鑠終於來到了這條小街的盡頭。從這裏開始往右拐,再直走1000米左右就到了他家了。

嚴景鑠右手扶著幹凈的白色街墻,停下來深深呼吸了幾口氣。他轉頭看向了不遠處的南高,除了禮堂外都是一片漆黑。從這裏看去,那禮堂明亮的燈光也已經模糊成一片白色的光點了。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嚴景鑠皺了皺眉。剛才他在南高看到除了禮堂和它周圍一圈有燈光外,居然還有一個地方透露出了一點燈光。雖然很暗,但是確實是存在的。究竟是電路發生了故障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他一點也不清楚。不過如果那裏還有人···他當時雖然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他已經沒有時間了。再者,就算還有人,那當時在那裏的那個人的立場也絕對值得深思。

嚴景鑠來不及多想,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黑夜中的南高,便轉身向右跑去。不遠處的南高褪去了白天耀眼奪目的光華,在這漆黑的夜中沈睡得毫無防備。那來自未知之地的邪惡力量在此刻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滲入了它的內部,逐漸將它同化成相同的黑暗。

轉過這條街的盡頭就仿佛進入了一個與現實脫軌的世界,這裏就是真正的貧民窟了。很難想象Y市居然還有這麽一個地方,這裏嚴格說來並沒有路,高高低低的破舊房屋混合著已經看不出顏色的汙黑油膩的帳篷占領了這片並不十分廣闊的地方。這裏也並不是外表漆成橙黃色的巨大垃圾車的行進路線之一,廢棄物堆成的小山填滿了房屋與房屋或是帳篷之間的間隙,使得這片空間更顯擁擠。

這裏在大多數時間裏始終彌漫著黃色的塵土和細沙,但是居住在這裏的人只會偶爾帶上自制的簡易口罩——用不知從哪隨意剪下的布料制作而成,而在風沙不足以吹得人腦仁疼的時候,他們也只是跟平常一樣隨意在其中穿梭罷了。在一不小心就會餓死的情況下,誰會有那個閑心去管這個呢?

這裏的人在白天總是會高聲叫喊著什麽,不過多數也只是無意義的叫罵,堪堪增大了喧嘩聲罷了。一到晚上,這片地方卻呈現出與白天完全不同的景象來。漆黑的夜幕下,它的輪廓恰似一個黑色的長滿惡瘤的畸形怪物,無聲無息地伏睡在這座城市的邊緣。而到了冬天,這些破敗的居所根本抵禦不了南方陰冷潮濕的氣候,絕大多數人都會選擇蓋著幹硬的棉被窩在家裏,情況稍微好一點的家裏會置辦一個暖爐或是采用各種更高級些的自制燃氣取暖的方法。盡管存在不少的安全隱患,但是誰還會管那麽多呢?他們也只會考慮讓自己目前的處境盡可能好罷了。至於以後,誰能保證自己還有多少個以後呢?

就是在這樣一個像是被整座城市拋棄了的的地方、一個被生活在其中的人們惡意相待的地方,嚴景鑠仍然對它心懷感激。因為至少這個地方給他提供了一個可以居住的場所,一個勉強可以遮風避雨的小小港灣,一個可以被他稱之為“家”的地方。

嚴景鑠熟練地在這片地方穿梭著。

還有800米、500米、200米、100米、50米···越過重重障礙,嚴景鑠終於看見了那半邊熟悉的破舊木門。他不自覺地松了一口氣。但是緊接著,他就有種異樣的感覺,似乎這裏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當他繞過堆積在前一戶人家門前的大塊碎石和裸、露出鋼筋的水泥塊時,那片堆成井字形的短木柴終於映入了他的眼簾。嚴景鑠在一瞬間僵住了腳步,在他早上走之前堆得整整齊齊的木柴在此時除了最下邊的幾塊還勉強維持著井字的形狀,其他的都雜亂地散落在四周,滿滿得幾乎鋪滿了門前狹窄的一小塊空地。

嚴景鑠猛地擡頭,瞳孔瞬間縮小了。之前被雜物擋住的右半邊木門此時終於在月光的映照下顯露出大概的輪廓來。原本緊閉的半邊木門在此時卻大開著,只剩下最底下的一塊薄板與門框相連接,在不時吹來的略帶寒意的秋風中搖搖欲墜,斷斷續續地發出“吱呀”、“吱呀”的細微聲響,在寂靜的夜中顯得格外清晰。年初新貼在門上的紅色春聯懨懨地卷了幾個邊,不時被風吹起又落下,與向外歪斜的門板相撞擊,發出“啪”、“啪”的細小聲響。

