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展的最後是VR體驗區。

小路曾在三年前獨自前往柬埔寨，與當地人同吃同住，甚至操著不甚流利的英語與當地人聊天打屁。有錢時他一天一天地坐在寺廟前畫佛，畫人，畫天地，畫流雲；沒錢時他去當地人的餐館裏打工，靠剛學的幾句當地話幫客人點餐，稍有空閑便趴在櫃臺後面，在點單小票背面用圓珠筆塗鴉。

半年後，他又背上行囊，前往越南。

他在東南亞各國游蕩了一年之久，經歷了旱季和雨季，曾在軍方兵變的混亂之夜與朋友失散，也曾不吃不喝，在佛前枯坐三天。一年後，他回來，帶回二十多幅畫。

薛喬從中挑出十八幅，共同組成畫展的最後一部分。並將這十八幅畫提煉主題，渲染修改，做成VR動畫，供參觀者近距離體驗。

VR體驗區為一個半開放式的橢圓形空間，門口右側架子上放有VR眼鏡，參觀者入場前可自行取用。適逢周末，參觀者眾多，VR區限流，簡寧與夏明霄在門口排了會兒隊才得以進入。

走進體驗區，迎面是個全屏播放的大屏幕，畫面一直延伸至身後，至天花板，仿佛將人整個包圍。體驗區內沒有座位，參觀者一律站著。腳下地面時有震動，區內溫度也變換不定，配合聲音，叫人有身臨其境之感。

戴上VR眼鏡，這種感覺更加強烈。

甚至，人會非常恍惚，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真實地相信，自己身處東南亞。

VR眼鏡內的畫面與外面大屏幕播放的畫面相同，小路的畫與真實場景穿插切換，又融為一體，簡寧睜大眼睛，前一秒還在越南成片的熱帶密林中，傾身采摘一朵花，下一秒已經出現在柬埔寨，俯首於佛前。佛祖低眉垂首，仁慈悲憫，而簡寧只是蕓蕓眾生之一，此身無異於微塵。

再不懂藝術的人，內心也會因為這畫面而充滿溫柔。

這便是那一年裏，小路所見過的廣闊與渺小嗎？

有人大徹大悟，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有人大徹大悟，見山又是山，見水又是水。

那麽，見過了這麽多，如今小路所見的山水還是山水嗎？

簡寧忍不住思考著這些，突然畫面驟變，他驟然升上幾千英尺的高空，腳下傳來微微的失重感，四周狂風呼嘯，簡寧下意識低頭，VR眼鏡裏，他的腳下只有青翠連綿的蒼天大樹，以及樹林中蜿蜒的長河。

他在飛。

現實與眼前的虛構有一瞬間混淆，簡寧不由發慌。

失重感愈發強烈，強風吹得他站不穩，他低哼一聲，腳底酸軟，向後倒了一步。

同時，身邊有許多人也低叫著尋求平衡。

一只手伸了過來。

那是夏明霄的右手。

強壯，有力，掌心溫暖而幹燥，中指處因少年時過度書寫留下繭子，過了這麽多年依舊可以辨識。

那只手穩穩地抓著簡寧，托著他，叫他站穩。

就像大學時，簡寧的一千米跑步體測不合格，體育老師要給他掛科。夏明霄擔心簡寧因此拿不到獎學金，求了體育老師三天，幫簡寧求來補考的機會。補考那天，最後兩百米，簡寧跑得快斷氣了，眼看又要掛掉，一直在場邊加油的夏明霄沖進跑道內，拉著簡寧的手，帶他跑完這兩百米。

那時他的手掌踏實，堅定，叫簡寧充滿安全感。

即便如今，簡寧已經知道其中有多少隱瞞和欺騙，可他不忍心告訴自己，那只在他有需要時伸出的手是假的。

那不可能是假的。

兩只手再也沒松開過，直到放映結束，大家紛紛摘了VR眼鏡，走出場外，還了眼鏡，見了陽光，一切再也不能假借黑暗之名，簡寧才從夏明霄的掌心中抽出自己的手指。

夏明霄走在前面，手裏空了，他回頭望著簡寧。

“真的不是因為沈思拒絕了你，你才找我看畫展？”簡寧問。

夏明霄楞了一下，深深蹙眉。

“我沒有騙你。我根本沒有對沈思提過這件事，我買票的時候就是想著要跟你一起看的，要是你不來，我就把票送人。”夏明霄道，“前陣子我媽骨折，多虧了你在旁邊，我應該好好謝謝你。”

原來是為了道謝。

簡寧的表情有一瞬間凝滯，隨即恢覆微笑，徑自走到夏明霄前頭。

“走吧，去看看前面還有什麽。”

看完最後十八幅畫，簡寧一邊往出口走，一邊問夏明霄：“待會兒你去哪兒？”

“回我媽那兒。”夏明霄說，“她行動不便，最近我搬去她那兒住，方便照顧。你呢？我送你回家？”

“回阿姨那兒……不就是去城南？”簡寧道，“咱們不順路，一南一北，你別送我了。”

“我還是把你送回去吧，你沒開車，怪不方便的。”

“我打個車不就得了？你也是，明知道阿姨行動不便，還把她一個人扔家裏，跟我出來看畫展。”

“我這不是想好好表達一下感謝嗎。”

“想表達感謝什麽時候不行，等過陣子阿姨好點再說唄。”簡寧含笑道，“好了，我送你到這兒，你快回去吧。”

夏明霄不解：“你不走？”

“這麽一票難求的畫展，我還想多看會兒呢。”簡寧佯裝抱怨，“跟你這個不懂藝術的榆木疙瘩一起看，一點意思都沒有。”

夏明霄尷尬地笑了一下：“我確實不懂這些，要不下次請你看電影吧？”

簡寧不置可否，只一笑：“快回去吧，阿姨還在家等著呢。”

夏明霄應了一聲，囑咐了幾句早點回家，註意安全，轉身離開。

簡寧站在門裏，靜靜看著夏明霄的背影。

一口氣湧到嗓子眼，他脫口而出：“等等！”

夏明霄轉身。

“下次，要是再有類似的事，麻煩你及時接電話，這樣阿姨就不用找我，你也不會欠我人情了。”簡寧知道自己語氣刻薄，可是他控制不住，“就算不得已，一定要我幫忙，也不用請我看畫展來感謝我。”

簡寧看著夏明霄，笑得友好極了。

“把你買票的錢折現，發個微信紅包給我，我會更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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