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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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時候意外碰上了周見文,旁邊還有個女的,周昱認識,是跟了他爸好幾年的秘書,為人刻板嚴肅,工作上的一把好手,見到他難得笑了笑。

你倆怎麽在這?周見文看上去並不太高興的樣子,剛剛那個男人是誰?

周昱在他爸面前從來無處遁形,只能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平常些,將早準備好的稿子順其自然地念出來,沒誰,就我同學哥哥,上次他弟打籃球受傷了,是我給背醫務室的,所以請我烤鴨來著呢。

周見文看向梁明成。

梁明成就沒有周昱功力深厚了,有些緊張,這時秘書恰好提醒一聲快八點了,周見文手上還有公事,這才沒有細究,讓他倆最好趕他到家時能看見人,說完就走了。

周昱松了口氣,囑咐梁明成不要跟別人說起今天的事,誰都不行。梁明成雲裏霧裏的點頭,也沒問為什麽。

真乖。周昱一把摟住他肩膀,走,小爺帶你嗨皮去。

網吧同樣人滿為患,但對周昱來說沒影響,大喇喇的往裏走。裏面烏煙瘴氣,什麽人都有,梁明成很少來這種地方,有點不適應,他跟在周昱後面,走的很慢,正在恢覆的右眼看什麽都模糊,可要他戴周昱買的眼罩……

過程很無聊,一直坐在旁邊看周昱打游戲,看也看不懂,正好旁邊有個女生戴著耳麥在看美國電影,梁明成被吸引過去,雖然沒有聲音,也很吵,但他看的比女生都津津有味。

女生發現他,往旁邊挪了挪,身子坐歪到另一邊去,梁明成看得更清晰了。

他有點感動。

大城市,人多,車多,很繁華,卻陌生。

女生看完電影後和一男的聊了會視頻就走了,瞧見電腦屏幕並沒有關閉,梁明成內心蠢蠢欲動,但是……他探頭張望了一下,他沒給錢,這不是他開的機子。

又看了看周昱,正打得熱火朝天,巴掌使勁拍著鍵盤喊:

上吶!快快快,哎我操玩的什麽屎玩意兒啊。

丫能不能行啊,不行給老子死一邊兒去你大爺的。

反反覆覆,就這麽幾句。

快九點時,梁明成提醒周昱該回家了,周昱還在火力全開,完全不理人,梁明成有點急,推他,晚了給叔逮著就完了!

周昱眼睛盯著屏幕,手上動作劈裏啪啦的,敷衍著,行行行,打完這一把,你等等,等等啊。

又過了幾分鐘,梁明成實在坐不住了,到時候給他打個謊算了,便沒管他起身拿起書包就走,周昱哎哎叫著。

怎麽還鬧上脾氣了嘿這人。

周昱追上梁明成,伸手一推了把,梁明成趔趄了一下,沒吭聲,周昱攔他前面,成成成,算我不對,請你吃個夜宵當道歉行不?

梁明成拉了拉書包帶,我沒生氣,回家吧,叔要先到家就不好了。

倆人相處這麽久,他什麽脾性周昱了如指掌,可讓他聽到拒絕二字,那還真非請不可了。

帶他去的是附近的燒烤攤,老板大胖子一個,都喊他胖哥,周昱跟他混挺熟的,過去喊他一聲。

哎呦!今兒怎麽有空來捧場?

胖哥站在燒烤架後邊笑嘿嘿的,手上不停忙活著。

在這邊兒玩唄,正好來看看你,生意咋樣啊胖哥。

馬馬虎虎過得去嘍,趕緊坐。又朝不遠處收桌的小個子女人喊了聲,媳婦兒,給這邊兩個小兄弟拿兩瓶啤酒,最好的那種,算我請!