靜,實在是太、安靜了。

嚴景鑠在這片地方生活了十幾年,卻從來沒有感受過如此寂靜的時刻。他聽到了風的聲音、風吹過石頭或是木板或是別的什麽的縫隙發出的稍顯尖銳的聲音、塑料被風吹起發出的颯颯的聲音、木板慢慢搖晃著發出的聲音···但是沒有一絲活物發出的聲音。沒有人不時發出的輕微的咳嗽聲,沒有人走過破舊的地板發出的吱吱呀呀的聲音,沒有不時在黑暗中傳來的壓抑著的詛咒聲,沒有偶然闖入的饑腸轆轆的野狗發出的犬吠聲···這片嚴景鑠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此時仿佛死了一般,只留下了一個空空的軀殼。

嚴景鑠的額頭在不知不覺間布滿了汗水,他小心地伸出手推開了左邊緊閉著的木門。他看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但是他卻完全沒辦法控制。

這是一個小小的、異常簡陋的房子,小到嚴景鑠只用走五步就能從房子的這一頭走到房子的那一頭。清冷的月光從完全打開的房門穿了進去,礙於角度卻也只照射出了裏面小半的地方。奶奶的床為了避寒放在了房間的最裏面,此時的月光堪堪照射到了破舊的床腳。

嚴景鑠僵硬著走向床的方向,走到第二步的時候就看見小床中間鼓起的部分突然動了一下。他楞了一下,繼而心中就狂喜起來,從南高就開始快速滋長的擔心在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奶奶沒事!

他加快腳步來到了奶奶的床邊,將右手輕輕地放在了縫補了不知多少次的棉被上。

“奶奶?”嚴景鑠輕輕搖了搖手底下那團突起的棉被,小聲喚道,棉被底下卻突然沒有了動靜。

“奶奶,你醒了嗎?小鑠回來了。”

嚴景鑠等了一會兒,又輕輕搖了一下。這一搖,他就感到了有些不對。奶奶床上的棉被他今天早上才剛換過,是他看前幾天天氣好特意拿出去曬過了的,按理說應該是比較幹燥的,但是現在入手的感覺似乎有些潮濕?他剛才還沒在意,現在才感覺到那有些黏膩的觸感。小心地將右手拿到了跟前,嚴景鑠的眼睛一下子睜到了最大。

那是血的顏色,鮮紅鮮紅的。

嚴景鑠還在心中安慰自己可能是之前在路上不小心沾染上的什麽紅色顏料,等到一絲腥膩的氣味傳到鼻間時,他腦海中緊繃的神經終於發出“啪”的一聲聲響,斷裂開來。

倏地,那團隆起的棉被又猛地動了一下,這次它沒有停下,響動的幅度反而慢慢變大起來,似乎還伴隨著“哢嚓”、“哢嚓”的細微聲響。

嚴景鑠緩緩地將頭轉向床頭的方向,再一次伸出了手。明明是與之前相同的動作,但是他的心境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嚴景鑠在心中瘋狂吶喊著不要,但是他的手卻違背了他的意願,顫顫巍巍地伸向了床頭的被子。

顫抖地掀開了被子的一角,一股濃濃的血腥味撲面而來。還沒等嚴景鑠繼續動作,一只幹枯瘦弱的手猛地從被子裏伸了出來,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那雙手上沾滿了鮮紅的血,一滴一滴地滑到了他的手上,瞬間就將他的手染得一片血紅。

此時在這個破舊的小木屋內,誰都沒有發現嚴景鑠的眼睛也變成了和鮮血一樣的顏色。

嚴景鑠咬緊牙關,狠下心來猛地一把拉開了棉被,他的視線似乎在突然之間變得異常清晰起來,眼前的景象猛地沖入了他的視線——那是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景象。他的奶奶,他那唯一的親人,就這麽靜靜地蜷縮在床的一角,在她的身後逐漸顯現出一個下身呈跪姿、上身平伏在床上的人形影子,“他”正緊緊地和奶奶的下半身貼在一起。空氣中又傳來“哢嚓”、“哢嚓”的細微聲響,只不過這次的明顯更加清晰。

嚴景鑠終於明白這個是聲音到底是什麽了。他剛才看得清清楚楚,那個人形就是變異人,是和他最初在南高看到的一樣的變異人!而此刻那個變異人就在這裏、就在奶奶的床上、就在他的家裏、就在他的面前,一點一點地啃食著奶奶的腿!

