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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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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啊!”

一陣天旋地轉, 安戈來不及反應, 便被方羿一個翻身扣住, 反客為主,整個人都揉進懷中。

咚!

咚!

咚!

安戈聽到清晰的貼著他後背的心臟跳動,一記接著一記宛如鏗鏘的鼓點, 急促且有力道,仿佛要沖出胸膛般。

“猴,猴哥, 怎麽了?”

方羿一句話不說,攜帶著怪異的未知感,他反而還有點怕。

被子挺熱的,後背挺熱的, 貼著他耳廓的滾燙嘴唇, 也挺熱的。

方羿的手臂將人牢牢環住,小夜叉的身子瘦,骨架小,團起來小小的一只,跟兔子似的,這也是他之前男扮女裝沒有惹人懷疑的重要原因。

他將下巴擱在安戈頭頂, 摩擦了兩下。這人不遠萬裏來找自己, 在火頭營夜以繼日地忙,若說一點不感動是不可能的。

想想這家夥從前一有點空隙便要逃出府, 遠遠見著他也要繞道走,現在卻心甘情願投身軍營, 過這種管束限制的日子。見這情景,再鐵的心也會融化。

從前,他尚七八歲,總愛去大伯的鏢局偷師學藝。那時年紀小,卻是倔脾氣,跟著一群鏢師練招式,時常一兩月都不回家。母親想兒子想得緊,便經常背著父親去探望。

但是鏢局離家遠,母親跑來回得花一天,這樣算下來,她便耽誤了織布的時辰。交不上貨,以後找她織布的單子便越來越少,家用也越來越少。所以每次要來看他的前一晚,母親皆不睡覺,嘰嘰喳喳踩一整晚的紡織機,只為了第二天盯著青黑的眼瞼去見兒子時,借鏢局的小廚房,煮一碗拿手的陽春面。

她喜歡綰著父親給她雕的香樟木簪,把頭發束得很精神,眼睛也捎帶著光亮,一面用勺子絞著鍋裏的面湯,一面慰然地笑著說:

“羿兒,別看陽春面是素面,吃起來有味道得很。”

彼時方羿不懂,只嫌她啰嗦,現在回想起來,倒也明白了。湯裏煮的不僅是面,還有熬了無數通宵只為他著想的母親的心,一樣東西只要盛了真情真義,即便再樸再素,也是有萬千重量的。

方羿收回飄到遠處的回憶,心中柔軟的那塊地方越發的溫柔,他沈吟了片刻,意味深長地問懷中之人:

“你這麽遠來找我,有話跟我說麽?”

安戈咬了咬下唇,心裏怦怦道:“有的。”

方羿放柔了聲音,心中甜蜜更甚:“你說,我聽著。”

安戈從他懷中轉身,與他面對面相望,雖然他看不見對方的眼睛,但是這樣,起碼顯得接下來的話很鄭重。

“我這話放心裏許久了,今天再不跟你講,我,我會憋死的!”

他很是緊張。

方羿難得如此有耐性,不催也不怒,只滿心期許地等著。

“嗯。”

安戈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深吸了一口氣,終於醞釀好了情感,將之前在心裏繞得百轉千回的話一咕嚕都說了出來:

“咱們之前說的離親書的約定,你可不能忘了。約好的條件是我伺候你九十天,但是咱們分開了二十天,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這二十天就不算進去了。不過之前在侯府的那十九天你可不能賴賬,這樣下來,我再伺候你七十一天,七十一天過後,你就得寫離親書給我了,一天不多一天不少。咱們可是擊掌鳴過誓的,你身為花果山的猴大王,可不能說話不算話!”

他一句接一句地說,方羿的臉色一茬接一茬地陰。末了整張臉都成了青黑色,卻礙於燭光晦朔,本該磅礴如發怒蛟龍的氣勢降了十萬八千層。

“你,可以不說話。”

他打斷還在侃侃而談的某人。

安戈聽出話語裏的微怒,無辜地眨了兩下眼睛,“不是你讓我說的麽?”

方羿氣不打一處來,圈住某人的手臂一下子收緊,兩人面對著面,距離只剩一張薄紙,彼此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

“所以你千裏迢迢趕來,冒著說不定下一刻就被亂刀亂箭中傷的危險,就為了跟我說這個?”