謝謝胖哥!周昱笑著喊了聲,過去找了空桌坐下。

上次沒喝怕啊?梁明成跟著坐下來。

放心,周昱把書包放邊上,故意笑的賤兮兮,這回保管不朝您耍流氓。

梁明成被迫想起那晚,遮掩不住地臉紅,罵一句,真不害臊。

周昱發現自己變態似的就愛看梁明成這副害羞樣兒,比逗女生好玩多了,正調戲著,旁邊也來了一桌子人,鬧哄哄的,一上來就喊搬箱啤酒,周昱扭頭看過去,心突然咯噔一下,猛跳起來。

長發披肩,穿著小短裙,露出來的雙腿筆直又修長,臉上有妝容,雖不算得濃,卻也精致。

梁明成也發現了施雯,看了一眼周昱。

周昱轉回頭默不作聲的打開啤酒,先給梁明成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上一杯,一口氣幹完。又想倒,被梁明成攔住。

慢點喝。

旁邊胖哥已經搬啤酒過來,樂呵呵的,今天哥們點些什麽?

一個將近三十,身材高挑的女人問旁邊女孩,小雯今天就別喝酒了,喝飲料吧?

都不喝了吧,女孩回答的很爽朗。

每一個字,敲在周昱心頭。

那次生日,她婉拒了他的邀請。

周昱也不知道對方有沒看見自己,起身去了燒烤架邊上,和胖哥閑聊,順其自然,問到了那夥人。

他們來好幾回嘍。胖哥翻著雞翅,苦笑,個幫小痞子,每回都打口頭票,吃死他們最好……說這句話時,他明顯聲音輕了下去,顯然敢怒不敢言。

周昱又轉頭瞧了瞧那邊,這不瞧不要緊,那桌有兩三個混子儼然已經到他那桌去了,其中的黃毛甚至把腳踩在周昱剛坐的凳子上,中間圍起來的那可不就是梁明成嘛!

梁明成倒也沒怕,就是感覺周昱沖過來時有點急,氣勢洶洶的像要幹仗,他當然也不知道隔壁桌為什麽過來,還一直叫他買煙去。

小兄弟你別急眼啊!一個光頭坐在旁邊的塑料椅子上,悠哉悠哉的晃著皮鞋,他們就喊這小弟買包煙去,沒想幹啥。

周昱也跟著笑了笑,不動聲色的走到梁明成身邊,手拍上他肩膀。我知道啊大哥,我是怕我弟他剛從鄉下來不懂規矩,冒犯了各位呢嘛。

同時間解除圍困,梁明成站了起來。

周昱心裏明鏡似的,和那學校愛逞逞威風,實際上沒多大用的小混子不同,這夥人是茬起架來真不要命的,不能惹。

他們幾個年紀加起來能入土,看兩個男生跟看娃娃一樣,加上周昱態度好,沒有多加為難,那女人說,仔細看兩個小弟弟都長得不錯呀,多大了,有沒有我家小妹大?

周昱故意看向旁邊女孩,笑了笑,我跟施雯是同學呢。

喲?女人驚呼,名字都知道,是真的嘛小雯?

女孩已經快把頭埋進桌子裏,薄弱的肩膀在發抖。

先放了我弟吧。周昱說,看看我身上這些錢夠不夠給大哥買條軟中。

說著,已經從書本掏出一疊紅票子,那是周昱生日揮霍後剩的最後一些。

不錯嘛,那黃毛笑了起來,挺上道兒啊小子。

光頭沒接,而是站起來,站在女孩身後,雙手搭上她的肩膀,俯身在耳邊笑道,既然是同學,小雯要不就幫同學說兩句吧,說好聽了,郭哥就放了他倆。

女生瑟瑟發抖,咬著嘴唇不敢擡頭。

是覺得和我們這幫地痞流氓在一塊丟臉了?光頭還是笑,還是怕以後在學校擡不起頭?

