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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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映照凹凸不平的石壁, 投下微晃影子,令周遭簡樸的桌椅床榻蒙上一層忐忑感。

四周並無窗戶, 唯有一扇鐵欄做成的窄門。

無日無月無星,只能在燈火滅盡後, 從石墻縫隙中辨別白天或黑夜。

徐明初穿了一身淺檀木色的素袍, 長發自然披散於肩頭。

興許未綰婦人發髻之故, 她那張清麗的臉蛋平添三分嬌俏可人, 比實際年齡又嫩了將近十歲。

她平靜以勺子一口接一口喝著雞湯, 秀眉輕蹙。

“怎麽?不合口味?”

扈雲樨端坐她對面,紫袍暗沈, 眸光深邃, 正一瞬不移地緊盯她,覺察她眉宇間的變化, 看似隨口問了句。

“有點兒……偏鹹。”

徐明初心中掛念丈夫和女兒, 但不便宣之於口,只好把不悅情緒怪罪至雞湯之上。

“無妨,明早給你換點清淡的。”扈雲樨微微一笑, 右手擺弄那截骨哨。

“謝過女王陛下。”

徐明初垂下眉眼,畢恭畢敬回應。

********

那日雙犬聞鹿鳴之音竄出, 拽翻了阿六, 秋澄當即追去,引發一連串人尾隨。

殊不知, 雁族人的目標, 除了脫離掌控的兩條探花狼, 還有逗留於客舍內的徐明初。

最初,徐明初搞不懂雁族女王緣何盯上她。

直至對方冷冷質問,生於何年,是否有相差十歲的一兒一女……

她總算明白,必定因秋澄在阿六跟前談及異母兄長,雁族人聽在耳裏,卻理解錯了,誤以為賀若昭那名二十七歲的長子也是她所生;對應探花狼與她親近,且她因身體不適而手腳冰冷,又和丈夫外表年齡差異甚大……種種巧合,造成了嚴重的誤解。

看樣子,雁族人所知信息有限,乃至漏洞百出。

兼之,賀若昭一家低調返回赤月國,從出行的配置、服飾、飲食皆如尋常商家無異,投宿時又改用了化名,扈雲樨裏裏外外滲透,全然不知他們竟是赤月國的王和王後。

徐明初被俘,生怕道明身份,反而會招致殺身之禍;如若自己否認與冰蓮有關,那麽真正服食冰蓮和冰蓮籽的父母,將陷入危機,而她亦難逃滅口之災。

她幹脆裝傻充楞,自稱賀夫人,家在京城,嫁給了來大宣做生意的赤月族丈夫,時常兩地往來。

她更宣稱自己今年四十好幾,去年無意間吃了顆大珍珠,才日漸恢覆青春,還惹來兩條大犬忠心耿耿跟隨。

扈雲樨激動萬分,當場撕破臉,兇狠告知她,吃掉的珍珠乃雁族秘寶,下令要割她血肉來吃喝。

徐明初擺出恐慌之狀,流淚說此舉大大不妥,且功效將折損大半,請求對方三思。

扈雲樨聽聞“功效折損”,不禁猶豫。

徐明初借機稱自己近日體弱,體內流淌的血也許沒多大效力,殺了她並無用處,還不如等她調理好身子,一點點把血放出,好讓扈雲樨分批服用。

她更坦言自己怕死,問如乖乖配合,能否留一條小命與家人團聚雲雲。

那天真帶憨的情態,令雁族人確信,她心存幻想,對未來充滿期待。

其時,扈雲樨不遠數千裏帶來的探花狼數盡死於人手,只有“大毛”、“二毛”對徐明初的親近能證實其與冰蓮有牽扯。

她既招認,哪裏會有錯?

雁族人絕對猜不到,這世上居然有人甘願以死頂替、掩藏真相。

他們深信,已覓到苦苦搜尋的服食冰蓮者,無不為此歡呼雀躍。

經扈雲樨隨行的醫官診治,“賀夫人”的確氣虛力弱,如強行取血而服,沒準會把自身病痛轉移給飲血之人。

於是,徐明初被關進了地下室,卻被好吃好喝侍候著。

扈雲樨每隔半天便會在鐵柵欄外視察她的情況。

偏生她一逮住人便閑聊,侍女、醫官、護衛等皆不放過,偶有問起丈夫和女兒,時而哀傷而哭,時而滿懷期盼,時而滔滔不絕,倒令扈雲樨對她起了濃厚興趣。

活了八十餘載,扈雲樨素來孤傲,從不把旁人放眼裏。

而今見這位“賀夫人”,既有儀容端麗、高貴優雅,眼角眉梢間卻自帶幾分活潑驕縱;她平易近人,言談得體,去過不少地方,念過點書,還會作畫,更常與侍婢們探討駐顏之術,身在牢獄仍積極樂觀,莫名予人好感。

