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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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5月25日

那是周昱中學時代的最後一個暑假。他因為逃課三次被校長親自抓上紅旗旗桿下,和一堆他平時根本瞧不上眼的三流兒學生們紮堆站在一塊,當著全校幾千號的學生加老師的面點名批評,重點教育。

後來沒有一個小時,一個穿著白大褂,滿臉焦急的婦女出現在校長辦公室,校長連忙起身迎接。

塗芳,背景顯赫,自己又是軍區總醫院的外科副主任,當初上邊境戰場支援她什麽血腥恐怖的場面沒見過,可就是管不了自己十月懷胎分離出來的骨肉,說不丟臉那都是假話!

這臭小子我算徹底管不了了,我要跟他斷絕關系,就當我沒生過!

這是他媽一路黑著臉,領著他回家甩出來的第一句話,一張通校批評書直接摔在他爸那木制公書桌上。周見文是國家高級幹部,早已練達天塌不驚的修為,何況處理家務。反而悠悠問了句,這份報告我已經接收第六遍了,塗芳同志打算什麽時候實行。

雖然沒刻意去看,但周昱能感覺到他媽在他老子說完那句話後,臉色變得比糞坑還臭。

山雨欲來風滿樓。

突然想起這句詩,他語文不算差,但每次考試都是不上不下,原因無二,主要就是輸在懶,懶得背,那些詩啊文的,文唧唧的,光是讀都給他肉麻死了。

好在許渾這首挺淒涼的,能記。

好了。周見文終於從成批文件面前擡起頭來,說,你過來把上次你媽那本外傷病歷分析書沒抄完的拿去抄,要求一樣,書寫規範,沒抄完晚上不準睡覺。當周見文平靜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周昱腿肚子都軟了,不是嚇的……娘的,就是嚇的。

那本破書可還剩兩厘米厚,還都是英文,也忒狠了吧。

他記得那是個不眠之夜,很稀松平常卻不平靜的夜晚,他奮筆疾書了一個晚上,到第二天熬著血紅的眼睛出來,連端稀飯的手都是抖的,跟他家已經過世的老爺子得阿爾茲海默病嚴重時如出一轍,塗芳看他那慘不忍睹的樣,心疼了,埋怨周見文下手太狠。

貓哭耗子假慈悲。他那時候暗忖,要不是拜你所賜,他能這個下場?

還有最後幾天學要上,塗芳心疼兒子,說讓他在家好好睡一天,她去跟學校請假。

不用。

周昱當時態度還挺冷漠,說完這倆字就拎著沒幾本書的書本雄赳赳氣昂昂地走了。關門之前還聽見他老子跟他媽說了句,慈母多敗兒,想教育就得下狠心。

結果周昱到學校就後悔了,他遭到了劉劍豪和夏武兩個傻子的無情嘲笑。那會學校很流行看林正英的香港僵屍片,他們說周昱是僵屍出沒。

不對勁呀,夏武笑得很賤,你不怕太陽嗎?啊?啊?說著還故意把他往走廊窗戶邊推,劉劍豪還試圖揪他腦袋曬太陽。

滾你大爺!

周昱心情差的要死,一腳蹬在劉劍豪大腿外側,他個高,力氣大,算手下留情了,要不他能一腳給他斷子絕孫。

走廊有一批女生你挽著我我拉著你嬉笑著走過要下樓,夏武用胳膊肘撞他,嘿看,你小女朋友。

聞言他也望了過去,確實看見其中一個馬尾辮女生,皮膚很白,笑起來還有酒窩,明明都是很普通的藍布白邊的校服,可就她鶴立雞群似的,讓人一眼忘不掉,起碼對於他來說是這樣。

就是那臉頰邊的倆淺窩兒,就跟偷喝人私底下送他老子珍貴的茅臺酒一樣上頭,曾經把他醉得東南西北找不著。雖然夏武管她稱為周昱女朋友,實際他倆沒有談過戀愛,就連對方喜不喜歡他,周昱都不清楚。