周昱不想看,轉開了視線。

小雯啊,光頭的手指撫上女孩白皙光澤的臉蛋,你怎麽回事呢,在床上不是挺能騷的嘛,到這個小帥哥面前就放不開啦,喜歡他嘛……

後來再到學校遇見,周昱怎麽都覺得別扭,也不是看不起或者生氣,只是覺得施雯不再是以前的那個施雯,不是心中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就普通女生一個。

他承認自己這樣特世俗,不近人情,但是,他確實沒辦法再喜歡下去。

施雯似乎也在刻意回避他,只要在班上他在的地方她絕對不會湊過來,就算是不清楚情況的同學硬拉,她也會很快找借口走開,也不再去看他打籃球。周昱沒了動力,打的次數逐漸變少,有時候班上男生喊他,他甚至都會推辭,說有時間還不如多看看書。

這樣一來,與平時視圖書館為我家的梁明成走上了一道,梁明成非常驚訝。

你那什麽表情,我看過的書不比走過的路都多曉得不?周昱挺不高興的,明明自個兒成績比他丫好得多。

你今天,不是有籃球訓練嗎?

周昱前段時間剛過了籃球校隊的審核,按理說很忙才對。

我退了。

周昱說的風輕雲淡,梁明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麽了?

沒什麽,就不想打了。

可是……

可個屁啊,周昱合上書一後腦勺拍過去,你操心自個吧,上次我叫你寫的英語自我介紹作文寫沒?

梁明成這才傻兮兮地笑,那……我得再查查書,好多不認識。

周昱一記白眼送過去,起身走了。

不料正巧碰上施雯在櫃臺買完書出門,她最近似乎精神不太好,有次還因為課上瞌睡被老師說了一通。

周昱匆匆還了書,追上去。

施雯顯然很驚訝,卻也不敢看他,始終著頭,周昱一時語塞,憋了半天,終於說,上次……謝謝你。

施雯點點頭,並沒有出聲。

謝謝你幫我們……周昱又重覆一遍。

謝謝你爸吧,施雯擡手捋了捋耳邊的碎發,他們還沒有那個膽子惹你家。從周昱的視角看下去,女生面容秀氣,白皙的臉頰微紅,如果……如果沒有那天晚上的事情,她……

周昱很想說些什麽,可惜,施雯沒有給他這個機會和時間,因為有經過的同學瞧見他們,竊竊私語,他只能目送她的離開。

周昱懊惱,罵自己沒用,正好有人叫他,看見梁明成和一個女生站在他面前,他突然更生氣了,用力撥開他們兩個往中間閃過。

梁明成最近和朱婷婷走的很近,有空就窩一塊去圖書館,直到前天連食堂都相約了,按同學私底下串起來的詩詞形容,此對只應地下有,只羨鴛鴦不羨仙。

去他娘的鴛鴦!周昱越看越來火,恨不得現在就把梁明成一腳踹回四川,他這邊“情場”失意,他居然還有功夫跟別的女生出雙入對,泡妹都泡他地盤上來了,還有沒有把他放眼裏?

所以最近周昱對待梁明成的態度特差,有時候房間都不讓進,更別提補課,不給布置一大堆難題都算燒高香。

不是挺能跟朱婷婷混的嘛,周昱心裏腹誹,讓人給你補去啊!

梁明成越來越搞不懂周昱為什麽這樣這樣對他,塗芳也感覺到不對勁,問周昱想幹嘛,他也不說,當沒聽見。

成成沒幾天就要回去了,你這樣有意思嗎,塗芳捏著眉心,很無奈的說,下次再見不定是什麽時候,不能好好相處,留個好回憶?

他要走就走啊關我什麽事,周昱還是嘴硬,嘟囔著,最好快點滾。

梁明成站著身後,聽見這句話後別開了臉,臉上一閃而逝的受傷,周昱恰巧撞見。

說錯了話,他其實也挺自責的,可又不願意拉下臉去和好,就這麽僵著,直到梁明成離開的前一天。

2007年10月28日

那天的梁明成比往常更加沈默,朱婷婷幾次找他說話都沒成功,放學後決定再去碰最後一次壁,那會班上人已經走的差不多了,朱婷婷猶豫再三,終於鼓足勇氣走過去。

梁明成。她輕輕喊了聲,你今天不高興嗎?