“對啊。”

安戈理所當然地說著,見他不高興,又補充道:

“咱們現在的關系跟麻絮一樣扯都扯不清,這不早日解脫,對咱倆都好嘛?”

這話宛如一把尖刀插進方羿心口,他頓了許久,喃喃道:“對你而言,我是束縛麽?”

這話破天荒有一股脆弱,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安戈還是很敏感地抓到了。

於是放慢了語速,謹慎問道:

“猴哥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咱之前不都說好了嘛?我這只是照著約定做事,你打仗來了,我也跟過來,沒做啥不規不矩的事呀。”

方羿被他氣得胃疼,偏偏這回小夜叉沒有咋咋呼呼地上房揭瓦,他還不好發作,於是只道:

“嗯,沒有不規矩。所以你莫再說話,我要睡了。”

安戈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地癟了一下嘴——反正這猴子沒有拒絕,就當他答應了吧。

哼,還有七十一天,他就徹底解脫了!

豪邁地在心中吼了一通,激昂過後,卻覺得很是空蕩,有種悵然若失的無奈感。

七十一天......並不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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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將蠻疆逐出了漠陽城,容軍士氣大漲,連清晨操練的吶喊也多了幾分底氣。

晨練向來是由霍邦帶的,他的功夫硬,招式狠,又在攻打漠陽城時大展身手,一柄大月彎刀砍下守將的頭顱,所向無敵。故而,軍中對他無一不服。每日操練時,皆是他在臺上打,眾兵在臺下跟。一式結束後,他便下臺查看,將那些拳腳不到位的揪出來踢兩腳,糾正之後才做下一式。

這日清晨,霍邦為了督促兵將練武,便放出豪言:誰若能赤手空拳打贏他,他常用的那柄大月彎刀便歸誰。

皆說寶刀配英雄,七尺男兒滿腔熱血,自然神往那柄久經沙場的寶刀。不過礙於霍邦超群的武藝,指不定拳腳無眼時便傷筋動骨,故而,真敢上臺較量的人終也將將四十幾個。

一對一,單打獨鬥,今兒上午便能有結果。

“猴哥,陣仗這麽大,霍先鋒應付得過來麽?”

安戈聽說有熱鬧看,便屁顛屁顛跟著方羿過去。他怕冷,尋常火頭軍的軍服並不足以抗寒,還好方羿營帳裏的東西多,借他一件中衣。雖然裹得像頭熊行動遲緩,卻好歹暖和許多,不用靠蹦跳蹲起來維持體溫。

方羿今日仍是穿著玄血鎧甲,黑色的甲片嵌在身上有如龍鱗一般,走路也帶著清脆低調的響動,“他的武功不錯,軍中的能者也不少。若一個接著一個打,到後期體力難免跟不上......嗯,不好說。”

安戈見識過霍邦的武功,拳頭如疾風,腿功如閃電,且有力拔千鈞的氣力,這樣的人,怎會有匹敵抗衡的對手?

“那萬一霍先鋒輸了,他的刀不就要給人家了?這種不好說不確定的事,他怎麽就押上自家的心肝了?”

“所以,為了那把刀,他會拼全力,打擂之人也會拼全力,這樣,擂臺才有看頭。”

安戈對這霍邦十分有好感,或者說,他對這一類武藝超群且話不多的人印象都不錯——畢竟前一晚他只送了方羿一個人的飯,讓這一頓能吃四鬥米的壯漢空落落地望著,人家也沒多說什麽,只一個人認命著回帳。

擂臺四周圍滿了人,不少士兵脫了上身的衣裳掄在半空甩圈,振臂高呼。吶喊聲浩浩蕩蕩,大有席卷千軍的氣勢,混著翻滾旌旗的冬風,震透半邊天。

“我覺得霍先鋒人不錯,肯定能贏。”安戈在胸口豎起小拳頭,自己跟自己打賭。

方羿收回正觀戰的眼神,波瀾無奇的面容閃過一絲不悅,“不錯?如何不錯?”

