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證人(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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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條件, 我統統答應。”

管瑤唰地睜眼, 淩厲如刀。

安戈沒有停頓, 接著道:“不過我要你先與國師澄清,他們冰釋前嫌後,我再離開。”

管瑤的眼珠不住顫抖,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身後的人說話沒有起伏,似乎已經決定並且永不反悔, “我說,你將真相公之於眾後,我自請休書,自刎無人江畔, 讓你, 做萬人矚目的侯夫人。”

管瑤仍是不相信他,企圖找出漏洞戳穿,“口說無憑,我憑什麽信你?”

真有人願意為了另一人去死,就算是冠以大名的愛,若當真放在性命的天平上去衡量, 要舍棄餘生幾十年的光陰, 包括所有不能嘗到的歡愉,所有親故家人, 所有有血有肉的靈魂......怎麽可能?

安戈挺立地站著,表情冷漠——條件是管瑤提的, 現在反而倒打一耙說不相信,這般的腦子,是怎樣跟王後步步設計,將所有人都匡羅進去的?

於是不打算再跟她廢話下去,“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想脫身囹圄,成為猴哥身側之人,這是你唯一的辦法。”

他扔下這句話之後,便帶著獄卒出去了。

石壁上的燈火沒熄,火焰在陰風測測的地牢中跳躍,閃爍不明,數幾次要熄滅。

管瑤聽到腳步聲,心裏驀然五味雜陳,不甘、憤怒、疑惑,一時紛紛湧上心頭。她猛然回身,企圖再說些什麽扳回一城,原來站人的地方卻一片空蕩,只在原本就潮濕的地上,多了一小片水漬——那是安戈鞋底融化的雪。

霎時間,惱羞成怒,拼命捶打鐵欄,血肉模糊也沒有停下。

安戈奔波了這麽些天,從平教逃出來,又輾轉跑進這麽座小城,剛一蘇醒,便馬不停蹄地來了地牢。

期間,沒有休息。

他知道,上次方羿在普煦城死裏逃生,封若書必然惱羞成怒。而這怒火,又必然會在得知他逃脫之後,變本加厲。

他現在是逃了,但方羿與五萬兵馬尚在普煦,必然,會成為那燎原怒火的眾矢之的。

這些天他跟封若書形影不離,對他現在的脾性很是了解。封若書只有一個宣洩口,那便是方羿,而當他的怒火化作報覆鋪天蓋地席卷過來時,無人知曉這面對的是什麽,也無人能夠坦然承擔。

一想到這裏,他整顆心便被繩子吊在了斷崖絕壁,危危高懸。

“小夜叉,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就此被人遺忘。故而有一日我去了,你莫傷心難過,權當是我遠行雲游,記著我,念著我,我便在黃泉路最顯眼的地方,等你。”

這是去年攻打蠻疆時,方羿玄甲紅袍,手握七尺長槍,對著屍橫遍野的瘡痍之境生的一番話。

本是超脫生死的言論,卻讓安戈心裏都揪了起來。

方羿死了,他斷然是會惦記他的。但他走了,只剩了安戈一個人,日子過著有何滋味?

又誰,來喚他“小夜叉”呢?

不過現在,走的人不是方羿,是安戈了。

在答允管瑤條件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自己是個將死之人了。說來也怪,平時咋咋呼呼的人卻很是淡然,似乎一點都不在意。

他的遺書已經寫好,除了那八個孩子,留給方羿的只有寥寥幾字:

“吃飯,睡覺,想我。”

依照安戈的話癆體質,他要說的話,三天三夜也講不完。

但臨了時,提筆蘸墨,對著白白凈凈的一張紙,他卻只字難言。

說什麽呢?

此情此景,此時此刻,說什麽都顯得輕浮。

他這輩子,前半生靠坑蒙拐騙,坑了八個孩子當家人,勉強填飽肚子。有時揭不開鍋,雖有人埋怨,卻還是一個個脆生生地叫著他“小安哥哥”。

直到那張尋找公子的王詔傳到永安縣,他靠著左臂的“胎記”,實則卻是他老娘給他種蠱留下的蠱痕,繼續坑蒙拐騙,一夜間從山雞變成了鳳凰。

即便身份高貴,卻也本性難移,仍舊靠著坑蒙拐騙,坑來方羿這個把他寵到骨子裏的大心肝。

雖然荒誕,卻很過癮。

雖有不舍,卻無遺憾。

他覺得,值。

現在,他唯一掛念的,還是方羿的安危。

或許安戈便是這樣,有些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覺得沒什麽,但若加註在方羿身上哪怕一星半點,他想都不敢想。他死沒關系,但是方羿,不可以有閃失。