梁明成搖搖頭,收拾好東西站起來把凳子翻放到課桌上後,站在原地將教室的前前後後環視個遍,然後才說,朱婷婷,我要走了。

朱婷婷覺得自己耳鳴了,啊?我……我知道啊。

梁明成又搖頭,我的意思是說我要回老家了,四川。

朱婷婷這次聽的很清楚,她楞楞地張著嘴,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太突然了,她完全沒有準備。

可是……

周昱突然出現在門口,這還是鬧別扭這麽多天他第一次主動找他,表情卻依舊是不耐煩,你走不走啊?磨磨唧唧的。

梁明成對朱婷婷笑了笑,很高興認識你朱婷婷,他走之前說,希望你以後能這麽一直努力下去,加油。

直至離去很久,女孩的淚才冒出來。

一路上,兩個人也默默無語,周昱很煩躁,他早就發現了朱婷婷的小動作,很想知道剛才在教室兩個到底說了什麽。

最終沒忍住,伸手猛地扯了把梁明成的書包,梁明成一個踉蹌,險些坐地上去,周昱憋著笑,梁明成卻難見惱火了,吼他,腦子有坑是不!

這麽一吼,周昱立馬不樂意了,好哇,對朱婷婷那麽好,到他這就完全變味是吧,敢情跟他玩這麽久還不如個朱婷婷,吼回去,對啊就有病,丫怎樣,有本事來打我啊。

梁明成懶得理,扭頭就走,周昱追上去把他往旁邊胡同口裏面連推帶拽,梁明成多恨自己力氣不夠大,揮起手想甩過去,周昱眼睛一瞪,說抽啊,往臉上抽,不使勁丫就是我孫子。

周昱!梁明成憤憤收回手,看我不順眼就直說,老這樣很有意思嘛?

誰讓你沒事跟朱婷婷膩歪,周昱一副嗤之以鼻的表情,你以為我們這裏女生想泡就能泡的啊。

誰跟你說我……你眼睛也有病就上醫院好不好?

我眼睛有病?他冷哼,沒瞎的都能看出來,都只羨鴛鴦不羨仙了,還想狡辯?

那是他們亂說!梁明成皺著眉,我在自己學校跟女生玩的時候誰說過我了?

周昱差點笑出來,哦呦,了不得了不得,梁美女果然是梁美女,就是喜歡跟美女玩。

狗日地!勞資日你媽麻皮!

這是梁明成第二次用四川方言罵周昱,他一張臉漲得通紅,周昱,告訴你,明天我就會走,免得犯你眼裏不痛快!

周昱非但沒生氣,都想給梁明成鼓掌,好家夥,原來兔子急了還真有咬人的時候,他伸手掐住他的臉,居高臨下的冷笑,日我媽?行啊,拿什麽日,這張嘴?

梁明成的嘴巴被捏變形,緊咬著腮幫子不服氣,想都不想,他湊上去就咬了下。

也不是真咬,周昱就是要戲弄梁明成,就是想看他那副氣呼呼的小樣,他笑,來日啊,看誰日的過誰。

滾!

三兩下子,周昱就制住了梁明成揮過來的拳腳,然後惡狠狠的將他壓在墻上撩起衣擺,說是摸還不如說捏,急,兇,不帶絲毫溫柔,梁明成拼命反抗,卻被周昱控制的死死。

梁明成,還日不,啊?

周昱你個龜孫!梁明成氣得全身發抖,上次我那麽幫你你還這樣對我,你不是人!

罵,周昱拍拍梁明成的臉蛋,你越罵,欸,我越高興,反正我們摸也摸過,親也親過了,還有什麽不敢幹,要不我就地幫你弄一發好了,說著手已經往褲子裏滑。

狗日的你敢!

還罵日這個字,啊?周昱用膝蓋頂著他的胯,壓得更緊,真想來是不?