安戈將手指在下巴上摩擦,仿佛衙門破案的捕快一本正經地點評,“武功很好啊,而且人也生得俊,一看便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這要是擱在華泱,鐵定一群小姑娘圍在後頭追。”

方羿發覺,這小夜叉評價他人時,總有一籮筐的好詞兒,甚至還能用上“頂天立地”這種成語。落到自己頭上,便是......唉,不提也罷。

不能攀比,這種無厘頭的幼稚思想,只是滿足黃毛小子的虛榮心的,他方大侯爺不需要。

“霍邦的武功確實不錯,但說話做事一根筋,缺乏謀略。”

方羿義正言辭地說著,他沒有攀比,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嗯,實話實說。

安戈盯著擂臺的眼睛閃閃發亮,對不到半刻鐘卻已經打敗十四個人的霍邦欽佩不已。

“謀略什麽的,交給軍師就好了。霍先鋒負責在前面沖殺,肯定沒有一個人能阻攔。這樣的人打仗,光往陣前一站,就把對面嚇倒一大片了。”

方羿更加不悅,“比起武功蓋世者,文武兼備之人帶軍,仿佛才能百戰不殆。”

比如,他方大侯爺。

安戈沒聽懂他的言外之意,只不耐煩地揮手,草草終結這沒什麽意義,還打擾他看比武的話題。

“好了好了,你說的對。”

方羿吃了癟,不情不願地住了嘴,胸口的醋壇子翻了個徹底。

冬季的太陽雖無甚溫度,但與風雪交加的氣候相比,已算是不可多得的恩賜。

彼時接近晌午,擂臺上仍打得如日中天,霍邦終歸還是不負眾望,用五十招的功夫勝了最後一人。

一場熱血騰騰的擂臺戲也蓋棺論定,事實證明,霍邦仍是名遍三軍的霍邦,所向無敵。落敗的兵將瞧著又回到霍邦手中的大月彎刀,暗道一定要回去勤加練武,下一次將寶貝奪過來。

此時,某個士兵眼尖,瞧見了不遠處的方羿。趁著熱血的勁頭還沒過去,帶人紛紛起哄,讓霍邦和方羿來一場,好讓大夥長兩番見識。

“將軍,咱都還沒見過您的真功夫,露兩手唄!”

一人開了口,就有千千萬萬的人應和,一窩蜂湧上來就要把方羿請上擂臺。

安戈對此卻很是擔憂,在人群中忙拉著方羿的披風往後退。

方羿茫然,“怎麽了?”

安戈煞有介事地說:“猴哥,別了吧,霍先鋒這麽能打,萬一受傷了怎麽辦?”

本打算拒絕的方羿聽到這話,胸口竟燃了鬥志,腮幫一緊,道:

“你覺得,我的武功不如他?”

安戈覺著奇怪——他好心好意關心這人呢,怎麽就臭了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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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溫度稍稍升了幾許,原本旌旗上的冰碴也盡數化了,順著疾風的勁道翻滾,聲響較之前輕快了不少。

“將軍,您......真願意跟末將切磋嗎?”

霍邦不可置信地瞧著方羿,眼中謹慎又欣喜,生怕這又是執念成魔的夢境。

方羿不想占便宜,徐徐褪了鎧甲和頭盔,只將腕帶纏緊了一些。

“嗯。”

對面的人亦轉了轉手腕,善意警告道:“那將軍可得小心,霍邦已不是四年前的霍邦了。”

四年前,他與方羿比過一次,五十招不到便敗下陣來。他雖氣惱卻也心服口服,之後便一直苦心勤練,功力大增。

“你若沒有長進,我也不會動手。”

方羿走上擂臺,想著對方的體力所剩無幾,也不投機取巧,徐徐將左手負在身後,緩緩擡手右手,道:“公允起見,我單手。”

“哈哈哈!”

霍邦仰頭大笑,聲音在廣闊的擂臺轉了幾個圈,道:“將軍這是在小看末將?要知道適才比武奪刀,並未耗我多少體力,再打一天一夜都不成問題。何況......”

他活動了兩下拳頭,握在一處又松開,骨節之間咯咯作響,又道:“何況將軍單手,若末將僥幸贏了去,說出去也不甚光彩。”

方羿目測了霍邦守擂的整個過程,顯然察覺到他的速度逐步減慢,解決最後一個對手花的時間,是第一個的兩倍。

“你所剩的體力,有一半麽?”

霍邦權衡了一下,道:“大差不差。”

方羿淺淺勾唇,仍舊維持著負手的姿勢,“既如此,你出一半力,我也出一半力,何來‘小看’一說?”

霍邦想了想,眉頭一松,“這樣的話......”

