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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番外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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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在徐明禮、徐晟、藍豫立等人的幫助下, 靜影再度以“程靖穎” 之名, 重進內廷司。

內廷司全名為內廷衛指揮使司, 設三大職能, 其一,負責皇帝的守衛值宿;其二,擔任皇城內的秘密偵察;其三, 取代前朝密衛的職責, 監管皇家監獄。

洪軒、徐晟、藍豫立此等俊朗不凡、出生尊貴的世家子弟,皆屬禦前守衛, 特殊情況另作調配;而此前的靜影,因武功出眾,主要從事隱秘偵查及逮捕工作。

如今靜影失蹤數年,初回內廷司,使得統領全司的後軍都督十分頭痛。

她一年輕女子, 斷然不適合為禦前守衛;若官覆原職,統領密探進行調查,又恐蠱毒存有後患,洩露機密;讓她看管監牢, 更是大材小用。

在徐晟的暗地裏煽動下,同僚們皆提出, 讓靜影擔任培訓新人的教導,為內衛司培育和輸送更多人才。

這無疑是目下最佳辦法。

九月中旬,經過一系列考核,靜影回到年少時受訓的內衛府。

她在內廷司素來是位傳奇人物, 加上頂著“首輔長媳”的名頭,是以人人待她客氣禮重。

若說最令她為難的,莫過於要和一幫十三四歲的少年男女講解武學要領。

她本就話少,不愛與人交流,而今時常被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環繞,唧唧喳喳問個不停,害她頭痛差點發作。

需要當值時,靜影多半留宿內衛府的獨門小院,休沐時會帶點小禮物,回徐府給二位長輩請安,順帶探望被她打傷的徐晟。

徐府上下對此分外驚喜,最高興的,自然是徐晟。

他早在選擇扛起靜影解蠱毒之責時,曾作過最壞的打算——冷面的程指揮使興許會恨上他,從此不相往來。

有過肌膚之親後,他欲罷不能又日日夜夜提心吊膽,滿心認定,有朝一日,與他相擁而眠的枕邊人會翻臉不認。

所幸,靜影竭力脫離徐家庇護,仍秉持感恩之心。

哪怕與徐家人並無多少共同話題,絕非往日傳言中的行事淩厲,淡漠無情。

他受一丁點小傷,能博取她的同情,值了。

時光匆匆,到了九月中,徐晟肩傷基本無礙,始回崗位任職。

*********

九月末,碧天無雲,繞場而植的松樹不受秋霜影響,青綠如常。

靜影發束男子頭冠,改穿黛色武服,正在內衛府空曠處專註指導三四十名少年進行刀劍演練。

“咱們所練的單刀,單面開刃,采用劈、砍、刺、削、格、紮、撩,大多數情況下,動作幅度大,以攻為主,防守為輔;而配備的短劍,則攻守均衡,適用於……”

她平日寡言少語,涉及傳授要點時,卻毫不吝嗇言辭,耐心講述刀、劍、匕首、弓、弩等各類武器的特征與用法。

意識徐晟一如既往立在十餘丈外的大樹後,她裝作渾然未覺,照常講解。

殊不知,朗朗清音無端摻雜了兩分拘謹。

演示完畢,她讓學員們自行練習,假意不經意環視四周。

覷見樹後那挺拔身姿一晃而過,依然無打擾的意思,她才暗暗松了口氣。

內衛府主要是存放內廷司物資、培訓學員之用,與宮墻之間有五百步距離,內衛下值原本無須來作任何交接。

徐晟頻頻現身於此,日覆一日引發孩子們的好奇心。

兩名軍籍少年邊裝模作樣對練,邊悄聲討論。

“那人是誰?好幾次瞧見他鬼鬼祟祟偷窺我們練功!”

“瞧服飾……像是內衛,大概只是路過!”

“唉!你們都沒瞧出來麽?那人年紀輕輕,定是對咱們的程教頭有想法嘛!”