梁明成不說話,漂亮的眼睛瞪得比他家老牛還大。

周昱突然笑起來,又拍了拍梁明成臉蛋,看你丫明兒走的份上,小爺放過你,記住,下次別在我面前罵日這個字。

鬧了一番,梁明成連脖子根都紅透了,想走,又讓周昱拽住書包,他知道反抗不過,只能任由他,走到大院門口,小張照常行軍禮,朝他們笑,回來啦。

周昱心情挺不錯,回了個禮,而梁明成埋頭快速走了,小張奇怪,按理平常都是周家小公子不愛理人,明成有時候還會跟他閑聊來著,今兒個咋反了。

晚上整理東西,塗芳把梁明成的編織袋換成了行李箱,還在裏面塞了很多新衣服和零食,說也沒什麽好東西,又給了幾根上等人參,囑咐他帶回去後讓他媽媽偶爾切兩片放進補品裏,給補補身體。

梁明成很感動,伸手抱了抱塗芳。

塗芳摸了摸孩子的頭,笑得很和藹,周昱看的心裏泛酸,心道到底誰才她親兒子,塗芳看著他,使眼色。

周昱坐著不動,幹嘛。

什麽幹嘛,成成要走了,你不要表示嗎?

周昱哦一聲,順勢從書櫃裏翻出幾本漫畫書,吶,這是我最喜歡的了,送你看吧。

書面陳舊,連畫面都磨毛到看不清了。

塗芳說,嘿,臭小子,誰讓你送這東西了,不知道送些中考資料?以前買那麽多全浪費。

於是周昱又多加了幾本。

梁明成淚眼朦朧的,終於笑了,謝謝。

最後一個晚上的共眠之夜,周昱總感覺梁明成想對他說些什麽,但是一等他靠近,這家夥又躲開了,現在終於躺床上了,周昱望著天花板,居然有點惆悵。

那時候的周昱活了那麽十幾年,還是第一次會……也不能說很強烈吧,但,還真第一次舍不得一個人的離開。

那時候的他也從來沒有想到,這一別,就是永遠。

梁明成,周昱終於出聲,咱們聊聊天吧。梁明成翻了個身,嗯。

你在這裏待了這麽久,什麽感覺?

很漂亮啊,他想了想,又說,你家很大,醫院也很大,學校也很大。

周昱笑了,我說你丫,作文裏什麽詩啊詞的,天花亂墜,到這怎麽就這很大那很大了,敢情全作文抄來的吧。

不是,梁明成也笑,就是,一下子不知道怎麽說,總之,讓我見識了很多。

那我呢,周昱問,對我什麽感覺?

梁明成就不說話了。

嘿,周昱坐起來,透過窗簾外的路燈光線看他,語氣之中帶著深深的怨氣,跟個守寡老婦女似的。

到我你就無話可說了?也太不夠意思了吧,我好歹也幫了你不少,因為你還老挨我爹媽罵,最後連句感謝的話都沒有啊?丫的……

氣得又倒了回去,翻身扯被子,使勁壓住,愛說不說,爺稀罕,就跟著一塊兒帶回你那深山老林,藏著掖著去吧,操。

那晚梁明成還真什麽都沒說,就那麽過了,周昱氣了一晚上,氣得第二天也不跟他說一句話,塗芳親自開車送他去火車站,讓他倆道個別,周昱拿著籃球,頭也不回的出門了,走之前把門摔得砰砰響。

什麽人吶,周昱下樓後,回頭罵,個沒良心的東西,真敢拿爺當空氣,趕緊滾了拉倒!

馬大胖正好抖著空竹路過,看見他,洋洋自得的繞周圍不走,用力一拋,接住,然後傻子似的感嘆,這新玩意兒就是刺激哈,欸,周昱你玩不玩,借你玩會啊。

周昱罵都懶得罵,拍著籃球走了。

馬大胖見炫耀不了,也不抖了,趕緊停下追上前,欸你等等,咱一起打啊。

可打了沒到一個小時,守門的另一個老警衛徐叔火燒火燎的找到周昱,站在場外朝他使勁招手,吼著,周昱!周昱!快回家去,你爸找你,急著吶!

周昱聽見是他爸,當下心裏咯噔一下,腦子快速過一遍自己最近的所做所為,不對勁,他沒有犯事吧,處這個點找他幹什麽?分了神,就連籃球砸身上都感覺不到痛。

別多想,對樓的大哥拍拍他肩膀,說不定是好事。

好事?周昱回到家之前確實這麽天真過,可當他打開門挨上突如其來的一個耳光時,他腦子嗡嗡作響,周昱從小到大從沒有看過他爸那麽生氣的模樣,如果不是臉上火辣辣的痛提醒著,甚至以為自個在做夢,不然他親爹,周見文,怎麽可能會對人發火。

你這個不肖子!你想害死你老子是不是!

