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寧在老家優哉游哉待了一個星期，被小路一個電話叫了回去。

小路要結婚了。

新娘是前女友。

就是那個跟小路分手後，叫小路痛苦得拿頭撞墻不想活了的前女友。

不婚主義者小路把人家追了回來，追回來以後第一件事就是結婚。

小路叫簡寧回來給他當伴郎。

太突然了，簡寧都沒搞清楚他們是什麽時候覆合的，見了面才問明白，原來兩人上個月才正式和好，和好第二天，小路就拽著女朋友去找婚慶公司。他鉚足了勁要給女友一場盛大的婚禮，不惜把那次畫展賺的錢全拿了出來，惹得另一個哥們偷偷找簡寧八卦：“他女朋友該不會懷孕了吧？”

簡寧只笑，不答。

倘若你也經歷過失而覆得，就會明白小路如今的舉動一點都不誇張。

身為朋友，最近又閑，簡寧義不容辭，幫忙張羅。薛喬也助力不少，派了個心細如發的小助理過來幫忙。婚禮籌備現場，簡寧第一次見到了準新娘。那姑娘不算非常漂亮，還有點肉感，可是愛鬧愛笑，性格開朗，一看就知道心思單純，是個好姑娘。

小路向她介紹簡寧，她好像聽過簡寧的名字，歪著頭想了一會兒。簡寧以為小路向她提起過自己，沒想到她壓低聲音，向小路確認：“簡寧……是不是就是薛老師的男朋友？”

小路登時臉色巨變，心虛地瞟了簡寧兩眼：“不是，還沒成呢。”

“可薛老師說他是……”

“薛喬瞎說的！”

“這種事怎麽能……”

小路朝她擠了擠眼睛。

兩人一起看向簡寧。

小路以為簡寧會生氣。

簡寧只聳了聳肩。

隨他們去。

婚禮當天，小路包下私家花園，辦了場西式婚禮。婚禮前夜他還在糾結，時間倉促，訂不到國外的場地，否則在巴厘島的藍天碧海間辦婚禮，多浪漫。糾結了好久，沒人搭理他，他自己突然想通了，抓著簡寧問，不如兩人五周年紀念日的時候再去巴厘島辦一次婚禮，你看怎麽樣？

簡寧正跟司儀核對最後一遍流程，五分鐘前花車出問題，婚慶公司一個電話打過來，也是他處理的。見正主一臉花癡，腦洞都開到五年之後，自己一個伴郎卻焦頭爛額，簡寧不禁怒上心頭，當即便抓著小路的領子想給他一拳。

好在身邊人把他攔住了。

“算了算了，饒他一回。”

“不值得不值得，跟這種人不值得。”

“大人不記小人過，你放他自生自滅吧。”

可見一屋子人都忍了小路好久，想揍他的不止簡寧一個。

第二天，按當地習俗，早上五點就要起，七點要抵達新娘家叫門。簡寧只睡了三小時，再看看另外三個伴郎，也頂著厚重的黑眼圈。唯有小路神采奕奕，一夜沒睡還十分亢奮。當然，這不僅因為他人逢喜事精神爽，更因為他畫畫的時候天天熬夜，熬習慣了。

婚禮在上午十點三十八分舉行，婚慶公司從外地教會請來金發褐眸白胡子的白人牧師，檞寄生與紅白玫瑰纏成巨大花環，新郎和新娘在親朋好友的見證下莊嚴宣誓，結為夫婦。牧師宣布新郎可以吻新娘時，觀眾席裏有人吹口哨，口哨聲漸漸變成一片起哄與歡呼。站在臺邊的簡寧忍不住望過去，一眾瘋狂起哄的年輕人裏，薛喬含笑而立，也同樣望了過來。

儀式結束後，年輕人們湧上來合照。司儀在旁邊著急，見拍照的節奏稍有遲緩，揚聲提醒新娘該拋花束了。傳說，新娘的花束拋到誰手中，誰就會成為下一位新娘。現在對象可不好找，好男人尤其少，適齡的女孩子都想得到那捧象征著愛情與幸福的花束。

簡寧招呼伴郎們退後，給姑娘們留出地方。新娘站在臺子上，背對眾人，手中花束舉高，一會兒舉在左邊，一會兒舉在右邊，怎麽都不肯扔。女孩子們緊張又興奮地笑罵，伴郎跟著催促，突然花束扔了出來，姑娘們爆發出一串尖叫，穿著高跟鞋的腳踩著草地，瘋狂追逐花束而去。