那“人”之前估計是聽到了外面的聲響,一伸出手去就抓住了嚴景鑠的手臂,想都沒想就想要將他拖過來,一邊仍然沒有停止“他”的進食,但是“他”沒料到居然沒拖動。

嚴景鑠的身體在一瞬間緊繃到了極點,他眼中的紅色也變得愈加濃郁起來,濃稠得幾乎化不開。他握緊了拳頭,咬緊牙關,額頭上蹦出了明顯的青筋,像含著血似的從嘴裏吐出一個字來。

“滾!”

細微的“哢嚓”聲嘎然停止。那個“人”猛地縮回了抓住嚴景鑠手臂的手,用雙手抱住了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嘶啞哀嚎。

“滾!”嚴景鑠向前踏出一步,一手捏住了那“人”幹瘦的脖子。那“人”大張著發白的嘴,不時發出“啊”、“啊”的聲響,原本就有些突出的眼珠這時更是快要脫出眼眶,“他”用雙手死死地抓住嚴景鑠的右手,想要從他的手中解放出來。

嚴景鑠冷冷地看著面前的“人”無力掙紮的樣子,真是醜陋無比。他猛地一用力,將“他”甩到了一邊,身體與木板相撞擊發出“砰”的一聲巨大聲響。那“人”伏趴在地上,掙紮著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卻又被緊隨其來的嚴景鑠一拳打倒在地。

那“人”嘴角還殘留著鮮紅色的血液和細小的肉沫,嚴景鑠此時無比痛恨自己的視力為什麽這麽好,盡管他的心已經疼得快要揪起來,但是他卻仍然流不出一滴眼淚。

“砰”,那“人”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似的重新掙紮著站起來,又第二次被他打翻在地,“他”青白色的臉上滿是血跡,卻仍然扭曲著身體,以一個怪異無比的姿勢站了起來。

真是惡心。

“砰”,那“人”第三次被他打翻在地。“他”靜靜地在地上躺了幾秒,右手的手指突然又小幅度地抽動了幾下,接著“他”用扭曲著的手肘撐著地,想要再次站起來。

真是惡心。

“砰”,那“人”第四次被他打翻在地,這次嚴景鑠沒有停頓,騎在那“人”的身上,一拳接著一拳地向他揮去。萬籟俱靜的黑夜中,從貧民窟一角的一個破敗小房子中不時傳來“砰”、“砰”的沈悶聲響,一下接著一下,一直持續了很久很久···

躺在地上的那“人”不知何時已經完全不動了,“他”的整張臉都被鮮血覆蓋著,已經完全看不出以前的樣子了。“他”右邊的臉頰被打得深深凹陷了進去,左眼的眼眶空蕩蕩的,裏面的眼珠已經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

嚴景鑠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著什麽。突然,他站起身,重新走到了床前。

他看到奶奶的下半身幾乎已經完全不見了,撕裂處一片濃濃的血水源源不斷地流到了她身下的薄毯上,將它浸染得一片黑紅。她臉上的神情嚴景鑠不敢去看,他本以為他的心似乎已經痛得麻木了,但是看著眼前的場景,他發現自己的心只是更痛了。

嚴景鑠輕輕地將奶奶抱起,她是那麽的輕,嚴景鑠感覺他就像是拿起了一根羽毛。奶奶的頭軟軟地倒向他的懷中,他用顫抖的右手抱著那顆滿是銀發的頭顱,久久地沒有動作。一顆晶瑩的透明水珠“啪”的一聲落下,迅速滲入了一片銀色中,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水痕。

良久,這個破舊的小木屋裏傳來一聲壓抑著的、像是血與淚哽在喉嚨中的哭聲,寒風裹著這極悲痛的、帶著幾近絕望的少年的哭聲在這個寂靜的夜晚中吹出了很遠很遠···

這將註定是個不平凡的夜晚。

這將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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