出口就是這麽一句,周昱瞠目結舌的站在那裏,連問“為什麽”這三個字的聲音都發不出來。

周見文自控能力極其強,只需三秒就冷靜下來,目光如炬的盯著周昱的眼睛。

先告訴我,你最近是不是拿我證件了。

那種斬釘截鐵的語氣使周昱開始慌了,因為前段時間他的確拿了,不過那都是無關緊要的,不可能出問題。

還沒回答,周見文從表情就看出了端倪,恨鐵不成鋼的指著周昱鼻子大吼,你讓人騙了知不知道?那些是什麽你知道嗎你就給,啊?你什麽身份心裏沒個數?身為我周見文的兒子你就不應該隨便跟別人來往!

周昱聽得滿頭大汗,幾乎要跳腳,爸!到底怎麽了,你說清楚啊!

怎麽了?周見文冷哼一聲,就因為你隨便,有人利用我的名義汙蔑我挪用公款做投資,整整兩百七十萬。

周昱瞪大眼睛,難以置信,不是啊,是我自己投兩萬開發游戲啊,我……

你個屁你!周見文第一次在兒子面前爆了粗口,我告訴你,昨晚上剛查出來就通報上面了,現在所有人都在調查我!

周昱越想越腿軟,幾乎要靠在墻上才能勉強支撐住身體,他不是不知道挪用公款的罪行有多大,何況還是上百萬。關於這件事周昱並不是沒有謹慎小心,他甚至從去年就開始了解,四處探索,直到今年生日之後才決定下來給自己一份成人禮物,暗中投了自個多年積攢的壓歲錢進去。而全程是由程科陽,他認識好幾年的網友交接經手的,那就是說,那個家夥從開始就在一步步接近他,目的就是騙取信任,引他上當,開發游戲什麽全是幌子!

逐漸清晰思緒的周昱全身泛寒,最終還是控制不住地癱軟到了地板上。

偌大的房子因為兩人的氣氛而變得異常沈悶,壓抑,周見文來回踱步,皮鞋碰撞地板發出來的響聲叫人心慌。過了幾分鐘後,才停住腳,屈膝蹲到周昱面前,半嚴肅半安撫道,還有誰參與了這件事?

周昱恍惚間,搖頭。

或者說,還有誰知道?

周昱想了想,猛然受驚似的睜大眼望過去。

是不是明成。

周見文突然吐出的幾個字,沒有疑問,他是在確認。

爸,你想幹嘛?你……

我沒說對他怎麽樣,周見文的手指掐得他肩膀生疼,你只要回答我,是或不是,小昱,爸爸知道你是被騙的,你別緊張,爸爸會解決這件事。

真的嗎?他抓住希望,滿心歡喜。

是的,所以你把什麽時間什麽地點,明成一起參與了哪些過程,全部交代清楚,知道嗎?

周見文伸手抱住兒子,安撫他,相信爸爸。

後來兩天,周昱都在惶恐不安中度過,塗芳已經知道了丈夫工作上出了大問題,她也很緊張,甚至打算帶周昱去娘家避兩天。

幹什麽?周見文最近脾氣異常,一點就著。大聲呵斥她,人家都還沒有動作自己就先不打自招?你要是能像個平常人一樣反而沒人懷疑!

這個“人家”指的是喬建國,周見文從政以來的死對頭,兩人明裏暗下競爭了近兩年的政委代表位,這次出事,喬建國脫不了幹系。

2007年11月2日

周見文被暫時停職,秘密帶出去了一趟,回來後叫周昱先別去學校了,他會讓人幫他請假。

周昱也沒有心思再去上學,一方面因為擔心,一方面不知道讓誰透出消息說,周見文私下裏做見不得人勾當,被查出來,馬上要去坐牢了。

周昱二話沒說就把當時討論這事的馬大胖揍了,如果不是其他同學攔的及時,不定又會添出亂子。

緊繃的弓弦若遲遲不松終會斷,所以當幾名便衣警察上門帶走他和他爸,當他在局裏見到本來應該已經回家的梁明成,一臉恐慌問他,警察為什麽抓我時,他終於崩潰。

你跟我保證過我不會連累他的!