簡寧不信這個，只覺得向往著愛情的姑娘們可愛極了。餘光看到一個姑娘跑得太猛，鞋跟深陷土中，仿佛要摔倒，他幾步跨過去，拉了姑娘一把。

同時，一個帶著香氣的東西掉進他懷裏。

簡寧接住了花束。

四下無聲。

新郎新娘面面相覷，伴娘團鴉雀無聲，伴郎團瞠目結舌，簡寧抱著粉玫瑰花束，也傻了。

“噗。”

旁邊突然響起一聲低笑。

簡寧望過去，薛喬右手握拳，抵在唇邊，笑得克制不住，好像這是件多有意思的事。

說起來，伴郎接到新娘花束，這種事確實挺有意思的。

簡寧也笑了起來。

婚宴采取自助餐形式，簡寧和薛喬簡單吃了兩口，便一人拿一杯香檳，尋了處地方躲了起來。

私人花園有的是白色長椅，他們選的這一張在樹下，繁茂綠葉形成一片樹蔭，陽光透過每一處葉子的縫隙留下光斑。簡寧把香檳酒杯擱在一旁，手裏把玩著玫瑰花束，輕輕笑。

“沒想到最後被我拿到了。”

薛喬笑著低下頭，聞了聞玫瑰的香氣。

“要不待會兒我找個沒結婚的漂亮姑娘，把這個送她吧。”簡寧道，“反正我留著也沒什麽用。”

“別送，留著吧。”薛喬道，“沾沾喜氣。”

簡寧想了想，也好。

他也低頭嗅了嗅玫瑰花蕾。

馥郁之外，帶一點點甜。

他轉頭看著薛喬。

“你想知道我跟夏明霄的事嗎？”

薛喬點了點頭。

簡寧便開始講。

從開學那一日的初遇講起。

講到夏明霄如何用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得到簡寧的心，簡寧又是如何鼓起勇氣表白，開始自己的初戀。初戀一開始無比甜美，直到殘忍的真相被揭開。簡寧受了委屈，卻還是舍不得走，一邊痛苦，一邊裝若無其事。後來畢業，兩段失敗的戀情之後，他們又重逢。簡寧還愛他，以為他終於可以愛自己，到頭來發現是自己一廂情願。他對夏明霄斷了念頭，卻不甘心，想給自己爭口氣，於是以朋友的身份繼續交往。可是算了吧，如今他不爭這口氣了，畢竟沒意義，又浪費生命。

“這就是我跟夏明霄的全部故事了。”簡寧道，“我在那段感情裏把自己完完整整燒了一遍，沒辦法再燒自己第二遍了。”

“我沒辦法再像當年那樣完全投入地愛一個人，那畢竟是十九歲的我，過了就不會再回來。現在的我，也許會為自己多考慮一點。但是，我的愛人會被我擺在僅次於我的位置。對我來說，除自己以外，他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人。”簡寧望進薛喬的眼睛，“薛喬，你能接受嗎？”

薛喬凝望簡寧。

簡寧睫毛微抖，目光微怯，他看似冷靜地剖析自己，其實，有點害怕。

不要怕。

薛喬想。

“我本來就沒有要求你給我一份奮不顧身的愛。”薛喬道，“你沒辦法再不顧一切，我也一樣。有所保留，有所給予，互有讓步，彼此包容，這本來就是愛情的常態。”

“我只是……”薛喬溫柔地撫摸簡寧的臉頰，“希望你別再自卑了。”

“你不必用這樣看似平靜，實則卑微的語氣問我能不能接受。你沒有錯，所以不要在愛情裏放低姿態。我沒有要求你是個完人，我愛的也不是過去那個不谙世事的你。你受過傷，也掙紮過，無論你經歷過什麽，那都是你的一部分。過去經歷的一點一滴塑造了現在的你，而我愛上的就是這樣一個你。不是你的一部分，更不是你的過去。”

“簡寧，”薛喬柔聲道，“你不差，你很好，你值得被愛。”

“所以，你願意跟我在一起嗎？”

簡寧望著薛喬。

他很想笑，眼眶卻忍不住濕了。

當年，為了夏明霄的一句話，他搭上了自己的十年。

如今，為了薛喬這一句話，他願意搭上自己下一個十年。

簡寧抓著捧花，緊緊抱住薛喬。

“我願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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