他兩腿一前一後站著,後腿微曲,前面那腳在身側旋了一個四分之一的小圈,重心緩緩下壓,氣沈丹田,長滿厚繭的手緩緩擡起,道:

“請將軍賜教。”

霎時間,狂風驟疾,臺階上的小石子也跟著滾了下去。

安戈跟著千百個兵將一同觀望著,心裏咚咚作響。他是沒親眼見過方羿真正的功夫的,從前方羿出手的時候,要麽他是暈過去不省人事,要麽便是方羿被下毒不能使出全力。故而,他對這猴子唯一的印象就只是某個傲視眾生的金孔雀,目中無人。

而對於他的功夫,安戈也只是聽人家提過,說是獨一無二,武功蓋世。但他始終覺得,“蓋世英雄”這個詞怎麽也冠不到方羿頭上,他是在朝堂上叱咤風雲的人物,思慮周全,是容王最信任的重臣。

是“臣”,不是“將”。

而“蓋世英雄”該是形容沙場上的戰神的,合該是像霍邦這樣的,在萬千賊寇中殺紅了眼睛,無人能近其身,鐵血丹心,凜然正氣。

然則,他好像想錯了。

亦或許,沒有見過方羿解下厚重官袍,大展身手一顯武功的人,都想錯了。

方羿不是金孔雀,是騰淵而出的蛟龍,一嘯驚天。與霍邦這另一條龍纏鬥時,茫茫巨海勢必波瀾滔天。

響鼓落槌的那一剎,冰碴化成的水珠騰然四濺,折射著白日的刺眼光亮,讓人有種置身刀光劍影中的錯覺。霎時間,風起雲湧,電雷交加。半空似打了一道霹靂,穿破厚重雲層,劈下蒼穹。

咚!

咚咚!

咚!

戰鼓擂得正急,拳腳如懸崖勁風,淒厲絕耳。

海浪掀了十丈高,波濤洶湧,在頂部發白的浪頭之間,兩條蛟龍穿梭如風,獠牙在寒光中燁燁如刀,利爪刺入龍鱗,劃拉而過,紅色鮮血騰然迸濺。隨後,二者怒吼著騰出海域,沖破重重雲霄,在遼闊無邊的九天之外交纏。

看不清蛟龍纏鬥的情勢,只能時不時瞥見湧動黑雲之間的龍尾。由此判斷,二者不相上下,戰況激烈。

“吼——————”

許久許久,被撕開一道裂口的蒼穹傳出一聲震破寰宇的絕地長嘯。

方圓八百裏,百鳥飛絕,塵埃落定,悄無聲息。

白日往西挪了不少,午飯的時間已經過去一個時辰,卻還是沒人動彈,只眼睛一動不動盯著擂臺。

終於,擂臺上的二人在如雷的鼓聲中分出勝負。

霍邦的手曲成爪狀,在離方羿的脖頸只有一拳的地方停下。

方羿與他相對而立,唯一活動的右手也似霍邦那樣,停在他的脖頸前方,只是距離,較霍邦的更近一寸。

方羿勝了,一寸之差。

臺上的局勢明了,臺下人仍一個二個目瞪口呆,嘴大張著能塞下一個雞蛋。

“霍先鋒這是......敗了?”

“將軍的武功原來,這麽高嗎?”

“不過只差一寸的話,他們的武功合該十分接近。”

“這次他們都沒出全力,要真槍實劍再打一場,估計,三天三夜也分不出勝負。”

“果然,棋逢對手,風火臺才有看頭啊......”

“這樣看,霍先鋒之前跟咱們,就跟遛狗一樣......”

“功夫是練出來的,我這樣的小蝦......還是回去再練練吧。”

“下次過招,可不能就兩三下被撂倒了......”

一群兵將感慨連連,也不知誰喊了一句火頭營沒飯了,霎時一哄而散。霍邦從比武的餘熱緩回來,與方羿討教了好一會兒,後雙拳一抱,也跑去火頭營了。

民以食為天,嗯,這話還是很不錯的。

安戈端著飯菜回來時,風火臺便只剩了方羿一人。頎長的身影立在旌旗之下,墨黑的勁裝很是合身,腰帶將勁瘦卻飽含力量的腰部束得恰到好處,修長的腿與肩齊寬,褪了往日的雍容,取而代之的,是凜凜威風的霸氣。

安戈瞧著那抹側影,覺著這人贏了霍邦,他還是很高興的。這高興的程度,大概比霍邦贏了更甚。

“猴哥,你原來這麽厲害呀!”