周昱扯著周見文的衣服緩緩跪倒下去,發出低低低泣聲,他什麽都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啊……

塗芳在旁看著,讓人扼住咽喉似的難受。

周見文蹲下來,雙手扣住周昱的臉,迫使他四目相對。

周昱你聽好了,如果這次逮捕的是你,那毀的就不僅是你,還有我們全家,現在,萬全之策就是先叫明成頂替,這樣我還有機會去查清楚,知道嗎。

周昱用力搖頭,眼淚流了下來,不,不。

只要你不多嘴,爸爸保證他會沒事,再問你一次,聽清楚沒有?

不,不,周昱始終重覆著這個字,他想站起來逃離,卻被大力按住,於是拼命往後面縮,他害怕自己的內心被眼前這個看上去剛正不阿的中年男人剖析得一幹二凈,毫無餘地。

周見文眼睛徒然一瞇,藏在白邊眼鏡裏精銳的眼神幾乎穿透周昱全身,將他活活劈成兩半!

可以啊,你現在就出去告訴那些警察這事是你幹的,你大義凜然,救了無辜的人,然後自己進去蹲著!只要一天,一天的時間,你老子馬上被革職查辦,你媽也受到影響去不了醫院,認識的人傳遍我們周家貪汙腐敗,最後一輩子洗脫不了罪名!被人戳著脊梁骨笑!演了這出他喬建國巴不得的好戲!

周昱涕淚交加,不是啊不是啊……

周昱覺得眼前這個男人不是他的父親,他印象中的父親是成熟中帶著睿智的普通人,而不是這個權欲熏心到恐怖的主宰者,可怕,太可怕了!

塗芳推開周見文,別說了,兒子要被你逼瘋了!

他逼我還是我逼他!周見文站起來指著周昱吼,是他總整出幺蛾子要害死我!如果知道你會生出這麽個孽障,還不如出生就掐死!

你什麽意思?塗芳氣道,他不是你兒子呀,啊?明知道他也是受害者,知道錯了,你還一心想著你的官!金錢,權利,能抵得上親生骨肉重要嗎!

你還真以為我辛辛苦苦十幾年只為造福社會,感動自己?沒有我,你們能過得這麽痛快嗎!

周昱胡亂擦去眼淚,我想去看看他,他說。

好,好,你去。塗芳忙拉他起身,給他拍身上灰塵。

周見文眼睛盯著他說,語氣裏充滿警告,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你自己心裏清楚。

可當他真的見到梁明成那一刻,他又成窩囊廢了。

你怎麽哭了。

梁明成還在那笑,明明臉色顯得那麽疲憊不堪。

周昱不敢靠近,站在兩米遠的地方罵,看你丫高興不行吶,眼淚卻還是不爭氣,他拿手背捂住,不讓流出來。

那你怎麽才來啊,他埋怨著,那天我坐火車上不知道他們為什麽突然抓我,把我關到這裏好幾天了,周昱,我是不是做了什麽犯法的事了?可是,他使勁撓頭,很痛苦,我真的想不起來啊,我想了幾天都想不起來……

周昱沖過去抱住他,用盡全力,對不起,梁明成,我……對不起……

身邊出現一個人影,說,我們該走了,周昱置若罔聞,他根本不想放開梁明成,他多想就這樣一起抱到死算了。但是他知道不可能如願,因為周見文已經在耳邊低聲警告,周昱,分寸自己把握。

他只能擦幹眼淚將準備好的東西從口袋拿出來,塞給梁明成,這是我出生那天我奶奶連夜從潭柘寺求來的平安玉,能保你好運,你拿著。

梁明成不敢收,想推回去。

拿著!

周昱突然吼一聲,轉身狂奔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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