此時,另一名出身都尉府的總角少女插言:“我聽說,咱們的頭兒……可是徐首輔大人的兒媳婦!”

“那還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窺覬!該好好教訓一頓才是!”

靜影耳力極佳,透過刀劍相交聲,清楚捕捉到學員們的爭論,輕咳兩聲。

孩子們立時噤聲不言,有模有樣對戰。

靜影若無其事,內心免不了唏噓。

世人不可能理解她和徐家的關系,更不可能猜到,這行跡古怪之人,正是她的丈夫、堂堂首輔府大公子。

這段尷尬婚姻,一時半會兒怕是解決不了。

********

到了十一月下旬,那位神秘男子借著“刀鈍需換”、“甲衣不合身得改”、“探望哥們幼弟”等離奇理由,出現在靜影指導新人的場子之外,每回躲躲閃閃,不敢露臉,引來不明情況者的猜疑。

有人傳言,新來的教頭貌美,招人覬覦。

是日大雪,一眾學子留在學堂內翻閱武學典籍,靜影尋了兩冊書,坐於講臺邊細閱。

屋內炭火和暖,偶有零落火星濺起。

忽聞窗外細碎踏雪聲至,她斜睨望向虛掩的大門,果不其然,又見那人倉皇離去的背影。

學員們順她視線往外偷瞄,立馬交頭接耳,如看熱鬧不嫌事大。

靜影無奈放下書冊,人如禦風般掠出,直呼其名:“徐晟!”

徐晟腳步一凝,尬笑回望:“我擾了你講課?”

他今日穿便服,墨灰色緞袍上繡有徐家的暗竹葉紋,外披淺青鶴氅,掩不住他脊背挺直、寬肩窄腰。

徐家子弟個個劍眉斜飛,鬢若刀裁,天生俊美容顏,徐晟更是佼佼者。

成年後五官長開,矜貴公子哥兒的稚氣與疏狂,日漸被沈穩豁達所取代。

靜影註視他的剎那,無可避免念及他昔日的溫柔相待,心莫名漏了一跳。

門窗背後鴉雀無聲,隱藏著數十雙窺探的小眼睛。

靜影臉頰如被火舌舔過,上前數步,低聲問:“你三番五次跑這兒,所為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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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晟大抵沒料自己早被抓包,狹長眼眸滿是窘然,撓頭道:“也沒什麽事……你最近回徐府時,我恰好都沒在家,得空就想來瞅瞅……畢竟,那個……貓挺想你的。”

靜影抿唇以抑制唇角弧度,瞋瞪他一眼。

——“貓”,指的是他自己?

誠然,他肩傷未愈時,她每次向周氏問安,不忘問候他。

眼下既然他已無大礙,她自是沒必要刻意尋他,省得老記起那些綺麗記憶。

偏生他隔三岔五跑到她跟前,想要忘記他的點點滴滴,難上加難。

尋思間,疾風揚雪,徐晟腳步一錯,挪到上風口,為她擋住急卷而來的雪氣。

靜影心中一暖,小聲道:“你若有事找我,要來便來,別藏形匿影,搞得跟做賊似的……”

“我、我……”他頓時語塞。

靜影補充道:“再這麽鬧,不曉得會傳出什麽流言蜚語。”

徐晟一呆:“流言蜚語?”

“孩子們又看不清你是何人,還道你是哪兒來的登徒浪子……”

徐晟比她高半頭,為遷就她故意低頭,無形中自帶委屈感:“我只想著,盡量不幹擾你做事,倒忘了會壞你名聲。”

靜影暗罵他“呆子”。

壞的僅僅是她一人的名聲麽?

他這不露臉的蜂蝶,圍著她這“徐家長媳”轉悠,也壞了他徐大公子的名聲!