安戈裹在厚實的棉衣裏,只剩了半張臉在外頭,黑亮的眸子忽閃忽閃,仿佛發現了新大陸。

方羿徐徐在臺階坐下,被霍邦擊到的胸口隱隱作痛,不過這對他的影響不怎麽大,休養兩日便痊愈如初。

“過來。”

他拍了拍身側的空地。

“誒?”安戈疑惑,“不回帳子裏吃嗎?外頭風大,飯菜涼得快。”

“不必。”方羿想了想,又問,“你覺著冷?”

若冷的話,回去也不是不行。

安戈吸了吸鼻涕,想說“是挺冷的”,但是他擡頭的剎那,恰好一束光透著旗幟和旗桿的空隙投到方羿眉間,將冷入三分的容顏鍍了一層暖黃的光暈,幾縷青絲落在額前,如墨的劍眉仍舊英氣,卻少了許多鋒芒,讓人退避三舍的冰寒霎時也不見了蹤影。

“不,不冷。”

安戈望著那側顏,舌頭打結。

這猴子,真的好好看啊......好看得,讓他心都咚咚跳。

廣闊的烽火臺空無一物,四周沒有紮營,空曠遼闊,唯剩一桿飄揚的旌旗,和兩個並在一起的肩膀。

“猴哥,你長得......像你娘,還是像你爹啊?”

得有多好看,才生得出方羿這樣的兒子啊!

方羿垂眸,道:“都不怎麽像。”

“哦......說不定像祖父或者外公。”

“也不怎麽像。”

安戈哈哈兩聲,開玩笑道:“那你該不會是撿來的吧!”

方羿斜了他一眼,成功讓某人閉了嘴。

安戈訕笑兩聲,心道民以食為天,於是趕緊打開食盒。

“那個......猴哥吃飯。”

方羿接過飯碗,掃了一眼盒子裏的另一大碗米飯,以及顯然不是一個人的菜量,問:

“你還沒吃?”

安戈美滋滋地捧著另一只飯碗,“沒啊,一直等你呢。”

照理來說,安戈現在跟在方羿身邊伺候,頂多算一個勤務兵,是軍營裏等級最低的兵種,就算連升三級,也不能跟大將軍一同用飯。

只是,火頭營的趙頭兒一直以為他是方羿的侄子,打飯時安戈稍微多了兩句話,便打了兩個人的量。

“方才的比武你看完了?”

“那肯定啊!”

安戈說起比武,兩只眼睛就閃閃發亮,“我本來以為霍先鋒的武功就可以打遍天下無敵手了,原來你比他還厲害!”

“若他今日體力充沛,結果或許不同。”

“但猴哥你也只用了一只手啊!”

安戈說著用手肘戳了他一下,嘿嘿笑道:“厲害就是厲害,你怎麽還謙虛上了?”

方羿看著他那不懷好意的笑,與平常甩臉子的模樣很是不同,心中思忖了片刻,道:

“有事直說。”

安戈暗想這猴子是不是學了什麽讀心術,為何他稍有點小心思就會被看穿。

“那個......邊吃邊說成不?我......餓了。”

其實只是沒醞釀好怎麽開口而已。

方羿也不逼迫他,反正扭轉了這人“霍先鋒武功天下第一”的錯誤思想,他心裏已經舒服許多。

兩人在偌大的風火臺顯得很是渺小,仿佛戰鼓上的芝麻粒。依偎在一處,竟也成了冬季裏的一抹暖色。

安戈想著待會兒要說的事,決定臨時討好方羿一番。

“猴哥,這個獅子頭好吃,我的也給你!”

“青椒都是配菜,沒什麽味道,都給我吧!”

“猴哥你的飯夠不夠?不夠的話我撥你一些......”

“猴哥。”

某人咽下嘴裏的飯,緊張兮兮地攥緊了筷子,終於在百轉千回的彎彎繞中走到了正題。

“......你教我武功唄?我想學。”

.........學武的分割線..............

晨曦灑滿乾坤,暖洋洋的,隨著練兵的號角聲將軍營喚醒。

今日,口號聲震天的風火臺沒有方羿的身影,由於前一日那嘆為觀止的一場武藝切磋,霍邦在風火臺上的每一個招式都十分認真,下頭的兵將也跟著比平日多用了十二分的氣力。

至於方羿麽,沒有偷懶晚起,也沒有輕看霍邦不來探視,只是某人想跟他學武。某個大公無私的方侯爺便將人拉到靶場,給人家開了小竈。

“猴哥,你看我這個姿勢對不對?”

