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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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霄走後,簡寧兩手插口袋,在風裏站了一會兒。

他沒真的打算重看一遍畫展,只是不想跟夏明霄同路回去找的借口而已。

不過,既然時間還早,自己晚上也沒安排,重看一遍也沒什麽不好。

譬如那個VR體驗區,自己前半截全神貫註,後半截腦子裏亂糟糟的,看得不專心,都沒註意人家放了些什麽。

現在想想,尋思那些有的沒的幹嗎,VR多好看。

簡寧轉身,要往回走。

一回頭,嚇得退了兩步,險些摔一跤。

身後竟站著個人。

那人不知何時來的,來得無聲無息,也不知站了多久,正看著他。

“你、你怎麽在這兒?”簡寧一陣心虛——問題是我心虛個屁啊,另一個簡寧在自我吐槽。

“我在這兒有一會兒了。”薛喬道。

“你知道我來?”

“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了。”

簡寧有點發蒙。

薛喬可一點都不蒙。

“跟上司一起來看畫展?”薛喬皮笑肉不笑,“關系這麽好?”

簡寧下意識強詞奪理,先發制人:“你監視我?”

“我沒監視你。”薛喬怎麽可能中計,“今天有幾個朋友來,我一直在館裏陪著他們,可能你們倆看得太投入了,沒發現我。”

不知是不是簡寧多心,他總覺得好像薛喬在說“你們倆”這三個字的時候格外咬牙切齒。

簡寧沒話接,只好老老實實站著。

薛喬卻沒打算這麽輕易就放過他。

“你跟……”

剛要開口,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同時,不遠處有個人喊著他的名字跑了過來。

是助理陳茜,那姑娘穿著十厘米高的高跟鞋,跑得飛快,一邊跑一邊把電話掛了。

“薛老師,楊老馬上到了,那邊問您是直接帶去酒店入住還是先安排吃飯。”

薛喬想了一瞬:“我去跟他們說吧。”

說著仿佛要走。

簡寧暗自松了一口氣。

薛喬突然回過頭,指了指簡寧:“你別走,晚上有飯局,你也去。”

“我?我跟他們都不認識……”

薛喬冷冰冰地看著他。

簡寧立刻雙腳立正:“沒問題,我去!”

“小茜,你安排一下,待會兒你過去的時候把他帶上。”話雖說給陳茜,薛喬卻瞪著簡寧,“看緊點,要是待會兒他跑了,你也別幹了。”

薛喬費盡心機把楊老請來,頭一件事自然要宴請人家,接風洗塵。

薛喬能賺錢,花錢的時候也舍得一擲千金。酒席擺在本地最好的酒店,位置選了酒店最好的包間,一進門,花團錦簇,金碧輝煌,四面墻壁恨不得貼金箔,閃瞎人的眼。

簡寧忍不住嘀咕,楊老是德高望重的老藝術家,七十多了還隔三岔五搞點先鋒藝術,這麽土財主的風格,他能喜歡嗎?

別說,還挺喜歡。

雖然沒直接誇出口,眼睛裏卻藏不住地滿意。

簡寧不由想起自己那個研究了一輩子比較文學,退休後除了跳廣場舞外最大的愛好就是趴在商場的金銀首飾櫃臺買金飾的小姨。

果然無論年輕時多出塵絕世的人,到老了都逃不過人類本性中對金子的向往。

楊老大駕光臨,本地有不少人都想借這個機會結識。不過有本事混到這個飯局上的人不多,薛喬挨個介紹,這位是某某領導,這位是某某臺主任,這位是某某主編,這位是某協會會長。

介紹到簡寧的時候,簡寧豎起耳朵。

他倒是要聽聽,滿桌子領導主編會長,偏偏混進自己這麽個社畜,薛喬打算怎麽介紹自己。

只聽薛喬微微一笑,轉頭對楊老道:“之前我不是跟您說我正在追人嗎?追的就是他。”

“哦?追到了嗎?”楊老人雖七十,八卦之心卻不減。

“還沒呢。”薛喬道,“所以才把他領來,讓他瞧瞧這些大人物有多給我面子,興許他一服氣,就答應我了呢。”

滿桌大笑。有人當場起哄,細數薛喬的好處,還有人立刻要保這個媒,簡寧羞得無地自容,餘光瞟到桌子對面的小路,小路偷偷朝他豎了個大拇指。

眾人有些早就認識,有些是第一次見面。有酒精助力,再聊上幾句,陌生人也要變親兄弟。進入互相敬酒環節後,簡寧陪著喝了幾杯,換了幾張名片,深感再這麽喝下去就要不勝酒力,於是趁亂退出,到酒店外面醒醒酒。

深秋的夜晚很冷,尤其今天風大,簡寧沒穿外套,往外頭一站,三分鐘就被冷風吹透了。可他不想回去拿大衣,一來是懶,二來,好不容易躲出來了,萬一再被人逮個正著可怎麽辦。

簡寧坐在臺階上,希望縮成一團減小目標,風就能別再拼了命吹自己。

過了會兒,小路也來了。

小路是今天眾人灌酒的主要目標之一。剛出道就簽了薛喬,又有楊老親臨捧場,於公於私,他都得喝個爛醉以謝天下。不過小路明顯沒有這樣的自覺,他真不行了,被灌得腳步虛浮,臉頰通紅,走到簡寧身邊往下一坐,“砰”的一聲,跟落了顆導彈似的。

好在意識還清醒,坐下來以後遞了件衣服給簡寧。

正是簡寧的大衣。

“薛喬讓我拿來的。”小路道,“大概怕凍著你。”

簡寧默默裹上,沒一會兒就暖和了。

“薛喬今天不太高興啊。”坐了會兒,小路忽然說。

雖然仍舊談笑風生,不過薛喬情緒略差,簡寧也看出來了。

“你說你,跟誰看畫展不行,偏得跟夏明霄來看。”小路忍不住數落。

簡寧低頭接受批評:“我也正後悔著呢。”

“他是不是又跟你說什麽好聽的,你心軟了?”