徐晟見她默然不語,訥訥道:“既然你還在帶學生,我便不叨擾了。”

靜影幽然擡眸,對上他依依不舍又故作輕松的神態,沒來由心一軟,溫聲道:“明兒太夫人生辰,我正好休假三日,你若無事,再等我半柱香。”

徐晟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楞楞看著她睫毛上的碎雪。

靜影只道他不情願:“怎麽?有事?”

“我等。”

徐晟好不容易想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瞬即心花怒放。

被他眼裏的溫度一燙,她無所適從,轉身就走。

待回到眾學員的戲謔眼光中,靜影端著臉,給大夥兒講了書上要點,後統一布置任務,才宣布下課。

徐晟獨立於風雪中靜候,笑容從未冷卻。

目睹她信步走出學堂,仍是那身單薄武服,他毫不猶豫解下外披,順手將她裹住。

此舉惹來一片嬉笑聲。

——光明正大至斯,必然是正主來了。

徐晟臉紅耳熱,笑得窘迫:“抱歉,我……就怕你著涼,沒多想。”

靜影身上暖意融入心底,輕聲道:“在外,你我為夫妻,偶然流露小小關懷,何須介懷?”

徐晟得她一句包容,俊顏笑意似漫過陽春三月的晴光。

想牽她的手同歸,終究沒膽量。

********

接連兩日,靜影皆住徐府。

縱使“徐太夫人”尚在人世,但“生忌”應具備的祭祀和禮節,半點不落。

期間,靜影隨阮時意、周氏、徐媛等女眷包餃子,雖無蘇醒前的活躍熟絡,卻又另有一份恭敬客套。

徐晟特意調休,終日窩在家中,陪靜影逗貓遛狗,閑來請教她武功,如以往那般,不介意暴露缺點。

靜影每每提點他武藝,總會目不轉睛盯著他的舉手投足,以商量謙和態度提出意見,間或下場與他相互切磋。

這些,在她醒覺前早已成常態。

換了一種新的態度相處,他們既像朋友、同僚,又像姐弟,偶爾在眼神碰撞時的不自在,方展現出男女之情的微妙。

平心而論,靜影自幼失去家人,落難後得徐家老小照料,徐府早在不經意間成了她的家。

她確實不討厭徐晟,甚至忍不住關心他傷愈後的肩膀,自始至終小心翼翼。

午夜夢回,她曾夢見與他的溫存時刻,醒時倍覺羞赧……但並無多少抗拒之情。

乃至醞釀出暗戳戳的雀躍興奮。

她終歸是個年輕女子,有些事,嘗過了,

之所以不願維持中蠱毒時的婚姻,歸根究柢在於……她怕被徐家龐大的家世束縛,對於成為“徐少夫人”一事由衷感到恐慌。

這份恐慌,遮掩了徐家老小對她的呵護備至。

就連徐晟溫潤和煦的目光,也難徹底暖化她的心。

她反覆告誡自己,吸引徐晟的,不過是那個天真無憂的傻丫頭靜影。

他們那些尊貴的公子哥兒,就好那一口。

一旦她恢覆本來面目,他將漸生退意。

三日休沐結束,徐晟早早入宮當值;靜影一大清早辭別長輩,獨自騎馬返回內衛府處所。

講學前,她順手取出裝糖的小竹筒,意外發覺,裏頭被人塞得滿滿的。

無須多問,已明了是何人所為。

“也不怕把人吃胖!”

她自言自語啐了一句,耐不住誘惑,悄悄往嘴裏放上一顆。

這一回的桂花飴子似與先前不同,多了隱約的薄荷味兒,甜中帶涼,舒心暢爽。

因年少擁有強大內力,且十五六歲已擔任要職,作為天生容貌顯嫩的程指揮使,自少女時代起逼迫自己褪去所有玩心、任性,以求早日成材。

久而久之,她認定自身是個不茍言笑、雷厲風行之人,全然忘記,她才十幾二十歲,本該有正常人的喜怒哀樂。

此番細想,或許蠱毒並非將她變成另一個人。

而是去除她思想上的枷鎖,讓她暴露潛在的另一面罷了。

那個傻乎乎的靜影,也是她。

褪去全部思考和偽裝的她,無所顧慮、充滿熱情的她,正直忠誠、勇敢無畏的她……

徐晟……定然更喜歡那樣的靜影吧?