每次當他找著機會和她說話時,施雯人如其名,別提多斯文了,聲音輕輕柔柔的,白皙的臉蛋還總是浮現薄紅。

周昱也沒說什麽,視線隨著身影消失在樓道口。

初三說緊張也很緊張,但周昱卻沒有多放心上,反正他保送本校高中的,成天該上課就上課,放學後該打球還打,網吧也一次不落,然後就這麽稀裏糊塗迎來了中考那天。

那天塗芳比他還緊張,樣樣給他準備仔細,連準考證都檢查了好幾遍,周昱給弄得煩死了,說又不是出門送死,至於嗎。

你說至不至於!塗芳眼睛一瞪,畢竟是中考,你要給我考砸了,讓我跟你爸在院裏擡不起頭,看我怎麽收拾你。

周昱差點笑了,敢情他還沒一個臉面重要。

接連三天,周昱發揮的都還不錯,可能是太過於放松了吧,考英語那場他還瞌睡了幾分鐘,被監考老師敲醒過來嚇一身冷汗,抓緊做題目。

中考過後自然是肆無忌憚的放松時間,周昱和幾個好兄弟摩拳擦掌,準備幹一件他們商量快半年的大事。

結果還沒來得及實踐,塗芳鐵口一下,說醫院組織人員去四川的一個縣裏做山區義務醫療,她作為代表已經申請了他的名額,要他跟著一起去。

剛開始幾天周昱忙著計劃大事,興沖沖的,沒放心上,後來等他媽把東西全部準備好,一個早晨進房間喊他一塊上車時他才從睡夢中反應過來,打死不幹。

塗芳也被鬧得牛脾氣也上來了,抱著就算打死也拖屍體去的決心,跟他僵了很久,從屋裏到屋外,一個大院的鄰居大嬸全跑出來勸了。周昱壞話好話說盡,就差跪他媽面前磕頭求饒過。

你甭來這招,今兒你去也去,不去也得去。

塗芳是吃了秤砣鐵了心要讓兒子出去吃點苦頭,最後通碟下來,見小子還是不肯,喊來院門站崗的小張,綁上車!

野蠻武力對周昱來說,是最無恥也是有效的,被五花大綁上公共汽車時,痛恨的淚水積滿他的眼眶。

那年的周昱,正16歲。第一次由首都城市進入四面環山的盆地山區,第一次被長達二十幾個小時的車程折磨到胃裏翻滾,下車的一刻終於忍不住吐了。

他又氣又恨,瞪塗芳的眼神像有血海深仇。那時候通訊工具還不發達,沒有手機,更沒有公共電話給兄弟們打過去求救,他真想當場跪地上狠狠哭一場。

但男兒流血不流淚,眼淚對於周昱來說是最沒骨氣的行為,他打七歲上小學後就沒再幹過這種窩囊事兒!正處於叛逆期的少年很可怕,周昱任打任罵,就是不向唯一通向山村的山路邁進一步,好幾個派來醫助的小職工們看著領導搞不定自家小霸王,個個上前說好話,其中兩個身強體壯的保衛人員甚至打算直接扛走,小霸王軟硬不吃,打定主意賴地上不走了。

死在這荒山野嶺最好,周昱一臉無所謂的說,免得犯某個人眼裏不痛快。

塗主任氣極之下,手一揮,不管他,咱們自己走!

一幹人等只能聽從上級安排,背著一堆藥品個簡易醫療器械浩浩蕩蕩向半山腰的村子出發,塗芳一步三回頭,可那臭小子瞅都不朝這邊瞅一眼,她氣得渾身發抖,得了!野狼野狗吃了也算,生個臭小子來氣人還不如生塊叉燒!

氣歸氣,塗芳到底是舍不得兒子丟在路上,況且天將黑,人生地不熟的,如果真出點什麽意外,她那是打死不敢想的,於是途中折回。

塗芳去拉周昱胳膊,周昱早就吃準他媽那心思,不給碰,也不說話,氣得他媽想拿腳踢他。

到底要怎麽樣?塗芳忍無可忍,吼一聲,回去給你買臺電腦還不行嘛!他眼睛一亮,但又不傻,哪有立馬繳械投降的道理,別了一下腦袋,不吭氣。

還給你裝游戲配件!他媽突然又吼,不擡頭就知道那咬牙切齒的兇殘模樣不比山林猛獸差半分,轉身離開之前說,最大讓步了我給你講,愛咋地咋地吧。

大丈夫能屈能伸,周昱心裏終於給自己找了個臺階下。一想到自己日思夜夢的東西不久將擁入懷抱,還可以把住一個大院,那個成天在他面前炫耀自個兒國外進口游戲機的馬大胖殺一殺那得瑟勁,何況同學裏都流行電腦玩游戲了,到時候誰還稀罕他那什麽破游戲機啊。

