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塵埃落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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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封若書看到城樓之上的變故, 一箭出去將摩屠射死。但同時, 方羿與摩耶纏鬥這一側的局勢也有所轉變。

摩耶這人雖然有豺狐之心,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也有相當一部分兵將對他死心塌地。

此時他與方羿打了幾十個回合不分上下,沖出城門的蠻疆兵見他遲遲不能脫身, 當即便排了一個箭陣,百箭齊發之下,將方羿逼退了幾十步。

摩耶拽了身側某個士兵的領子, “城裏怎麽樣了?”

那士兵是個不大不小的中尉,剛從城裏逃出來,臉上皆是一黑一紅的汙印,“大王您趕快逃吧!三山馬上就要淪陷了!”

摩耶大驚, 勃然發怒, “如何會淪陷!我城中有十萬大軍!即便容軍一窩蜂攻進去,排成隊給他殺也要殺到天黑!如何就淪陷了!”

中尉悲愴地幾乎要哭出來:

“大王他回來了!”

摩耶一頓,心想老子不是站你面前呢嗎?管誰叫大王呢?

隨後,腦子裏仿佛什麽東西斷了,心頭一涼——這中尉口中的“大王”,說的是薩倫曼!

“他不是墜下山崖死了麽?怎麽會突然回來!”

當初薩倫曼從牢中跑出來, 摩陰帶著部下追殺, 結果在半路遇到方羿,追殺之人盡皆死了。

摩陰的副將在城裏沒等到人回來, 又怕摩耶重罰,於是上報時扯了謊, 說摩陰追殺時碰到方羿,為了不讓薩倫曼落入敵手,便拉著他一同墜下了山崖。

對此,摩耶一直深信不疑。

中尉又道:“大王不知從哪裏帶了一支五萬人的兵馬,直接從西門殺了進來。弟兄們看見他就沒敢下手,紛紛停了廝殺。加上他還帶了個能說會道之人,說了好多‘棄暗投明,既往不咎’的話,大家就都......都倒戈了!”

那支五萬的軍隊,是方羿掛帥出征時,未王安胄借與他的。安胄說,侯爺待如意一片真心,本王也該待容國一片真心。

然而中尉口中那個“能說會道”的,不是旁人,正是一張嘴皮子能把死人說活的安戈。他嘴上答應方羿好好在營房等勝利的好消息,其實早就串通好薩倫曼,屁顛顛跟去了西門。

他當時爬上城樓的屋頂,對下面烏泱泱一片蠻疆軍痛斥不已:

“你們為什麽當兵?為什麽當兵!還不是盼著建功立業回家,讓妻兒老小過好日子。這下倒好,你們不跟君王守護疆土,反倒去給一個造反的賊頭兒拼殺賣命。你們這是要建什麽功?立什麽業!”

“還有那些整天嚷嚷要守護國土,守護家人的。在摩耶造反之前,蠻疆有戰爭麽?在摩耶屠城之前,容國打你們了麽!兩百年前打了多久的仗才有這個‘和平文約’?去簽和平文約的是蠻疆先祖,現在打破和平的仍舊是蠻疆後代,你們看看手上的血,對得起蠻疆先祖麽!”

“若是回了家,你們妻兒問起你打了什麽仗,你們怎麽說?說你們跟著造反的頭子一起造反,去打了他們擁護崇敬的蠻疆王?你們丟不丟人!要不要臉!”

安戈不會長篇大論之乎者也,他的話很平實,句句戳心。再加上軍人向來喜歡直來直往,這些樸實直接的言論其實更能激起共鳴。

摩耶腦中一聲嗡的巨響,從丹田爆出怒吼。他明明手握十萬大軍,三山城後方的城池還有二十萬的預備部隊,都調動起來,怎麽著也要把八川的領地捅出一個窟窿。

“不可能!”

中尉迫切道:“是真的!那支五萬的兵馬融合了咱們之前的軍隊,正一齊殺過來,揚言要取您首級!”

摩耶勃然大吼,脖子上突了一根粗大的紅筋,振臂在半空揮了又揮:“我說不可能!寡人的兵!寡人的江山!怎可能一夕之間化為虛無!”

那中尉往後方望了一眼,只見城中陡然飄揚了十丈高的塵土,顯然,薩倫曼的兵馬已經追過來了。

於是他將摩耶往外推,“大王您莫在拖下去了!快些走吧!趁現在包圍圈還有空隙,末將等為您斷後!”

城外,是帶了十萬兵馬的封若書,城內,是帶了五萬兵馬,還俘了他十萬蠻疆兵的薩倫曼,眼前,是手握長戟與他針鋒相對的方羿。再加上城頭上的霍邦,這些人攢聚起來,一個接一個將他逼上絕路。

昨日他還是蠻疆的霸主,今日便要淪為逃兵?

胸口似有萬馬奔騰,將內臟震得七零八落。這些恨,這些不甘,統統都要算在方羿和封若書頭上。

但偏偏這時兵荒馬亂,局勢對他十分不利,他不能跟方羿纏鬥。

一片嘈雜中,突然一記高喊穿進他的耳朵:

“——蒼天有眼!終於讓我尋到你了!”

