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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矛盾(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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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喲不就是看不見嘛?你垂頭喪氣的幹什麽?”

安戈捧著水梨哢哧哢哧啃, 心裏美滋滋的, 全然沒有失明者該有的苦惱。

對面的封若書看著, 又心疼又氣憤——這人能不能長點心思?眼睛都看不見了,還跟沒事兒人一樣笑呵呵的。

“你看不見,怎知我垂頭喪氣?”

安戈嘴裏包著一大塊梨肉, 口齒不清道:“這有什麽難的?軍師你進門也就兩炷香吧?你自己說你嘆了多少口氣了?之前霍先鋒也是,平時雖然嘴笨但也還有幾句話,來看我一個字都不說。我是瞎了又不是傻了, 至於這麽哭喪著臉麽?”

厲害如他,自從知道撿的那人是蠻疆王之後,自我優越感就膨脹得不行。

封若書俊秀的眉毛擰成了麻繩,在他眼中, “安如意”本是養尊處優的公主, 當初千裏迢迢趕到軍隊他便已然心疼萬分,行軍打仗不適過家家,風餐露宿是常有的事。這些安戈不埋怨不嫌棄,他便也姑且睜只眼閉只眼,不多說什麽。

可如今,一個好好的人瞎了眼睛, 讓他這個見過未國長公主風姿的人, 如何能平心?

“小安......你是個公主。”

不該受這樣的磨難。

安戈狠狠一頓——在軍營不扮女裝久了,猛一下子還跟“公主”這個身份有點陌生。

“啊?......哦!對對!”

封若書紅了眼眶, 定定看著他,接著道:“你現在, 眼睛看不見了,軍醫們無計可施。”

然則,安戈對此只是兩手一攤,沒心沒肺道:“我知道啊。反正沒死就好了,在乎那麽多幹嘛?”

這話把封若書氣得半死,“你!”

“哎喲,隨緣嘛......他們沒有辦法,總會有人有辦法的。我又沒撞又沒摔的,總不可能莫名其妙就瞎了吧?”

莫名其妙?

封若書覺得奇怪,在這人失控的時候,是沒有記憶的麽?

“你當真......不記得那天的事?”

“哪天?”安戈撓了撓耳朵,繼續啃梨,“那天不是摩陰追我麽?然後猴哥出手及時,就把我給救了,你看,我身上連道口子都沒有,能有什麽事?”

在他眼中,什麽看不見啊,身子虛啊,都是暫時性的。指不定哪天心情好,身心一個通暢,這些奇奇怪怪的病痛便都好了。

封若書淒哀的表情閃過一絲淩厲,但也一閃而過,感慨道:“在軍營待久了,你應該都忘了,現在跟著軍隊刀口舔血的你,和在未國享受萬千註目的你,是同一人罷?”

安戈強顏歡笑——得,老子跟安如意還真不是同一個人。

“那個......入鄉隨俗嘛,入鄉隨俗!”

天吶,他居然在情急之下憋出了一個成語!

封若書盯著他看了許久,他覺著,眼前的人與剛認識的時候相距甚遠,分明長得一樣,卻完全是兩個靈魂。但他將安戈的眉眼都細細打量,卻說不出哪裏不對。

無厘頭的焦灼讓他添了幾分怒氣。

“再入鄉隨俗也不是這個入法。你不清楚自己的身子,但也該處處謹慎,危險的地方莫再去,危險的人也莫再招惹。下次可沒有這麽好的運氣,再遇到一個薩倫曼來救你的命。”

他一心一意牽掛安戈的傷勢,卻不知在慌忙之中,說漏了嘴。

安戈的臉色陡然一沈,側首,斂眉,“不是......我這傷不是軍醫看好的麽?”

封若書陡然一僵,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涼水,眼睛慌亂地左右看了看,垂首,沈默。

安戈心大歸心大,但僅限於不在乎自身病痛愁緒,身旁之人的情緒變動,他還是很敏銳的。

啃梨的動作一停,語氣降了三分溫度:

“這跟那個薩倫曼有什麽關系?你們是不是有事瞞我?”

封若書抿唇——果然,安戈不僅不記得失控的事,還不知道方羿為他生割下一塊人肉。

“......沒有,我,我是看你的眼睛沒治好,所以心急。”

封若書在朝堂上是字句鏗鏘,面不改色的,活脫脫一只眼毒爪利的蒼鷹。但在私下裏,他卻只是個學富五車的書生。

他倉促間扯了一個謊,但這樣程度的謊言,是瞞不過安戈的。

安戈的眼神黯淡了一分,仿佛不甘心一般,又問了一遍:“真的沒有?”