他心情就忍不住好起來,最好能再乘勝追擊一下,爭取來個最新配置的,打游戲能玩得呲溜兒上天的那種,羨慕死他們。

崎嶇不平的山路可不好走,何況是一群習慣了城市馬路的同志,途中有村裏的小幹部過來接,一路點頭哈腰,噓寒問暖,努力接近普通話說了句:翻迎各位來到我們這……喀喀,晚上好次的飯我們已經準備好,辛苦各位嘍。

在那個老頭說出這句話時,一夥人差點笑出聲,包括周昱在內,傳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四川人說普通話,雖然能聽得懂,但也太搞了吧。

他想起了自己學校一個教初一生物的男老師,就是典型四川人,每次上臺演講,那一口“標準”的□□,經常把學生逗的想笑不敢笑,有一個站在他後面的楊慶經常對著周圍同學開玩笑,死賤地學他:講不來就別要上臺嘍,逗辣個兒開心嘛!

小孩子腸胃好消化得快,早就肚子餓得咕咕叫了,要不是有電腦誘惑,周昱指不定現在已經跑出去上汽車站坐車跑了,聽見有飯吃,他多少沒那麽郁悶了,平時肯德基漢堡包吃多了,換換山野口味應該也不錯,可他想錯了,剛進了老頭家泥瓦砌出來的土房子裏,看見屋中央一張四方桌上擺的菜就後悔了,一票兒的,全是紅彤彤辣椒。

周昱光看都嚇死了,更別提要下嘴,所以當大家放下東西準備開飯時,他不肯上桌,塗芳拽他好幾回,又當著別人的面不好發火,咬牙說了句,你要再胡鬧,回家別說買電腦,學校我都不給你上信不信?直接滾工廠打工去。

他吊兒郎當地回,行哪,隨你唄。

塗芳一巴掌呼到他肩膀上,再也顧不上形象,大喊,倔驢是吧,你給我滾!罵著用力推了他一把,現在就給我滾,是死是活跟我沒關系!

周昱說走就走,轉身就往門口邁腿,村老頭趕緊上前拉住,急著勸,這是幹啥子喲!周昱擡手甩開老頭的手,冷言冷語的,幹你屁事,別碰我。

到最後周昱當然沒走,是一個小護士把他勸了回來,還把自個兒新買的MP3給了他。周昱腦袋聰明的很,且不說山路十八彎他找不著方向,就算下山了也沒錢搭車,而且他知道他們來的那趟就是最後一班了,這種荒野山村哪裏還會有夜班車,於是收了護士姐姐的MP3做為慰籍,勉為其難留了下來。

後來,老頭帶著他和他媽一塊上了一家叫梁根龍的人家裏借宿,梁家夫婦帶著個小女孩熱情接待了他們,夫婦都是地道農民,樸實憨厚,明明還很年輕,笑起來眼角卻都是勞動人民的滄桑,塗芳和老頭一直和他們交流著,周昱則悶聲不響的戴著耳機聽歌。

老根,老頭用方言問梁根龍,你家老大躲哪去嘍?哈他出來見見醫師家娃兒嘛。說著大家齊往周昱站的方向看,塗芳笑著一把拔了周昱的耳塞,一下子失去個人空間,周昱嘖了一聲,心裏老大不樂意的走遠了幾步,他不高興給人當猴看。

要得要得,梁家婆娘翟小琴笑了起來,這男娃子長得真俊嘞,說著跑去後院喊了兩聲成成。

程程?馮程程嗎?林放聽著想笑,發哥能答應?