“算不上多好聽,不過他很有誠意,票都買好了,是真心請我來,專程請我一個人,我以為……”簡寧捂住額頭,“唉,我腦子有水。”

“水還不少。”

小路頓了頓。

“薛喬向我打聽你跟夏明霄是什麽關系。”

簡寧瞬間緊張起來:“你說了嗎?”

大學畢業後,簡寧沒有再跟任何人提起自己與夏明霄的那段戀情。他的朋友裏沒人知道他愛過夏明霄,除了小路。

“你不是不許我跟別人說嗎?”小路道,“我告訴薛喬,我不知道。”

小路聳肩:“不過他信不信就不好說了。”

簡寧更糟心地捂住額頭,連同右眼也捂進掌心。

“簡寧啊,”小路問,“你還對夏明霄抱有希望嗎?”

“你在開什麽玩笑。”

“那你愛薛喬嗎?”

簡寧張開嘴,在回答之前,楞了一下。

“我就非得愛誰嗎?”簡寧嘴硬道,“我能不能誰都不愛,消消停停過我自己的日子?”

“當然可以,不過這樣一來,可就委屈薛喬咯。”小路攤手,“他對你可是真心的。”

“真心?”簡寧嗤笑,“他的真心你敢信嗎?他是什麽樣的人,還用我告訴你?他現在之所以對我窮追不舍,不過是因為他還沒得到我。等我點了頭,跟他在一起,沒了新鮮感,他肯定很快就膩了。”

“我不這麽覺得。”小路道,“薛喬以前對感情的態度可能確實有問題,但他對你是認真的。”

簡寧只是冷笑,不以為然。

小路忍不住質問:“簡寧,你非說薛喬不是真心的,我倒想問問你,到底是薛喬在玩你,還是你根本不願意相信薛喬對你是認真的?”

簡寧的身子微微一震,沒有說話。

小路知道他答不上來,於是從口袋裏掏出煙,遞給簡寧一根。

“兄弟啊,你這樣是不行的。”

簡寧下意識要接,猛然反應過來:“我戒煙呢。”

“你又戒煙?”小路還是遞,“行,那你抽完這一根接著戒。”

簡寧橫了他一眼,把煙接了過來。

得,第四次戒煙又宣告失敗。

點上煙,深深吸一口,煙草的味道迅速擴散至五臟六腑,四肢百骸,簡寧吐出個煙圈,笑了一笑。

“我知道這樣不行,”簡寧仰頭望著天,咬牙,“那又怎麽樣呢。”

除了不撞南墻不回頭外,簡寧還有個缺點,就是嘴硬。

有時候他心裏明鏡似的,偏偏還要一口氣撐在那兒,死不低頭。

小路嘆了一聲。

“我前幾天看了篇公眾號文章,”小路道,“裏頭說,同一種日子過久了,人會形成慣性。”

簡寧第一反應:“咪蒙?”

“誰是咪蒙?”

簡寧放下心來:“沒事你說吧。”

“慣性你懂吧?”小路扁著嘴看了他兩眼,繼續道,“就好比說你長期早晨六點起床,那麽六點起床對你來說就沒什麽難度;總是不吃晚飯,自然而然就覺得不吃才叫正常;習慣了對一個人好,你就會一直付出,無所謂有沒有回報;適應了某件事,那麽無論別人怎麽覺得,你都會覺得這理所應當。”

“只是……你真的覺得一切沒問題嗎?”

簡寧看著小路。

他有點明白小路想說什麽了。

“如果你覺得一切完全沒問題,那固然好,可是,但凡你有一點點的不舒服,那麽,要不要試著打破這個慣性?”小路試探道,“起碼,結果不會比現在更糟。”

他停下來望著簡寧,簡寧夾著煙,看著腳下。

“怎麽打破慣性呢?文章裏沒說,不過,咱們來分析一下啊。”小路輕咳,“你看,咱們都學過物理。怎麽能拿掉一個物體的慣性呢?要麽,靠這個物體自身與地面的摩擦力,要麽,靠外力。”

“我覺得,你這慣性都這麽多年了,單靠其中哪一個恐怕都不起作用,最好的辦法就是雙管齊下。”小路問,“你覺得呢?”

說罷,輕佻地一挑眉。

“我覺得?”簡寧瞇起眼,故意道,“我覺得,你說的這個在物理學上行得通嗎?”

小路一揮手:“管他呢!老子一個學畫畫的文科生,你還要求老子懂物理?”

“那你瞎扯什麽?”簡寧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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