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江山易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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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 還挺真的。”

安戈盯著魚群裏最靈活每次都能第一個搶到餌料的錦鯉, 呢喃道。

小旭聽了這話, 打扇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他是個微不足道的奴仆,不關心外頭那些所謂的家國大事。只看著眼前之人, 黑亮的眸子盯著安戈不再歡脫的臉,心裏也跟著他沈了一截。

安戈笑著,笑容分不清甜苦, “猴哥就是猴哥,從我見到他到現在一直沒變過,一直這麽厲害。”

“老爹說,看人得看眼睛。猴哥的眼睛, 沒點功力的人是不敢跟他對視的。就像盤踞虎山的豹子, 你知道麽?伺機而動的豹子,他就算什麽都不做,只看著你,你都會覺得渾身發毛,心裏像壓著石頭。會不自知地產生一種,怎麽說, 一種想要臣服在他腳下的錯覺。”

“這樣的人註定會是人上人。倘若出身高貴, 就會無往不利,倘若出身低微, 就會平步青雲。”

“成大事,造大業, 這樣一個史冊會用滿滿一本書來寫的人,不論是當今天下,還是過後百年,都有一群人點頭稱道,對他豎大拇指。”

安戈以往說起這些,眸中定是星辰燁燁,一副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男人厲害的模樣。

但今時今日,心底深處卻生了一股濃烈的恐懼,以及,些許自卑。

“他很厲害,對不對?”他說著看向小旭,表情看不出喜樂。

小旭謹慎地點頭,打扇的手不自知地停了。

果然,下一刻,安戈便道:

“但我不是......我們,不是一類人。”

魚餌在不知不覺中已經投完了,安戈手裏空蕩蕩的,連帶著心也空了。

“小旭,你知道我以前最討厭什麽嗎?我最討厭深宮大院,最討厭宮廷侯門。我喜歡去山野田園,放自己用竹片和紙做的風箏,把手上的線都放完,再一下子剪斷,讓它飛到很遠的地方去。

我們縣城裏有個窮酸秀才,跟我說這叫‘紙鳶’,可我就是喜歡叫它‘風箏’。因為風箏之所以能飛,能去天上看雲,能將萬裏江山盡收眼底,靠的不是紙......”頓了頓,又道,“是風。”

“你知道我在斷頭臺,看到猴哥的時候有多開心麽?他甘願為了我,沖破所有宮規,無視所有衛老頭扣在他身上的枷鎖。那時他是方羿,不是被條條框框束縛的永定侯。”

“你知道猴哥答應跟我隱居的時候我多開心麽......你知道沒有朝堂王宮叨擾他的時候我多開心麽......你知道,我錯以為我們可以一直那樣下去的時候,有多開心麽......”

“但事實不是這樣,我們歸根結底還是要回來......”

行至水窮,坐看雲起,無絲竹亂耳,無政客喧囂。怡然逍遙,宛如騰飛萬裏的風箏,好不自在。

但是風刮過了,也終有停歇的一日。

風箏飛久了,也有落地的一天。

到那時,二者只有各尋歸屬,各自安好了。

安戈不是氣方羿,只是氣命數。

他與方羿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性子野,脾氣急,只適合在山野鄉下,做個混日子的俗人。但方羿不同,他有能力,有抱負,是能挑起一國大任的肱骨之才。

他們若要在一起,二者必有一個要妥協。要麽,方羿陪他歸隱,乘舟泛於鏡湖之上,只羨鴛鴦不羨仙。

要麽,他陪方羿長居廟堂,指點江山揮斥方遒,雖步步驚心卻也留一世功名。

這兩者並無是非對錯,也並無高低優劣,只是老天喜歡作弄人,先給了他一個退隱江湖的美夢,再讓他親手將這夢破滅,怎麽著,心裏也會覺著不舒服。

得而覆失,不如不得。

安戈與小旭說了很久,直至夜幕四合,管家來催他吃飯。

他沒胃口,加上方羿又沒回來,索性轉身去了臥房,讓管家將飯菜分給守夜的暗衛。

攤開巴掌大的布片,開始收拾行李——方羿登基之後,他們斷是要搬去王宮的。

那時候,或許又要面對一堆忠臣的舌戰,讓方羿趕緊娶個女人,開枝散葉,給容國留後。

說不定還有人討伐方羿殘忍,指責他不該屠殺衛匡民。

唉,事情很多,問題也多。總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收拾行李的期間,雲舒君帶江仲遠來過,還問他是否“心情不爽”,要不要叫人把飯端臥房來吃。