然後,他就見到了梁明成。

第一眼看見梁明成是什麽感覺?周昱很多年以後都記得清清楚楚。

驚艷。

是的,驚艷。

他沒想到在這種窮鄉僻壤會見到這麽秀氣的女孩子,雖然皮膚不算很白,但她身材纖細,五官精致,尤其一雙大眼睛,看過來時,目若秋波,水靈剔透,只是輕輕那一瞥,他的心臟居然跟著猛震了一下。

周昱不自然的別過眼,靜悄悄間,臉燒了起來。

塗芳也驚訝了一聲,好標致的孩子,走過去彎下腰,笑著打招呼,你好啊,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梁明成。

那個“女生”開了口,說的很慢,但字句清晰,卻是略微低沈的少年音。周昱簡直以為自己幻聽了,男的?周昱差點罵出口。

不,扯蛋來的吧?丫一老爺們的沒事留那麽長頭發幹什麽,這山裏人還喜歡趕時髦?幾乎是一瞬間改變了想法,他差點唾棄起自己來。

周昱從來不承認,他那其實叫惱羞成怒。

天啊,塗芳更驚訝了,笑,你是男孩子呀?不好意思,阿姨誤會了,你的頭發好長呀。

少年羞澀又緊張,略微偏頭笑了一下。後來才知道,周昱和梁明成同歲,只不過周昱已經初中畢業,而梁明成才上完初二。

都是男生,而且年紀一樣,當然逃不過晚上安排和在一個房間,說是房間,哪有那麽體面,就是四面泥土墻隔出來的地方而已,周昱嫌棄死了,更何況還得跟個“女生”一起擠一張床。

他那時真的是個很不聽話的小孩,怎麽討厭怎麽來,所以塗芳真的別無他法,他小時候努力滿足物質上的需求,以為足夠,一晃眼,卻發現母子之間已經隔開千山萬水。

別鬧了,塗芳兩指捏著眉心,幾近哀求,你只要在這裏聽話,回家我不僅給你買最高級的電腦設備,另外,零花錢漲一半。

還有一條,周昱冷漠開口,我放學上哪兒別管我。

塗芳嘆氣,行。

周昱心裏笑,得嘞,條件都開好了,那他還有什麽好折騰的,順著來唄。

結果到晚上又不安分了,不說太早睡覺他睡不著,也不說床板子太硬他睡不好,就光這肚子,就餓得不行了。

倒是那個“女生”睡的安穩,呼吸聲很淺,而且保持一個側身姿勢就沒動過。

他可不管,兩腳踹過去,餵,醒醒!

開始沒反應,他又給補兩下,腿勁大了些。

梁明成總算迷迷瞪瞪睜開眼,他慢慢翻過身,那時候村裏剛通上電不久,家裏也舍不得用電,於是借著窗外月光看向周昱。

睡意朦朧的大眼睛,長睫毛在輕顫。

周昱心裏罵了句臟話,轉開視線,兇巴巴的語氣,小爺餓了,有沒有吃的?

梁明成揉著眼睛,開口說的很慢,晚上…沒剩,飯。

不吃飯!周昱腰背一用勁坐起來,爺要烤鴨烤翅炸醬面,不吃什麽飯,你們家做的難吃死了。

梁明成可真真沒點少年慣有的暴躁與粗糙,反而心思細膩得不行,聽見周昱說這樣說,也不生氣,輕手輕腳爬起來去摸電燈繩,昏黃的燈泡光線還閃了兩下,然後,滋一下,亮了,跟演鬼片似的。

他認真的想了想,才說,都沒有,那……我,烤番薯?

周昱冷眼看他。

很好吃。梁明成笑了笑,非常靦腆的模樣。他耐心解釋,外面脆,香,裏面,軟,更香。

周昱被提起好奇心,雙腿一蹭下了床,然後大喇喇的學著他的語調,你滴,快去,烤!指手畫腳的模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幫日本鬼子當漢奸的。

於是梁明成踩著磨了後跟半邊舌頭的破拖鞋跑出門了,周昱開始想著坐等美味,但可能是外面的什麽青蛙蛐蛐叫的太大聲了,一陣涼風吹過來,他非但沒覺得涼快,反而心裏發了毛,連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光著腳丫子就奔出去了。