安戈穩穩紮了一個馬步,手裏拿了一根暫時代替刀劍的搟面杖,維持手臂側橫舉劍的動作。

方羿站在他身後,擡平他沒有放平的手臂,往下壓了壓他的肩膀,將身體往前輕輕一推,把馬步改成弓步。

“這招叫‘平環套月’,是敵人在你身側時用的,重心應該往他的方向傾斜,加重刺劍的力度。”

“哦......”

安戈把這些一一記到心裏,收回手腳又重新出了一次劍,比上一次到位許多。

“那萬一,敵人從我前面沖過來呢?”他很會舉一反三。

“有另外的招式教給你,先學好這一式。”方羿站在他身後,將人半圈著,讓凜冽寒風都隔擋在身後。

安戈又哦了一聲,後背貼著胸膛,覺得這人暖暖的,跟加了炭火的爐子一樣,烘得他整個人都很舒服。

“握劍的姿勢不對。”

方羿附住他握著搟面杖的右手,肌膚接觸的剎那,仿佛火山入了冰川一般,冰寒交錯,讓安戈不自然地顫了顫。

“這麽冷麽?”

方羿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啊,沒有了,不冷。”安戈的耳朵陡然發燒,“我平時就這樣的,體溫比較低。嗯,比較低,正常的。”

咚!

咚!

安戈捶了一下胸口,該死,跳這麽快幹什麽!

他兀自小鹿亂撞著,身後的方羿倒沒什麽感觸,只將他的手松了松,調整了一下姿勢,溫熱的指尖在他手上停留了片刻,弄得他癢癢的。

“你方才是雙手握劍的姿勢,用於單手握的話,會加大手腕的負擔,導致出劍的力道降低一倍。”

咚!

咚!

安戈耳中只有自己的心跳聲,壓根沒在意方羿在說什麽,只覺得嗡嗡了兩下,最後剩的,還是自己快要蹦出來的心跳。

“收回去,再出一次。”

方羿調好之後,示意他再做一遍。一句話丟出去,活蹦亂跳的人卻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小夜叉?”

“啊,啊?”

安戈猛一眨眼,回神。

“收回去,再出一次。”

方羿耐心地重覆了一遍。

“哦哦......”安戈心不在焉地又出了一遍招式,卻與之前的一樣,沒有聽方羿的修整。

“還是不對。”

方羿滾熱的身子貼上去,兩個人的距離幾乎緊密無間,又附上那只緊張地發白的手,調整手指的角度。

安戈一直覺得方羿的體溫和他的氣質很不符,明明說話那麽冷,眼神那麽冷,體溫卻這麽燙。他爹娘是怎麽生的?生出這麽個奇怪的人?

寬大的手掌附上來,將他手指的角度又調了調,抽出搟面杖,挪動了一下方向,又放回安戈手中。

呼——呼——

安戈的呼吸逐漸變得粗重,他覺得自己很沒出息,不僅心跳快,呼吸還疾上了,順帶著腦袋裏也白茫茫的一片。

天吶,誰來救救他?快把這個可惡的猴子弄走!

他願意用未來三天的早飯交換!

晚飯一起也行!

“——將軍?”

終於,在安戈窒息的前一瞬,靶場入口傳來某個熟悉的溫和的聲音。

方羿放開安戈,回頭望去,“若書?”

安戈如獲大赦,趕緊從他身上抽出來,“軍師!你來啦!”

封若書見證了方才二人親密無間的情景,腳步僵硬地錯愕著走近,“沒想到將軍和小安......這麽有情趣。”

安戈趕緊從方羿懷裏跳出來,果然,離那家夥遠一點,心跳就不那麽劇烈了。

“軍師你起這麽早啊?我在跟猴哥學武功呢!”他趕緊跟封若書說話,轉移註意力。

“嗯。”封若書擡了擡手中的箭筒,“我來......練練箭法。”

安戈十分懂事地把自己的水壺和外套挪開,給封若書騰出一大片地方,“那軍師你在這兒練,我到旁邊去一點。”

封若書看了眼不作聲的方羿,又看了眼安戈,“好。”

他取出被凍了一整晚的弓,擦去弓弦上的碎冰,面朝二十步外的紅靶,眼神不自然地瞟了一眼不遠處的安戈,問:“小安在學什麽武?”