“哎,不用了,我要是餓自己回去廚房做。”

江仲遠看他把包袱收拾得滿滿當當,又拿來一只箱子,將衣裳一件一件往裏扔,心裏好奇著問:

“侯夫人,您這是要去哪兒?”

安戈理所當然地答他,手裏的活並未停下,“去宮裏啊,國不可一日無君,登基也就是這兩天的事兒吧?到時候肯定要搬去宮裏住的。”

江仲遠將他的話在腦子裏轉了個山路十八彎,恍然明白,“您這是哪兒跟哪兒啊!侯爺他不可能——”

話沒說完,便被一旁的雲舒君打斷:

“——侯夫人考慮的是。若是侯爺登基,你們日後斷然是要住到王宮去的。所以你也不能光收拾自己的衣物,得空的話,也可以幫侯爺收拾一二。”

說到這裏,安戈的心情更是一落千丈,索性扔了準備疊放的衣物,一屁股坐在床邊晃腿。

“幹嘛我給他收拾,他自己沒手麽......”

雲舒君莞爾,道:“也是。侯爺昨晚一夜沒睡,今日解決了青龍門的事態,又緊接著與三位親王聯合會談,接著又召了朝中所有二十年資歷以上的老臣,以致現在都還沒回府。想必身子已經乏透了,便在王宮歇了,今晚不回來了呢。不收拾也好,宮裏的東西應有盡有,也不缺什麽。”

歇在王宮?

那兒豈不是還有很多衛臨寰的妃嬪?

腦中不自主地就滑過方羿在萬花叢中,一面飲酒一面淫/笑的畫面。

“他,他倒是敢!”

落寞的某人陡然發怒,眼珠子滴溜溜直轉,顯然將雲舒君的話當了真。

江仲遠楞在旁邊一言不發,眼睜睜見著自家男人說瞎話。

“侯夫人,這話您以後還是謹慎些講罷,雲舒和阿遠是自己人,倒是不會張揚。但正如您說的,登基就是這兩天的事,那之後,這話再說出來,恐怕就有犯上的意思了。”

安戈被這話噎了個徹底,嘴裏斷斷續續“我”了半天,還是蹦不出下一個字,索性捶了一下床板,兀自生氣。

許久才爆出一句:

“去他娘的登基!去他娘的登基!”

一旁的江仲遠倒是樂呵,倒不是瞧見安戈這自己搬石頭砸腳的愚勁兒,而是因為——剛剛他家雲舒君叫他“阿遠”,嘿嘿嘿嘿嘿嘿以往只在床笫才聽到的愛稱陡然堂而皇之地講出來,弄得他還有點害羞呀嘿嘿嘿嘿嘿嘿......

少頃,二人恭敬著退了出去,留安戈一個人生悶氣。

江仲遠將雲舒君拉著走遠,傻笑的勁頭已經過了,得開始認真了:“雲舒,你怎的胡說八道?什麽登基不登基的,明明沒有的事情。”

雲舒君無辜地聳肩,“我何時胡說八道了?沒聽我‘登基’二字前面都會有個‘若’麽?”

江仲遠是個直腸子,當即便道:“那,那也不能讓侯夫人誤會,他誤會了侯爺,兩個人生了別扭怎麽辦?而且剛剛我要說話,你還打斷我不讓我講。”

雲舒君將玉折扇收了,不輕不重在他頭上一敲,“人兩口子的事,你跟著瞎摻和什麽?該說的該坦白的,侯爺自會親自說明,你操什麽心?”

“那你方才還......”