梁明成在竈臺口用火柴點火苗,一股股黑煙冒出來,火沒點著,倒把他嗆得不行。周昱樂了,梁明成註意到他,把自己的拖鞋脫下來扔過去,指了指,你穿,地上涼,會生病。

哪兒來那麽多矯情,周昱嗤之以鼻,不理他,正想走上前看看什麽個情況,沒想到梁明成還挺執拗,伸腿攔了他一步,不讓過來。

得得。周昱不想跟他煩,伸腳穿上,感覺不錯,還有餘溫。

晚上有風不好點火,還是梁明成縮到角落裏好幾次才給點著的,再添把幹燥易燃的草,火才熊熊燃燒起來。

吃幾個?梁明成挑著角落裏一堆番薯的時候問周昱。

他說隨便。

後面他也不知道梁明成到底扔了幾個,就是看見還帶了好幾個小個的,梁明成做事很認真,守在竈臺一動不動,火光的顏色在他臉上跳躍,襯得他更加眉眼如畫……等一下!周昱被自己變態的想法嚇了跳。

他慌張起來,想找個話題掩飾自己,趕緊問了句,你說話一個字一個字,天生結巴來的?

梁明成輕輕地轉過臉,嗯?表示疑問。

周昱翻了個白眼。

我……普通話,不好。梁明成輕聲說,你們大城市,怕丟臉。

周昱毫不留情的嘲諷,土鱉有什麽好怕的,反正都土到家了。

梁明成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這小子這麽好脾氣?周昱忍不住又撇了一眼坐在竈口拿鐵鉗子給番薯翻個的少年。長頭發遮去了他臉的輪廓線,只看得見五官,周昱沒辦法不承認,人確實長得不錯。

有香味飄出,越來越濃烈,周昱肚子餓得更狠了,他不動聲色的吞吞口水,眼睛盯著竈口不移開。

沒一會,梁明成把幾個成品從灰堆裏扒拉出來,用小鏟鏟弄出來給周昱,他笑起來,來吃,很好吃,燙。

周昱才不管它燙不燙手,燙不燙嘴的,抓著就掰,結果吃盡苦頭,卻也大快朵頤,爽了一把。

得勁兒!周昱大笑起來。

梁明成也扒了個小的,吃得津津有味。

你先別動。

梁明成忽然叫住周昱,手慢慢擡起來,像是要摸向他,他開始有點楞,還真沒動,眼看越靠越近,周昱沒憋住,往後倒了一下蹦起身。

丫能不能跟個小娘們兒似的!周昱罵,臉上的紅潮在昏暗電燈下並不太看得出來。

哦。梁明成轉回臉,本來他只是想幫他拿掉頭發上一塊枯葉皮的,蹦起來的時候給蹦掉了。

有時候一個陌生人的關懷往往比親人刻意的問候來的溫暖,後來周昱告訴過梁明成,要不是因為他給烤了番薯,他絕對不可能看他順眼。

可說這話的那天,梁明成情況很差。

第二天周昱睡到十點才睜眼,梁明成早不見人影了,周昱出屋子也沒看見個人,只有門口一條狗崽子在追幾只雞玩。他哈了口氣聞聞,感覺嘴巴有點臭,昨晚連吃三個紅薯沒刷牙,想找牙刷,就看不見個人,轉個遍就找著了個小屁孩蹲坑邊上玩泥巴,好像是梁明成他妹。

因為昨天晚上他鬧脾氣,還把吃飯的碗摔破了,丫頭片子很不喜歡他,任他怎麽喊都不搭理,周昱火了,拿球鞋踢了踢她的腿,結果小丫頭片子扯著嗓子嚎了起來,鍋鍋!鍋鍋!

眨眼間梁明成就提著把柴刀從屋邊的柴堆沖出來了。

中午塗玉回來吃了頓飯,然後又帶著手下的醫護人員挨家探訪去了,周昱很無聊,MP3給他聽沒電了,找小護士要的充電器還得有一會兒,他越呆越煩,情緒開始走向暴躁,把梁家母狗用石頭打的嗷嗷沖他狂叫,翟小琴看不得這麽混的他,又不敢生氣,便喊了梁明成帶他出去溜溜。

梁明成走到邊上,輕聲開口,我帶你鎮上,買牙刷。

周昱當人是透明。

梁明成蹲下來,手指戳他一下,去吧,你中午都,沒吃飯。

因為沒有新牙刷,周昱從早上到現在都沒進食。

滾啊。他手臂一揮,滿臉戾氣,少來惹爺,要不揍你滿地找牙。

梁明成還是說,去吧,不然晚了,都不好玩。

小丫頭在後面倒是聽得仔仔細細的,跑過來奶聲奶氣的喊,鍋鍋,帶幺妹兒,不帶這個鍋鍋,他懷!