【八】

冬去春來,日子如舊。

除去節假回徐府,靜影多半留在內衛府勤練,用心研究如何教授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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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常和後輩們相伴,她的話逐漸多了,笑容不再罕見。

徐晟仍然時不時跑來,遠遠看靜影帶隊鍛煉,在她空閑之際陪她賞雪觀冰,送上日常必需品、新做的糖、現燉的湯,從未懈怠。

外人眼中,他們各忙各活,相敬如賓,甘願犧牲恩愛纏綿為社稷作貢獻,是年輕官員的表率。

唯有當時人知曉,實情完全不是那麽回事。

靜影認為,在未正式和離前,徐晟的關照出於禮貌和友誼。

而徐晟則趁尚有對她好的機會,盡己所能付出,不留遺憾。

曾經朝夕相對、行坐不離的癡醉相纏,宛若春雪融化,無聲消亡。

二月,內衛府組織學員春日野練,抽簽分組進行隱藏和搜捕,以拿下對手腰牌作為勝利標志。

對於在學的小少年而言,意在活動筋骨。除了護甲、頭盔是真,其餘的刀劍箭等全是未開刃或鈍物,上塗紅漆,以便作擊中對手後留標記。

靜影和同僚事前清理閑雜人,設下警戒標記,防止誤傷路人。

而學員們一個個嚴陣以待,為甲衣、頭盔等物遮擋反光、增加樹枝裝飾。

比賽開始,接到隱匿任務的一隊提前半柱香出發,負責搜尋的則摩拳擦掌,屏息以待。

靜影飛身躍至樹頂,居高臨下,監督控制全場;其餘副手分別守在各角落,以防萬一。

野練進行得如火如荼,搜尋小隊分散,憑借蛛絲馬跡追蹤躲藏的對手;隱匿小隊則相互配合,暗中打擊,正酣暢淋漓。

靜影從上方俯瞰,見他們稚嫩且認真,不由得想起年少往事,莞爾而笑。

她歷來是最出類拔萃的,現今雖不能親身作偵查逮捕任務,能把經驗傳授下去,教導更優秀的人才,倒也不至於浪費多年所學。

一不留神,她思緒飄遠,回神時隱覺東北邊太過安靜。

春林樹葉稀疏,嫩綠滿眼,躲藏者不難被發現。

可一路循跡前行的搜尋分隊,毫無動靜。

靜影嗅出不同尋常的意味,遂施展輕功,飛掠而去。

她身姿前傾,雙臂展開,如青鳥般穿林,抵達該處時,背上登時出了一身冷汗。

山壁邊上,不知何時多了十餘名蒙面人,正手持利刃,將四名學員團團圍住!

哪來的匪徒?靜影當機立斷,摸出一把銀針,素手猛力一抖,銀光閃爍如滿天花雨手,直往那夥人灑去。

這一下來得猝不及防,其中五人被射中要穴,癱軟在地。

她乘亂闖入人圈,連拉帶拽,強行把孩子們拖裏兵刃覆蓋的範圍。

“你們是何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挾持我內衛府學員!”

她厲聲呵斥,並拿起懸掛於脖子的哨子,連吹三下,以示突發狀況。

對方倒下數人,陣腳微亂。

靜影料想這夥人應是誤入陣地,被學員發現,正躊躇如何不動聲色滅口。

她暗自慶幸來的及時,不致釀成大禍。

位於數十丈外的一名同僚聞哨子聲飛奔而至,蒙面那夥人見有幫手,似在躊躇該進攻或撤離。

確認來路無敵人,她低聲吩咐同僚:“帶孩子們速回符教頭處,暫停野練!”