雲舒君狡黠一笑,“我這叫‘順乎潮勢,推波助瀾’。”

江仲遠仿佛被敲傻了,半天沒想明白,但雲舒君這麽聰明,交給他,總是讓人放心,索性也不再去細想了。只想起之前對方嘴裏吐出的不經意的稱謂,心裏很是開心。

“嗯?拽我衣角做什麽?”

雲舒君準備走了,卻被某個壯漢扯住衣裳的角落,並非大刀闊斧地一把攥在手心,而是只拈了一點點,夾在拇指與食指之間。

這傻大個,還有這嬌羞女兒家的情態?

雲舒君愕了愕,“怎麽了?”

江仲遠將一番話在心裏醞釀了許久,才眼巴巴地擡頭,“雲舒,你再喚我一次‘阿遠’吧?”

眼神可憐兮兮,仿佛討要糖果的孩童。

雲舒君頓覺丟人,素來雲淡風輕的人多了兩分窘態,下意識朝左右看了看,“你這又是在發什麽瘋?”

扯了兩下,卻發現這傻大個拈的衣料雖少,但卻抓得很牢,拉扯了半天也紋絲不動。

“喚一下吧,就一下。”

江仲遠豎起他胡蘿蔔粗的食指,這語氣,這動作,放在閨閣姑娘身上倒是風情萬種,但落到這壯牛般的人身上,怎麽看怎麽別扭。

雲舒君嘆了口氣,眉間滿滿都是無奈,驀然,柔和的眸子靈光一閃,起了壞心,“這麽喜歡我喚你那個啊?”

他故意不說“阿遠”,只用“那個”代替。

江仲遠點頭如搗蒜,“當然!”

雲舒君微笑,“那你先將手松開。”

“噢,好!”江仲遠很是配合,然而如沐春風的笑臉下一刻便被折扇敲了一記,很重。

“哎!雲舒你做什麽?”

他捂著額頭呼痛。

雲舒君在掌間把玩著折扇,慢悠悠道:“自然是教訓你了。侯爺如今身在王宮忙得焦頭爛額,你卻偷跑回來躲懶,滿腦子沒一件正事還欲在這兒你儂我儂。你自己說,該不該罰?”

“是侯爺讓我回來的,並非我擅離職守。”江仲遠很是委屈,“侯爺怕有人對侯夫人不利,讓我回來守著。”

“侯爺那是關心則亂,你怎的也由著他犯糊塗?王後和太子的爪牙都在王宮,宮門又封鎖了整整一日,沒有特令不得出入,哪裏有人敢來侯府犯事?當侍衛暗衛都不在了麽?所以說,比起侯府,此刻的王宮才是龍潭虎穴,還不快回去?”

“哦......好像真這麽回事!”江仲遠恍然大悟,為自己方才的所作所為深刻懊惱,“雲舒你先且待在府裏,我馬上就趕過去幫侯爺,若是哪個宵小敢打侯爺的主意,哼,看我江仲遠不拿拳頭將他捶死!”

雲舒君輕飄飄一笑,“嗯,快去吧。”

於是,江仲遠就這樣三言兩語被打發了。

要知在王宮,有方羿自己和三位親侯的親兵鎮守,能犯事的早在晨間就清理幹凈了,哪還有什麽“宵小”?

不過,讓他出去跑動一會兒也好,出出汗水,將他這時不時就要冒起來的歪心思轉到別處去。否則再纏著他,那可吃不消。

笑話,他可是人如其名的雲舒君,若針對江仲遠有求必應,這樣下去還得了?

江仲遠意識到中計是在兩炷香之後,在半路上遇到方羿回府的馬隊。方羿三言兩語戳破其間的漏洞,成功讓江仲遠惱羞成怒,大怒。

當晚,他翻進雲舒君的窗,關了窗,熄了燈,衣衫褪盡,翻雲覆雨,逼得身下之人啜泣著叫了上百聲的“阿遠”。

兩人這場以愛為始,以做終結的博弈,終以江仲遠靠蠻力取勝畫了句號。

作者有話要說:

雲舒君和江大傻子這一對,從頭甜到尾,全程無虐~

(滾!要你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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