安戈有模有樣地揮舞著手中的搟面杖,“哦,我在學劍術。嘿嘿,猴哥特別厲害,什麽都教我。”

封若書另有所指道:“小安想學射箭麽?我頗通一二,興許可以教你。”

安戈心想我長劍都沒學會,怎可能有工夫再學一樣,於是婉拒道:“那就不用了,我先跟猴哥學這個劍吧!”

封若書的問話其實有選擇的意思,他問的不單單是武功,還是人。他想知道,同樣的條件之下,安戈會選方羿,還是選他。

果然......如今這二人心意相通,他這外來人,終是自作多情了。

“也好......將軍在劍術方面的造詣很高,你好好學,定然有一番成就。”

安戈擺擺手,“哎我要求不那麽高的,只要被揍的時候能還手就行。”

封若書的動作頓了頓,“你,從前受人欺淩過?”

安戈心中一凜,暗道自己話多說漏了嘴,他現在還假扮著安如意呢,人家是堂堂未國的長公主,怎會被人欺負?

於是心虛地擺了擺手,道:“呵呵我說笑的!也不是,我是說假設,嘿嘿,假設。”

封若書微蹙的眉頭加深了幾分,定定看了安戈半晌,心中疑竇叢生。他覺著,“安如意”現在說話的方式,跟從前相距甚遠。本想一問究竟,但方羿在場,他也不好多說什麽。只低頭繼續對付手中的長弓,來回拉了幾下弓弦,對它的張力勉強滿意,才將箭羽搭上去。

嗖!

箭尾離弦,急急朝紅靶飛去,劃出一道銀白的弧線。

嚓!

與紅靶擦身而過,徑直落到了地上。

封若書的氣息很是不穩,心境也不平。在原地默了片刻,終究覺著他杵在人家小夫妻面前很不合適,於是將箭羽收回竹筒,跟二人匆匆告別。

“我忽而想起來,還有一些軍務要處理,就不攪擾你們了。”

語罷,拱手行禮,匆匆離去。

安戈瞧著那抹水藍色的傷感背影,一頭霧水地回頭問方羿:“軍師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方羿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別轉移話題,方才的招式又錯了。”

安戈撇嘴——這人真是,太可惡了!

當容王下令拜封若書為軍師時,方羿是有過擔憂的。他曾把這人放進心房多年,若要一下子忘幹凈似是不可能。何況當時他不知這小夜叉跟來了,只以為要跟封若書並肩作戰許久,這容易把他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感情打亂。

是另辟蹊徑,還是沿著老路,一條道走到黑?

他想不清楚,故而一直與封若書保持距離。凡是要商討什麽謀略,都叫上霍邦一起,以免二人獨處時,他做出什麽出格之事來。

直到這小夜叉始料未及地出現在他面前,樂呵呵掰著手指跟他算日子,說猴哥說好三個月你可不能賴賬。他會失控地將人抱住,失控地偷偷吻他,失控地摒棄所有理智。

失控得,不像是從前的方羿。

他才明白,會讓他六神無主的,從來不是封若書,而是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夜叉。

大軍剛剛打了勝仗,三軍上下一片歡騰,卻不想卻在當日下午,生了一起事端。

並沒有多麽石破天驚,只是原本兩日前要抵達的糧草官,竟在沒有天氣惡劣的條件下姍姍來遲。詢問其由,支支吾吾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糧草是行軍之要,一支再勇猛無敵的隊伍,若沒了糧草供應,也只得做敗北之師。

故而,罰是肯定要罰的,只是力度麽,倒是在商榷途中生了分歧。

“八十杖,一杖也不得少。”

封若書聽到這消息很是憤怒,即刻便去將軍帳商討,打斷正在推演沙盤的方羿。

盡管憤然的情緒那張山水明凈的臉上顯不出分毫。

“八十杖?”

霍邦粗手撐腰站著,聽後舌頭都要蹦出來,“軍師當軍杖是小孩子過家家麽?四十杖便能讓人皮開肉綻半個月不能下床的東西,你居然開口就要八十杖?”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入V啦!奉上誠意滿滿的三章,為了感謝小可愛們一直以來的支持,除了萬更之外,此章評論區的前三還有小紅包掉落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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