這幫孩子尚不可上陣殺敵,在身邊反倒成顧慮。

見眼前這身量纖細的黛衣女子居然調離同伴,孤身留下,蒙面人退意驟減,互使眼色,揮刀圍上,意欲拿下她作要挾。

靜影問不出來歷,但未知幕後主使,她不好貿然下殺手,只能以拍暈、點穴、撂下敵方武器的方式,迫使他們束手就擒。

數招一過,蒙面人方知這年輕女子非但輕功出眾、暗器精準,手上硬功夫也超群絕倫,別說拿下,多逗留也只怕會死在她手下。

為首者立時叫道:“扯呼!”

靜影卻聽出不遠處有大批人馬急趕而近,敵我難辨,決意拿下匪首。

那人雖試圖撤離,卻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主兒。

其彎刀以精鋼鍛造,鋒利得出奇。

靜影佩刀與之相交,當即卷了邊兒。

五招剛過,勝負未分,另有七八人狂奔至此。

他們腳力甚佳,當中三人形容落魄憔悴,衣裳破舊襤褸,顯然和蒙面人為一夥。

“還磨蹭?既是朝廷鷹犬,殺了便是!”一名須眉俱白的老者奪過隨行者的長劍,挺劍疾刺向靜影。

靜影大致猜出,兩撥人約定在這一帶匯合,蒙面人似乎是來接應的,不慎露了行蹤,才被迫開戰。

這老者招招穩健,氣勢剛猛,明顯是位武林高手。

靜影猛然記起,她和祝內衛之所以在刺探任務中失手,源於江湖幫派與地下城勾連,暗裏偷襲。

而去年鏟除地下城餘孽時,朝廷曾動用精銳,幾經周折,逮捕了數名要犯。

瞧這幾人武功高強,行跡可疑……她推斷與逃獄、劫獄之事相關,更不敢怠慢。

一人單挑十多名身懷絕技的男子,靜影左支右絀,獨力難撐。

正自苦思該往哪方脫身,前方另有人聲漸近。

眼看這幫人不敢戀戰,撇下她離開,她心知是朝廷的追兵到了,幹脆以快刀纏住那老者,拖延時間。

*********

尾隨而來者有兩隊人馬,當先者為大理寺卿及夫人藍曦蕓,印證了靜影的猜想。

隨即策馬追來的則是洪軒和徐晟,及手下一隊內廷衛的手足。

“你怎麽在這兒?”

徐晟乍見靜影,顧不上別的,立即從馬背上飛身躍起,拔刀揮向那老者。

“今兒野練……”

靜影只需說半句,徐晟已然明悉:“我帶人去攔截!你……小心點!”

他的職責是協助追擊逃犯,她的任務為保護學員,兩者皆不容有失。

未料敵方見老者落單,有三人竄回圍攻徐晟和靜影。

“這兒交給我!你們速去追截,莫傷了孩子!”靜影袍袖一揚,指向西南方。

洪軒與劉寺卿對望一眼,已有計較,各自領人往南包抄。

老者和那三人唯恐同夥無人相護,連下狠招攻向徐晟,意圖先傷他,再聯手解決靜影。

幸而徐晟與靜影過去一年來常互相餵招,頗有默契,攻守間渾然一體。

當靜影以暴烈之勢削去兩名夾擊者的刀劍,老者大喝一聲,身法疾如閃電,手腕一翻,長劍直搗她心窩!

靜影靈活之極,一個閃身,避其銳氣,於千鈞一發間回刀環絞,硬生生劈斷對方的劍!

老者自詡在武林中立足數十載,被她這一二十出頭的女娃子占盡上風,登時惱羞成怒。

趁她忙著抵擋餘人,他以斷劍擲向徐晟,又猛力揮掌拍向她背心。

徐晟見狀大驚,鋼刀旋挑劍柄,企圖為靜影擋這一擊。

老者反應神速,以一招“蟹鉗手”牢牢抓住他的刀背,右掌不依不饒直拍靜影。

“嘭”一聲悶響,正正擊中挪步擋於妻子身前的徐晟!

