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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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站在那裏幹什麽。”

不是問句,是陳述的語氣。

陳默的外表總是給人一種冷冰冰的感覺,而他說出來的話只有更冷,似乎毫無感情而言。

那是因為陳默在自己心裏蓋了一個房子,一個小小的、但是非常溫馨的房子,那個小房子就是他的領地。他像個最盡職的仆人一樣保護著自己的領地,排除掉一切可能會傷害到它的因素。他把所有的感情都放在了那裏,對於外面的世界毫不關心,因而對於那之外的人事物自然就顯得格外冷淡了。

顯然,少年並沒有在陳默的心中取得一席之地。因而迎接他的似乎也只有陳默聲音裏裹著的不亞於寒風的“問候”了。

聽到陳默不像問話的問話,少年明顯更緊張起來。這時更是漲紅了臉,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看到少年這幅樣子,陳默的臉又拉下來一些——盡管在別人看來沒什麽區別,都是一樣的面無表情。

他向來最討厭的就是這類人。怯懦、無能、弱小,處於這個世界的底層,卻永遠也沒有勇氣掙脫,只能唯唯諾諾的過完這一生。毫無價值可言。

“你要是沒什麽事的話就先走吧,我還有事。”

像是跟少年再多說一句話就是對自己時間和精力的莫大浪費,陳默說完這句話,就如同再也看不到這個人似的轉身拿起了資料。

這是陳默要出發離開辦公室的表現。盡管他並不是要去上課——上課時間還很早,但是陳默有課前去打網球的習慣。

其實打網球也並不全是陳默的愛好。只是因為妻子很喜歡打網球,他們在大學也算是因為網球結的緣。

所以無論學習或是工作多忙,陳默總是會每天抽出至少一個小時的時間練習打網球,為的就是能夠在每個周末和妻子好好的打一場網球賽。

已經來過這個辦公室不知多少次的少年當然知道陳默這是要離開的表示。他倒是沒把陳默明顯的逐客行為放在心上——在他心裏,陳默怎麽做都是不過分的。畢竟陳默救過他的命呢!會救他的人,肯定是個心地善良的好人!只是···只是陳默不善表達罷了。

想到這兒,少年像是終於獲得了一點勇氣,慌忙叫到:“老師!”

陳默離開的身影頓了一下,轉過身面對著少年。

看到陳默冷淡的眼眸,少年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就想向後退去。還沒邁開腿,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停住了。

停頓了兩秒,少年下定決心似的猛地擡起頭,“老師!我就想問問鄒老師怎麽樣了,她已經兩天沒···”剩下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只能不甘心地嗚咽了一聲,消失在了少年的喉嚨深處。

他看到了陳默的眼神。

那是比十二月的寒冰還要冷的眼神,凍得他都說不出話來了。

陳默不喜歡別人探聽他的私事——非常不喜歡,尤其是如果這件事還涉及到他的妻子。

即使這可能是別人善意的關懷,他也不需要。

因為人總是更偏愛別人的不幸。既然可愛的關懷是個小概率事件,那就幹脆當它不會發生就好。

這為他免去了不少麻煩。

更重要的是,他還不屑於少年對他妻子的,或許可以稱之為“關懷”的感情。

如果可能,陳默根本不想和少年有任何形式的聯系。現在少年幾乎每天準時準點的報到讓他煩不勝煩,但是由於妻子的關系,他沒辦法做到摒除少年的幹擾。這已經讓他異常煩躁了,偏偏少年像是根本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似的整日闖入他們的生活。

陳默把這種行為看成是懦弱的表現。他覺得少年不外乎是想找他當做靠山,以此來保證自己不再受到別人的欺侮。

他知道少年家裏只有一個年邁的奶奶,生活條件並不好,能來到這所高中靠的就是全額獎學金——他是以年級第一的成績被錄取的,這所高中也並不都是非富即貴的孩子。但是這並不能成為他變成一個弱者的借口。

現在這個懦弱的少年就站在他的辦公室裏,展示著他廉價的同情心,一只腳已經踏入了他的領地內卻還妄想著能夠得到他的庇護。

“她很好。”

隨著陳默毫無起伏的聲音響起,他已經走到了門口。陳默站定,轉身回望著少年。

少年此時才像是回過神似的邁開腿,憋紅了小小的一張臉,匆匆走出門口。

那句“老師···”只說出了一半,陳默就已經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視線。

“···我只是想說再見。”少年的話輕不可聞。

聽的人都沒有了,說出的話又能給誰聽呢?