“壞”這個字周昱可聽得懂,他唰一下站起來,扔了手上的木棍子,帶爺去就別帶她!年紀小,心眼兒倒不小。

拿新牙刷刷了幾遍牙,幹凈了,周昱心情痛快了些,晚上不聲不響的還多吃了一碗飯,翟小琴可沒少在這方面下功夫,總算能討得小霸王一絲歡心,大家都很高興,更別提塗芳,睡覺前還給了他兩百塊錢,叫他有空去鎮上隨便買,如果可以,給梁家買點,畢竟吃住都在他們家。

周昱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拿錢進了屋。梁明成正提著水桶要去沖澡,在窗口喊他一塊,慢慢適應下來,他倒不那麽反感這裏了,看梁明成自然也是,想了想,跟著去了。

周昱以前也就只在夏天去過學校組織的集體游泳活動,挺不習慣在外頭脫衣服的,現在還要跟個他剛開始認為“女生”的梁明成一起,怎麽都別扭。梁明成這會都脫光下溪水坑裏了,他還站著不動。

不洗嗎?梁明成擡著腦袋問,波光粼粼的水光澤映在他身上,有種說不出的清爽,周昱沒再扭捏,三兩下脫了沖下去。

溪水很清澈透明,還帶著股甜甜的氣味,城市抽出來的自來水完全不能比,他很喜歡,來回扒拉游幾圈,甚至到邊緣處時還抿了一嘴,只不過沒那麽明顯,不然多傻。周昱找到了新樂趣。他連續兩天跟著村裏幾個好哥們上山打野雞,是梁明成叫大家一起去的,周昱好玩,剛開始躍躍欲試,換了自己最不喜歡的衣服褲子,還特意去找了類似彈弓形狀的樹杈子當工具,準備大顯身手。而梁明成則背了只竹簍和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周昱好奇的翻了翻竹簍,問他想幹什麽。

做陷阱。梁明成笑得神秘,等會你看。

出發之前有好幾個年紀大一些的小夥子來招呼梁明成,同樣背了竹簍。沒想不小心招惹來家裏小丫頭吵著鬧著要一塊上山,實在沒有辦法了,只能帶上。

結果第一回收效甚微,就用陷阱逮了幾只小麻雀。不是因為山上野雞少不好逮,也不是因為大家腿腳不利索追不上,而是全拜小丫頭所致,每次剛一發現動靜,她就大喊大叫,鍋鍋的喊個不停,嚇得溜煙就不見了,野雞還賊,每次都往雜樹堆裏鉆。就算周昱手腳不夠快抓不到,那其他幾個土生土長的哥們總有經驗吧,可還是徒勞無功。

周昱本來就不喜歡梁家丫頭,現在給她一鬧,看著那個長得醜的死丫頭就煩,每次她要是靠近過來就惡生惡氣的趕她,小丫頭感受到嫌棄,就嚎著要找梁明成。

然後其中一個哥們受不了了,指著梁明成罵,你個憨龜兒腦殼有包是嘛?上來逮雞你拉你家幺妹兒來搗鼓幹啥子,還讓不讓人耍啦!

梁明成挺不好意思的,扯著妹妹叫她呆在身邊別亂跑,小丫頭聽見罵人了,小嘴巴一咧,哇哇哭了,最後作罷。

第二次趁小丫頭午睡,幾個人又上了山,周昱這次沒來得及換衣服褲子,追雞的時候還給摔了個狗啃泥,堅硬的樹杈子直接刮壞了他心愛的名牌運動褲,他心疼死了,好在野雞沒給跑了。

讓你跑讓你跑!周昱逮著雞翅膀,拿手使勁拍雞頭,後面突然有人喊他名字,他跑過去一看,原來是梁明成發現了個雞窩,裏面還有好幾顆雞蛋。野雞個頭比家雞大不少,連後代子孫都是一樣基因好。周昱大樂,手一揮,走,帶回家吃大餐。

萬不料一失足成千古恨!大野雞居然趁機啄他虎口處,周昱手上頓時一麻,野雞翅膀跟著用力一掙,得到自由撒腿便跑了。

賣麻批!周昱大罵,想也不想地追上去,可還沒有跑出多遠,他猛的栽了個跟頭,人咕嚕嚕滾坑裏去了。

周昱!

