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鳳九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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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有什麽仙法還是密咒的護佑,昆侖墟的夜,一向都是郎朗晴空,一輪皓月,從未見過一絲的雲,而那月也從未有過陰晴圓缺,一條寬闊壯麗的星河橫跨天際,銀漢迢迢,繁星點點,整個天幕裏一塵不染,純凈無暇,黑的清澈見底。

昆侖墟頂上的玲瓏海子,是一個圓形的大湖,湖中央有一個圓形的小島,其下有一海眼,與那西海連著,故此這湖水也是一片湛藍,若騰起雲從半空往下看去,正是一塊碧藍色的玉璧。

島上正中有一株已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若木,據傳上古的金烏便是在此樹之上睡著後再未醒來。

若木樹並不算高,但卻有二十人合抱那麽粗,樹冠茂盛,幾將蓋了整個小島。樹上四季皆開花,卻四季皆不相同,春來時開一樹紅色的丹燭花,夏至時開一樹藍色的碧穹花,秋風起時則結出一樹的金色知蟬花,冬臨便換了一樹潔白的淩霄花。

每到明月升起,我便會來此處,沐月光,合涼風,哼小曲兒,席地一躺,展開鳳九的信,一遍一遍的讀。

在昆侖墟安頓好沒幾日,山門口便來了一只青鳥,嘴裏叼著一卷書信,我便猜到是鳳九來信了,自取下後,又掏出個卷來給它叼住了,拍了拍它,笑道:“你倒來的及時,將這封信也帶回去吧。”

那青鳥頗有靈性,點了點頭,一展翅便飛的無影無蹤。

此後少則十日,多則半月,青鳥便會來一回,有時不及它來,我也會差一只仙鶴跑一趟。

自我那日下山後,還是不大不小的惹了一些麻煩,雖說青丘沒有九重天那麽多規矩俗例,但這男女之防也還是要講的,況且兩方父母家長又都在場,更加有些尷尬。事後想想,也的確有些不負責任,抱完了就溜,這人品實是差了些。

不過好在我倆從小就玩在一處,好的就差穿一條褲子了,這也是眾人皆知,私下裏雙方父母似也談過些什麽,但估計也摸不清這兩個平日裏就很不著調的當事人到底怎麽想,也就不了了之。

“...只是但凡逮到個事由,我娘就要提起你來嘮叨一通,著實有些心煩,不如你瞧這樣可好?哪日你閑了,抽個空,下個山,咱倆隨隨便便擺個酒,成個親,應付應付。要不然這天長日久的,耳朵都要磨出老繭。”

每回看到此處,我都抑不住的嘴角上翹,我有千般好處你一樣不記得,唯這張沾了鹹醬底子的嘴,學的倒是有模有樣。

桃林中天色漸暗,我揮手幻出漫天的熒火,散著星星點點的桔光,她躺得有些不舒服,挪了挪,將我的胳膊枕好,伸出一只手劃來劃去,將那些熒火趕開去又抓回來。

“那時,我很想便應了你,下山去與你成親。”

她聞言氣哼哼的坐起來,“你倒是想的美,那時你若去了狐貍洞,定將你劈頭蓋臉一通好打。”

日子長長久久了,信匣子塞滿了一個又一個,左右也就是些瑣瑣碎碎,與她姑姑又去了哪處凡間,遇著了何樣趣事、好玩的戲本子,哪些極好吃或極難吃的吃食,又作弄了哪家獻殷勤與她的公子哥。

所謂記憶,不過是將這些瑣碎一點點拼湊起來,在歲月裏釀醇了,無論過多少萬年,回想起來,還是會不自覺的笑出聲。

苦的甜了,甜的淡了,歲月磨人,記憶殺人,到底哪個更傷些,實難言講。

而於我這處,昆侖墟的日子就實在淡泊如水,飲之索然,思來想去,便每封信後附上一幅丹青,昆侖虛地方大,一年四季各處景色自有千般變化,不虞無趣。

只是,在學上時我這丹青實在拿不出手的,用我的話來講,擡頭看罷低頭描,描的早就不是你看的景了,描來何用?教丹青的顏師也覺得此話很有一番禪理,於是每堂丹青課,就請我出去站著思禪。

“...倒是難為你畫的盡心,顏師若能知曉萬一,那些年的窩心罪也能贖清了,可若讓我姑姑看了你畫的這鈞天殿,怕不是要擔心昆侖墟遭了什麽災禍,急急的往回趕了罷...”

一個不小心就把你姑姑賣了,我笑著搖搖頭,並未理會她取笑了去,只一年一年的畫著。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連我自己也讚嘆功夫不負有心人果然是真的,我這一手丹青雖不如聖手妙筆,但至少可以青出於顏師了罷。

但鳳九卻說,她最喜歡的,還是最初的那幾幅。

這些信裏,她從不曾提起過東華帝君,只有一回,她說東華帝君與她有過大恩,未說具體何事,只提她姑姑與她講,青丘的人向來恩怨分明,有一分必要回敬一分,恩怨勿論。她問我,這恩與東華帝君也只是舉手之勞,該如何報才恰當?

我握著信卷,不知該如何回起,只想起前一世裏看過的她的那些事。

“....這四海八荒,怕不會有什麽人或事能讓你救了帝君命去,不如你去太晨宮理做個小侍女,端茶倒水,侍奉左右一段時日,以你青丘帝姬的身份,也算足誠心誠意了,帝君想必也不會介意,你也能了了此樁心事。”

信送出後,此後大約一個多月未有信來,再來時,未提過此事,一切如常。

此事,成了一樁說不清楚的冤案,我說她怨了我這番說辭,冤枉了她的心思,自是恨了我,郁郁了好長時間;她說我根本就是自作多情、無稽之談,那一個多月是她那只青鳥恰巧染疾,教她去太晨宮當差這主意正合她的心意,真真不愧是她白鳳九的知己。

“你既這麽說的頭頭是道,足見是我的紅顏知己,那我自然是要去的”,說這話時,她恨恨咬著的牙關,看上去很是可愛。

那時我以為,我懂,她不懂;她不知道以後要發生的事,而我知道,所以我做的是對的。

九重天上有一樁罪過,叫妄斷天意,說的是在一些命理大數上胡說八道,導致災禍劫難,要受墮誅仙臺之刑。

也許,我這罪,自那時就已犯下了。

那些年,那些夜,我常會望著浩瀚的星河,看那繁星萬年如一,看那明月萬年如一,看那天幕萬年如一。

我想,一切都是不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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