年邁如枯木的聲音從右後方傳來,摩耶循聲望去,眼睛落到了那在硝煙滾滾中一襲藍衣的封若書,以及他身前那匹龍脊銀蹄的駿馬。

若要逃,自然要選好馬。

摩耶的眼睛一虛,怨恨和求生欲一時間交織在一處,從中尉劍鞘中抽出寶劍,擡臂,用了十二分的氣力向封若書擲去。

嘶——

劍刃飛快穿破空氣,要將這血染的山河劃出一道幽深駭人的裂縫。

“當心!”

正踏上腳蹬準備上馬的封若書並不知道背後的血雨腥風,聽到這身淒厲的叫喚,茫然回頭。

哧!

只聽一記刀劍入肉的聲音,老叟替封若書擋下這柄劍,劍刃穿透胸背,力道還未完全消減,帶著封若書也一並飛身倒在了三丈開外,留馬兒在原地發出一聲嘶鳴。

“老先生!”

“軍師!”

那老叟擋下這一劍,當即嘔了一口血,滄桑的眼睛轉了轉,眼神落到封若書身上,見這人毫發無傷,似是了結了一樁天大的心願,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

周遭的士兵見狀,連忙擁護過來將封若書圍住,二十幾柄長槍齊刷刷對著不遠處的摩耶。

摩耶見封若書並未受傷,心中怒火更甚,然則那頭,方羿已然從箭陣中脫身,他更不便周旋。於是手中的長劍一揮,斬了身側的一排容軍,隨後三兩步跨上封若書遺失在兵馬混沌中的坐騎,狠踢了兩下馬肚子,絕塵逃去。

封若書的坐騎,名為“禦風”,是當年方羿贈與他的日行千裏的良駒。禦風揚蹄,普通馬種絕不可能追上。

這樣的馬,方羿同樣有一匹,他將食指和拇指放在口中吹了一哨,悠揚的聲音穿破人群,黑壓壓的軍隊後方便奔來一匹寶馬。

他不做停留地飛身跨上去,手中長戟一揮,對眾兵將道:“一切聽從軍師和霍邦指令!不得有誤!”

語罷,追著摩耶逃竄的方向,揚塵而去。

這場由血開啟的禍亂,自當由血來終結。

黃沙漫漫,硝煙滾滾,冬日積雪還沒化幹凈的三山城中,淡薄的細雪上又漫了厚厚的一層腥。

喊殺聲如盛夏的巨雷,轟隆隆一陣亂鳴,似要將城池掀翻。

廝殺持續了三個時辰,容軍終於控制了整個戰場,薩倫曼和安戈的人馬也與封若書等人會合。

“軍師!”

彼時,戰場還未有清理幹凈,城門附近乃至護城河內到處都是屍體殘骸,在黑灰色的硝煙中,走動的人影也張牙舞爪似的扭曲跳動。

安戈在這些扭曲的影子中找到封若書,連忙屁顛顛跑過去。

“軍師,你怎麽跑這兒來了!害我好找!”

封若書剛剛安葬了為他擋劍的老叟,心中的悲愴還未散去,“小安?你怎的來了?”隨後左右看了看滿目的瘡痍,又道,“這裏不是人待的,你趕快回城裏去。”

安戈哼了哼,“那你不也在這兒嘛!”

他左右看了看,眼珠子滴溜溜直轉,笑嘻嘻道:“猴哥吶?你們不是一塊兒來的嗎?”

“他......”封若書欲言又止,“他追摩耶去了,還沒回來。”

安戈臉上的笑一僵,“什麽叫還沒回來?這都多久了?他什麽時候追出去的?”

封若書將那時的情景說了個大概,又道:“霍先鋒派了十幾路人馬去找,現在也都還沒回來覆命。”

說實話,他心裏是擔憂的。摩耶的武功在蠻疆無人能敵,是真真正正用刀打來的將軍。方羿單槍匹馬追過去,在摩耶常年熟悉的地形中決戰,很是不利。

“三山周圍的地形本就覆雜,四處都是小徑小道,也不知他們走的哪一條,霍先鋒每一路都遣了三十人。”

安戈朝遠方眺望過去,視線只在城池周圍幾裏的地方空曠些,再往外走便是層巒相疊的山脈,雖然現在大雪初融,雪白的山體上零星露出一些蒼翠,但在輕煙繞繚之中仍舊顯得朦朧。

他的眼神悠遠,想了想方羿的脾性,不由笑了,“猴哥真是的,追殺也不多帶點人。”

頓了頓,又道:“不過,這才是他嘛。”

若是摩耶死在旁人之手,或是在他們決鬥是插進來第三人,那麽這場決鬥即便是贏了,也名不正,言不順。

看來,他家猴哥還是有點精神潔癖的。

霍邦策馬趕來,看樣子城內已經被他安撫得差不多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對城門外的兩人道:“軍師,先行進城吧,咱們剛拿下三山城,城門還是先行關上較好。”

封若書的眼睛從遠處收回,“好。”

安戈也拍拍褲腿往回走,“好啊,我去城樓上望望,猴哥回來就可以第一個看到他了!”

封若書的眼神頓了頓,堪堪望向安戈——這人似乎,一點都不擔心方羿,仿佛就確信他一定會凱旋。

這樣的信任,真是嫉妒不來的。

小安啊......你沒想過萬一麽?

封若書在心裏問。

作者有話要說:

安戈:萬一什麽萬一?老子男人最帥最牛比哪有什麽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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