靜影回身欲救不及,索性反手以掌心覆在徐晟背上。

老者本欲抽手,奈何手掌竟粘附在徐晟心口,無法抽離,瞬時臉色大變。

“你!你竟習得這邪門功夫!”

靜影神色凝重,一手隔著徐晟的身軀與老者對抗,一手舞刀,奮力傷餘下三人的臂膀。

老者面如死灰,身子晃了晃,驚得同夥手足無措。

徐晟只覺老者掌中傳來源源不斷的內力,受內息流轉周身,令他頭暈眼花,張口欲吐。

目睹對方不停發抖,摔倒在地,他深感強大熱流沖進他的四肢百骸,猶似烈火焚燒,撞得他人快炸開。

周遭的春林無休止旋轉。

他兩眼發黑,手腳疲軟,跌進一溫軟懷抱中,知覺漸失。

【九】

午時過後,洪軒、劉寺卿等人已將逃犯及餘黨全數拿下。

靜影再三核實內衛府的學員們未曾受傷,心下稍安。

謝絕眾人護送回首輔府,她執意將徐晟背至內衛府的居所。

一則怕驚擾首輔夫婦,二則……某些事,人越少知道,越好。

如她所料,被關押者從兩處牢獄逃跑,因而出動了內廷司和大理寺。

徐晟為護她,不惜以血肉之軀拼死相抵;而她在電光石火間,終於使出隱藏多年“歸宗引”。

此法是她程家門的不傳之秘,能將他人真氣存於丹田氣海中。

但因不同門派的內力差異甚大,如吸入後無法被運用,極容易遭反噬。

修此功者,需由一親近之人在旁助力,尤其需平衡陰陽,方可免入岔道。

靜影於危急關頭,未及細想,硬是將老者的渾厚內力吸進徐晟體內。

此舉護住了徐晟的心脈,但也為他招致前所未有的沖擊。

她必須尋一處安靜無人擾的地方,助他一點點將老者的修為,融為他可用之力。

眾目睽睽下扛了個大男人回住處,她難免心虛耳熱,只得自我安慰,反正滿京城的人皆知他們為夫妻,有什麽幹不出來?

鎖上院門,關閉房門,她紅著臉扒了徐晟那身內衛服,盡褪中衣中褲,便於適時散熱。

成夫妻後,他周身的每分每寸,她早看慣索遍。

更甚者,嘗過。

然則時隔多日,她仍不淡定。

他黝膚泛紅,氣息因內力沖擊而微促。

靜影不忍多看,雙指運勁,從頭頂至足底,牽引其淩亂無序的內息,如此周轉六個小周天,才勉強壓制下來。

確定他脈象平穩,才出門打來一盆水,給他上上下下擦了遍。

她秀額盈汗,倦極欲睡,草草洗了把臉。

餓得發昏,又無力做飯,她隨意含了顆糖,鉆入房中唯一的床榻,朝內而眠。

閉上雙眼,腦海中閃過無數零碎片段。

如他在內衛府受訓時的執拗,初出任務時的冒失,後來……她為阮時意之仆,他常變著花樣給她買零食。

地下城內,她受人蠱惑,是他奮不顧身與祖父親來相救,據說還驚動了鎮國大將軍、藍家府兵,由此掀開地下城一案。

細細回想,即便她提出婚後一年和離,他對她的態度未有絲毫改變。

看來,不論她是哪個靜影,他都放心上了。

念及此處,她謹慎轉回他的方向。

他呼吸沈穩,容色已無異常,想必由她再引轉十天半月,即可將內力留為己用。

窗外天色已黑,恍惚間,她仿佛聽見阮時意不久前說的一番話。

——起初,我們是想著,讓你和祝內衛湊對,兩雙得益。是晟兒不顧全家反對,跪在長輩前懇求,承認真心愛慕你,希望由他守著你。他受保護寵溺長大,仍一心想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如若你不棄,請給他多一點時間和機會證明。

那時的靜影未曾答話。

這一刻,在無人窺見床榻之上,她微微頷首。

********

半夜醒時,徐晟從微弱孤燈下驚覺發現自己身在陌生地方,且只穿了條褻褲……

身側還有一張秀凈的臉蛋,雪頰染霞,麗目緊閉,睫毛濃密。

他肯定又做夢了!