封若書不敢看他的眼睛,雖然眼前的人看不見,但他仍覺得像被淩遲了一般,大概,說謊便是容易草木皆兵罷。

“千真萬確,真的沒有。”

一般人們撒謊的時候,怕對方不相信,會下意識加很多修飾詞,或者一個意思講兩遍。

拿封若書來講,如果他真沒有隱瞞安戈,那麽面對安戈的質問,他的回答應該只有“沒有”二字。但他卻加了前面的“千真萬確”,這讓本來對他還有三分信任的安戈,徹底洞悉了真相。

這是人撒謊時的下意識反應,若沒有經過專業訓練,是很難偽裝出來的。

當年他在永安,可是把人心看得透透的,只是到了容國之後,施展的空間大大受限罷了。

至於封若書,在他心中這人一直是如清風翠竹般的,清高、優雅,從不騙人。如今他既然打定主意要隱瞞,甚至開口騙了他,也就意味著,他是不打算把真相告訴自己了。

那麽,他也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那就行。”安戈卸下沈重的懷疑,臉上嘻嘻一笑,“我就知道軍師人好,不會騙我。”

封若書這才松了一口氣,他這人,果然在小安面前就是一張白紙,說個假話都心驚肉跳。思忖著還是趕緊離開,莫暴露更多破綻。

於是隨便找了個借口,欲匆匆離去。

“營中還有些要事,我先回去處理了,小安你好好養著,莫要亂走。”

“哎喲你放心,活動範圍保證就這一張床......哦對了!”

“怎麽?”封若書腳下一頓。

安戈還是笑得天真無害,“我之前不小心弄壞了霍先鋒一卷書,想給他道個歉來著。”

封若書見安戈的關註點不再是自己,心口又是一松,道:“霍邦他胸懷大度,不會與你計較。”

“那可不成,他不計較是他的事,但道歉是一定得去的。”

“但你現在行動不便,要不......”封若書想了想,“要不我叫他過來,你就別特意跑一趟了。”

“啊?”安戈嘴上擔憂,心裏卻樂開了花,“軍師你不是還有事要忙嗎?會不會耽誤你啊?”

封若書將他拉到床邊坐下,柔聲道:“不會,我們的營房挨得近,我回去也正好順路。”

這話正中安戈下懷,爽朗一笑,道:“那就麻煩你啦!”

封若書點點頭,隨後轉身離去,還體貼地將房門掩好,免得寒風吹進去,凍壞了房中人的身子。

吱啞——

木門傳來低微且倉促的聲音,安戈臉上的笑終於漸漸收攏,眼眸一虛,神色狡黠。

夜幕四合,白天靠著太陽殘存的溫度驟然消弭,靜,且冷。

方羿在薩倫曼的營房談了許久,收到衛臨寰從華泱傳來的緊急卷軸之後,終於調整好新一輪的作戰方針。

簡單些說,蠻疆內部發生了一次巨大的政變,摩氏家族狼子野心,纂權奪位,挾天子以令諸侯,將薩倫曼囚禁在暗無天日的囹圄之中。再然後,得到蠻疆的江山已經滿足不了貪婪之心,還欲想從容國撕下一塊肉來。

於是,便也有了之前的漠陽城大屠殺。

而薩倫曼此行逃脫出來的目的,便是請求容國發兵,擒拿摩氏家族,還蠻疆子民一片和平。

只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摩耶現在大權在握,蠻疆兵多將廣,若要正面攻打,容國的傷亡自然也少不了。

也就是說,忙,不能白幫。

衛臨寰也不是吃素的,卷軸上當即便提了一個條件。雖只有一個,卻也能讓薩倫曼肉痛許久——功成之後,蠻疆南部的五座商貿大城,歸入容國。

那五座大城,是蠻疆富饒地區的一塊寶,也是蠻疆抵禦外敵的第一道防線。若真國界線一拉,歸入容國土地,那麽日後蠻疆的白鹽、布匹這些商物,便由出口轉為進口,國庫消耗劇增。

“容王這是看準了孤沒法子拒絕,所以才獅子大開口阿......”

方羿對此只淡淡一笑,“大王若是覺得欠妥,條件可以再談。”

薩倫曼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再談?恐怕只會越談越多罷?”

方羿無害地聳了聳肩,“或許吧。”

“五城就五城吧,只要我蠻疆先祖基業不落入亂臣賊子之手,倒也值得。”

國賊當前,薩倫曼即便一千個舍不得,也別無他法。隨即在羊皮卷上寫下締結條約,交與方羿。安戈與方羿救了他,他便把他們看做朋友,還許下承諾,待他大權回歸那日,定要請二人痛飲一回蠻疆特產的洛河釀,不醉不歸。

明月正好,二人說著說著,便走到屋外散步。

方羿的嘴唇仍舊慘白如紙,自從在手臂取了一塊肉之後,他的身子便虛了很多。昨日出門去審閱士兵練武,吹了一會兒寒風,周身竟開始發熱。

不過還好,溫度不高,跟薩倫曼的談判也進行得很順利。

只是......尚有心事郁結。

“我還有一事,一直未有請教大王。”

“國事?”

“私事。”

薩倫曼頓了頓,“跟那個人有關?”

那個人,指的是安戈。

方羿斂眉,點頭,“不錯。”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阿莫”小可愛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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