梁明成跑過來,趴在雜草堆上,使勁伸手。我拉你!他焦急大喊,你別怕,我拉你上來!

周昱其實想說他沒怕,但是多年受塗主任的言傳身教,感覺告訴他胳膊脫臼了。還好後來其他哥們來幫忙,把周昱從兩米大坑裏解救了出來,回家給塗玉一說,塗芳很快將骨頭歸好位。

讓你貪玩。她笑嗔一句,看看,瘋幾天把臉都曬黑了。

周昱不是沒發現自己黑了很多,但他哪在乎這種事,只覺得鄉下還挺好玩,有好多城裏享受不到的樂趣 。

晚上躺床上睡覺前,梁明成說以為他手斷了。周昱那時正要開MP3,這是他每天睡覺前的必備過程,聞言擡眼瞥了下。

又不是瓷娃娃,周昱說,碰一下就斷。

梁明成卻一臉認真,可我怕你,受傷,回家路上想,萬一,你出事……

得了,周昱不耐煩地打斷他,說話能不能說個順溜兒。

梁明成笑起來,憨憨地撓撓頭,我就是,想說標準點。

周昱懶得跟他廢話,愛怎麽說關他屁事。沖他招招手,跟喊守梁家看門小狗一個德行,你過來,給你聽首歌。

梁明成站在床邊沒動,周昱嘖了一聲,表情更不耐煩了,過來啊,吃了你啊,過來。

梁明成走過去,感覺就跟接炸彈似的,伸過去的不光速度慢,還畏畏縮縮,就是碰不到周昱舉在面前的耳塞。最後急了,周昱一把抓過他的手腕,惡狠狠的吼:再跟個小女生一樣爺就教你怎麽做男人,塞耳朵去!

梁明成吼得發懵,腦子瞬間充血,使勁甩開周昱的手,我不是女生!不許說!

周昱楞了一下,想不到小貓還發脾氣了,他笑了起來,故意做出一副害怕表情,邊說:哎呦好怕,你怎麽不哭呢,哭出來說不定我就不說你了。

梁明成整張臉都漲得通紅了,拳頭捏死緊瞪周昱,接近脖子長度的黑頭發遮了半張臉,居然還有些楚楚可憐的感覺。周昱就覺得更想笑了,扔了MP3站起來說,咋地,梁美女想打架啊?憑這細胳膊細腿,你打的過我嗎?

狗日地再叫一聲勞資弄死你信不!

梁明成齜牙咧嘴用四川話吼出來的時候,周昱當真嚇了一嚇,像不小心被貓爪子突然撓一下似的,不疼,但有點嚇到。周昱雖然是外地人,可他待這裏這麽些天可不是白待的,罵人的話他哪句聽不懂?

擡起腿就是一腳猛蹬在梁明成肚子上。

梁明成頓時連退好幾步摔在周昱堆衣物的編織袋上,但他也不是光吃素就能長到這個年紀的,立馬站起來狠狠回敬周昱一腳,然後兩人扭打起來了。

最後當然是占體型優勢的周昱贏了,扭著梁明成兩條胳膊,把他上半身死死壓在床上,梁明成被扭成半跪的姿勢怎麽掙紮都動彈不得,也沒再罵人,眼睛瞪的血紅,吭哧吭哧喘著粗氣。

還來啊?啊?欺負小爺手脫臼是吧?周昱用一只手使勁拍梁明成腦袋,跟下午拍野雞頭的動作如出一轍,還敢叫板,丫幾斤幾兩自個兒清楚?

兩人的動靜引來了隔壁屋的塗芳,進門就看見這副場景,塗芳三步上前一巴掌甩在周昱背上,把他拽了下來。

混小子還打人是吧?她指著周昱鼻頭罵,老娘現在就打死你省得你禍害別人!說著扭頭就找到墻邊的衣架子想往周昱身上抽。

你抽,不抽死我你他媽別姓塗!

周昱梗著脖子迎過去,和梁明成打架他不生氣,但他媽的不分青紅皂白就讓他特惱火,鼻子一酸,眼珠子起了霧。

你就氣死我吧!

塗芳狠狠扔掉衣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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