只有在夢裏,他方有機緣與他的妻同床共枕。

勉力回憶睡前細節,他依稀記得,他在與人爭鬥,還挨了一掌?

為理清這一幕是否為夢境,他使勁掐了掐胳膊。

可無緣無故,他的力氣比以前大多了,掐得一陣疼痛,沒忍住,“嗚”地哼出聲來。

“別吵……”靜影猶自閉目,語氣幽幽的,“我給你運功融合內力,費了小半天,困死了。”

“哦。”

“那老頭兒的真氣,被我轉移至你體內,需加以修煉,才能化為己用。此乃我程家獨門心法,容我睡醒再授予你,往後我自會助你……下回,不許沒事亂替我擋。”

她麗睫輕揚,似嗔非嗔。

打量他茫然無措的樣子,勾了勾唇,又合上雙眸。

徐晟捕捉不到絲毫驅逐意味,慢吞吞躺好,假裝入睡。

許久,耳畔如蘭氣息越發均勻,他沒能忍住,大手輕微挪移,覆在她的手背上。

她沒動,好像……真睡了?

徐晟如撿了天大的便宜,樂得渾身顫栗,豈料下一個瞬間,她驀然睜目,譴責般覷他一眼。

“快睡!”

徐晟覺察她溫熱小手乖乖由他握住,滿足合眼,眉宇間顯出三分孩子氣。

夜靜無聲,唯呼吸交纏,心跳怦然。

徐晟暗忖她縱容自己未著袍裳躺臥在側,大有接納之意……又始終覺得太不真實。

他轉臉近距離端量她,眸光在她雪膚上巡游,繼而落向光澤閃動的柔韌青絲,最終被她頰邊側骨的緋色所惑。

他得親一口,一定要親一口,被打死也親!

於是,他伸長頸脖,扭著頭,嘟著嘴,湊過去……

偏偏離她差了半寸。

靜影被他屢屢逼近的熾烈之氣鬧得發癢,再次睜開眼,慍道:“你又想幹嘛?”

徐晟趕忙收回撅起的嘴,小聲囁嚅:“沒……”

換來靜影一記飛刀眼。

他暗恨自己有賊心沒賊膽,嘀咕道:“我是想……趁你睡著,偷親一下……唉,你你你睡吧!我不敢了!”

靜影似是被他氣笑,瞋視他片晌,突如其來一手揪住他前襟。

徐晟正想說“別打臉”,不料下一刻,久違的溫柔綿軟貼上了他的唇。

慵懶熱息隨她的小舌撬齒而來,幾欲吸走他的魂。

摩挲糾纏須臾,她松開他,重新平躺閉眼,丟下一句:“不許再鬧!”

“……”

徐晟傻了眼。

他這次……絕對在做夢!

可口中澀味,被她舌尖上的桂花飴子味洗得一幹二凈,縈繞的全是甜絲絲的滋味。

這味覺也太過逼真了吧?

他仿似聽見心裏啾啾啾開出各色花兒,朵朵明艷艷,能開出一片春天。

咬唇憋笑,他斜眼偷睨他的妻,出人意料地覺察她的唇角同樣勾起一抹淺淺的弧度。

他深深吸了口氣,壯著膽子伸臂摟她入懷,讓她的臉靠向他起伏胸膛。

這次,她沒拒絕。

作者有話要說:  晟晟:媳婦把我剝了還啃我,我該歡天喜地從了她,還是歡天喜地撲倒她?

【晟晟和靜影的番外就到這兒吧~給大家留點想象空間哈!反正是HE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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