若真的可以一命換一命,他隨時可以點頭。

愛這一字,無法衡量。

若非要用一件事表露真心,那麽安戈能做的大概是,為了方羿,他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約莫是之前險些殺了方羿的緣故,他總是提心吊膽,他總覺著,危險就是一條隱藏在暗處的毒蛇,趁方羿不備的時候,騰然進攻,奪人性命。

這份擔憂很快便被擴大了,若之前的擔憂可填山海,那麽現在的,便可彌天。

那日,普煦的雪很大,人走在路上,半條腿都會陷下去。

安戈冒著風雪,火急火燎帶管瑤剛趕到普煦,剛見到雲舒君,剛問了句“猴哥呢”。

周圍所有人,盡皆變了臉色,包括素來不顯山露水的雲舒君。

他見到因為傷痛顯得蒼白的安戈,整個人恍若被誰打了一拳,瞬息之間,臉色比他還白。

“侯,侯夫人?”

他錯愕著盯著安戈,腦子裏像是被什麽卡住一般,向來處變不驚的人,遲遲沒有反應。

安戈上去抱住他的肩膀,“是我,雲舒君,我逃出來了。”

他是笑著的,不過是僅限於故人重逢的幾絲歡愉,沒有見到方羿,沒有徹底消除這天大的誤會,他始終不能輕松。

“猴哥呢?”

他左右看看,又問了一遍,“猴哥去哪兒了?我找到平息戰爭的辦法了,快帶我去見他。”

雲舒君不答反問:“你,何時逃出來的?”

安戈隱隱覺得事態不對,“十五日前,怎麽了?”

這十幾天他一直在奔波,又加上大雪封山,傳信的候騎皆困在城中,寸步難行。就連小城到普煦,平時三四天的路程,他都走了十天。

安戈話音落地,雲舒君便腳下一軟,仿佛什麽東西坍塌了般。

“中計了......中計了......”

他喃喃自語,一下子恍然失措,弄得安戈也慌了。

他忙扣著雲舒君的手臂,追問:“什麽中計了?猴哥怎麽了?雲舒君你說啊!”

雲舒君被他搖得一震,似是回過神來,恍惚了片刻之後,即刻道:“來人......來人!”

他的話是飄的,整個人的底氣也是飄的,像被人捅得千瘡百孔的窗戶紙,關不住風。

身後的校尉立馬上前,“先生有何指示?”

“立刻,調動所有能夠調動的兵馬,集結之後即刻趕往三山城。”他的語速越來越快,聲音也陡然拔高,顯然是急了,“再有,馬上焚燒狼煙召集鄰近城池的兵馬火速前去支援不得有誤!若將軍出事了咱們即便萬死也難辭其咎!”

待校尉領命離去,吹響軍隊集結的號角,安戈才又插得上話。

他隱約猜到一點,但那一點,他不敢想,只是壓迫著心臟謹慎地問:“是不是猴哥出事了?”

雲舒君點頭,神情凝重,“我們接到消息,若書因為你沒對將軍下殺手惱羞成怒,要在三山城外的‘拉爾河’將你當眾火焚。將軍他......一聽到消息就去了。”

轟!

安戈腦中一陣霹靂,身子幾乎散架。果然,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

火焚?

封若書何時要將他火焚?分明是發現他逃跑之後,轉而殺害方羿布的陷阱!

“什麽時候走的!”他抓著雲舒君的肩膀,整個人都在顫。

“昨天夜裏。但你十五日前已從平教脫身,若書如何能將你火焚?這斷然是他另生一計,請君入甕的幌子。”

雲舒君見他搖搖欲墜,怕他承受不住打擊陡然昏厥,便擡手去扶住他的手臂,“侯夫人,一炷香後軍隊集結完畢,你跟我們一同去罷,希望若書能看在我們這些故人的份上——”

話沒說完,便被安戈一把掙脫了開,雲舒君趕忙伸手又去拽他,卻只扯下一片衣角,“侯夫人!”

安戈沒有再聽他的話,只翻身上馬,狠狠在馬屁股上抽了幾鞭,聲音在空曠的雪鏡中穿蕩了幾個來回,絕塵而去。

雲舒君往前追去,“侯夫人!回來!”

然則,他的速度怎可比得上良駒?那一人一馬卻越行越遠,很快消失在被大雪覆沒的地平線。

嗚————

沈重的號角聲穿破雲霄,號角響的第二遍,意味著大軍已經集結一半。

雲舒君堪堪停下腳步,喘著粗氣,哀怨地望了眼安戈消失的方向,將眼神收回,快步朝城內走。

路過安戈先前帶來的守城小將和他身後的囚籠時,駐步詢問:“此人是誰?”

小將指了指牢中披頭散發看不清真容的管瑤,道:“回先生,這是管氏罪女之一的管瑤,侯夫人說,她是澄清誤會的關鍵人物。”

雲舒君的眼珠動了動,道:“大軍馬上出發,將她帶上。”

小將恭敬作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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