少年落寞的低下頭,初秋的陽光在他身後拉出了一條長長的、歪斜的影子。

換上簡單的運動服,在網球室打了一個鐘頭的網球,退到場下時,陳默這才徹底放松下來。他不是一個會讓情緒主導行為的人,更別說是由於別人引發的不好的情緒。

在網球室隔壁的休息室稍稍沖洗了一下,重新換上幹凈的西裝,將運動服疊好放在儲物櫃裏,同時拿出裏面準備好的資料。一系列動作幹脆利落,一氣呵成。

等到陳默踏進教室的時候,正好是九點整。

雖然這並不是陳默本意想要選擇的工作,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確實是他自己做出的選擇,什麽借口都是無用的。既然做出了選擇,就要自行承擔這個後果,這是他的責任和義務。因而對待老師這份工作,他雖然不說怎麽熱心,但是該做的總會做好,並且讓人無可挑剔。

下午五點。

又是普通的一天。

陳默這幾天沒有像往常一樣留在學校一個鐘頭左右準備第二天的各項事宜,而是早早地收拾好東西就要離開。

等到他鎖好辦公室的門,轉身準備去停車場時,才發現那個少年居然又在走廊的角落裏站著。

看樣子他站了有一段時間了,單薄的身子已經有些瑟瑟發抖了,兩手和臉頰更是白的透明,仿佛西斜的餘暉都能將他穿透似的。

在涼意漸濃的秋天裏還穿的這麽單薄,陳默不相信他已經寒酸得連一件禦寒的外套都沒有,連自己的身體都不懂得愛惜的人,只能說他愚蠢至極了。

眼見陳默目不斜視地就要從自己身邊走過,少年變得慌張起來,蒼白的臉上居然也透出了一絲紅色。

他慌慌忙忙地朝著陳默的方向追了兩步,而後又仿佛忌諱著什麽似的突然停了下來,只躊躇地慢慢跟著。很快兩人就走到了不遠處的停車場,眼見陳默就要打開車門,少年這才慌張開口,“老師,我···我今天···”少年的話還沒說完,就已經憋得滿臉通紅了,他非常不好意思,無論如何也說不下去了,然而他深信陳默肯定是能理解他的。

事實上,陳默就是因為理解才不願意跟他說話。當然,他最希望的根本就是不要看到他。其實這只要少年不要單方面地老來找他就行了。本來就對少年這種人敬而遠之的陳默,更不要說他對相當於被少年纏上之後的厭惡了。

陳默沒有停留地打開車門,站在車邊,依舊是面無表情地開口道:“你以後就不用來了。”

說罷也不管少年是什麽反應,就直接矮身進了車裏。

眼見著汽車絕塵而去,少年緩緩低下了頭。一種讓他難過得連心都鈍痛起來的情緒湧上他的眼睛,差點滴墜下來。他還只是個16歲的孩子,只是想要靠近那個闖進了他的生命、拯救了他的生命的人。

這是種少年不曾體會過的感情。他自小跟著奶奶長大,奶奶身體不好,他就早早地當家照顧奶奶。年幼的他一直很懂事、很懂事,也總是被奶奶撫摸著腦袋誇讚。

但是不知何時,他內心小小的陰暗總是會叫囂著不滿足。他也想像個普通的孩子那樣,靠在媽媽的懷裏撒嬌,甚至是被爸爸訓斥。他也想在周末和家人一起出去游玩,就在附近免費開放的公園就好,他並不奢求夢中才會出現的游樂園或是遠方。

然而現實就是現實,現實中可沒有魔法小精靈或是魔法仙女一類的神奇存在。因為如果有的話,他的虔誠足以使得他的心願早早實現了。

在沒有許願精靈存在的日子裏,漸漸地他也習慣了每天早早從黑暗中醒來,瞪大了眼睛等待第一縷陽光的光臨——他的房間可沒有窗戶,不過房頂上倒是破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洞。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才感覺自己的身體能有一絲溫度。就這麽享受著清晨陽光的撫慰,只有到不得不起床的時候,他才會依依不舍地與之道別,然後拍拍小小的臉蛋,打起精神開始新的一天。

準備兩個人的早飯、叫奶奶起床、照顧奶奶洗漱和吃飯、幫奶奶按摩、安置好奶奶然後去上學、放學回家做飯、照顧奶奶吃飯和散步、收拾房間、睡覺···十幾年來,每天都是如此。或許這樣數十年如一日的生活看起來單調異常,但是他學校裏的經歷可讓他每天的生活“豐富多彩”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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