假如她的血真能讓自己慢慢容顏常駐,扈雲樨倒不忍太快殺掉她。

怕過後,再也遇不上此等有趣的女子。

是日,齊王遣人來報,疑似服食冰蓮的那位男子已被他誘至京西四十裏處的私宅。

扈雲樨即刻派出新尋回的探花狼去辨認。

她原想親自跑一趟,但“賀夫人”稱歇息兩三日,似乎不覺暈眩,主動問要不先放一點血,讓她試一試。

“賀夫人”如此乖巧聽話,還真讓扈雲樨喜出望外。

她傳令讓人準備最好的膳食,給“賀夫人”好好補一補,以便為她提供最優質的血液。

*********

事實上,徐明初所作所為,只為護住雙親,拖延時間,等待救援。

她確信丈夫和女兒的能力,必定可逃過雁族人追截,並想方設法回大宣京城或赤月王都尋求援助。

鬼話連篇,裝作柔弱,適當合作,會讓她少受些苦楚。

此刻,她在扈雲樨註視下,嘗遍了十幾道葷素搭配適宜的菜式,吃飽喝足,順從由著醫官割開她的右腕。

疼痛與畏懼,真真切切。

眼看鮮血從皓腕流出,盛了將近半碗,她身子略微晃了晃,轉而向扈雲樨投以哀求眼光。

扈雲樨對於她近乎於撒嬌式的懇求頗為受落,卻又借故裝作不明:“疼?”

“我若就這麽死了,陛下能喝的血便又少了……”

“你說話就是好聽。”扈雲樨淡然一笑,對醫官頷首,說了句雁族語。

醫官立馬松手,迅速為徐明初包紮傷口,又細細為她診脈,斷定她不會因這一碗鮮血而送命,才對扈雲樨覆命。

扈雲樨凝視徐明初,由衷讚嘆:“像你這般容貌,若再年輕個幾歲,必定傾國傾城……我當年又何嘗不是如此?”

徐明初展現出搖搖欲墜狀,仍堅持安慰她:“我誤打誤撞承了此珍物,並非心安理得……您且耐心等待些時日,想必上蒼會還您一個公道。”

她一臉真誠,澄明的水眸尋不出半分煩膩與憎惡。

縱然身處陰暗潮濕的地下牢房,人亦如沐浴晴光的高山冰雪般潔凈。

扈雲樨臉色微變。

她未曾忘記,背棄她的阿庭立心求死前,曾說過一句話——您心腸歹毒,下手也狠毒,難怪沒法再服冰蓮!上蒼有眼,讓善良之輩得此珍物……

此番見“賀夫人”為人隨和,確是一副溫雅端麗之相,不由得心懷憤恨。

醫官驗過血中無毒,便從隨身攜帶的藥匣內取出鹹酸果子等物,請扈雲樨趁新鮮服下,以免沒了效力。

扈雲樨眼神稍稍緩和,按著吩咐,大口大口將溫熱鮮血喝入腹中。

腥氣溢滿唇齒間,叫人幾欲嘔吐。

她本著“定能維持韶華、說不定還能更年輕”的願望,虔誠喝完那半碗鮮血,就連碗中殘留的也絲毫不肯放過。

徐明初內心竊笑,眸子亮晶晶全是期待。

沒吃過任何冰蓮相關之物,她的血必然不含所謂的“功效”。

她甚至懷疑,真抽取了父母的血,不見得有什麽效力。

但既然這位雁族女王瘋魔狂熱至斯,她逢場作戲,陪對方耍上幾日,又何妨?

她自幼刁鉆,在外搗蛋,回家為避母親責罰,偶爾會裝乖巧,長年累月,鍛煉一身騙人的伎倆,還騙來一位體貼的丈夫、一個尊貴的後位。

為後多年,大風大浪下,尚且練就寵辱不驚的淡定。

此際落於敵手,偽裝單純心善,於她而言,如雕蟲小技。

身為一族女王的扈雲樨假惺惺對她關懷備至,作為一國之後的她也反過來假惺惺期盼對方“早日返老還嫩”。

表面一人淩駕於上,實則棋逢對手,勢均力敵,且看誰能耗得過誰。

正當扈雲樨吩咐她多加歇息,門外過道回響漸行漸近的腳步聲。

一人匆匆而來,嘰嘰咕咕說了兩句。

扈雲樨柳眉一挑,立即帶上醫官、仆從、侍衛等人,倉促離開。

徐明初本想問發生了何事,但見其臉上不露喜怒,眉梢嘴角則輕微上揚,顯然暗藏喜悅。

她心下微涼,唯求丈夫和女兒千萬別陷於他們手中。

人去室靜,石壁冷冷清清。

她閉目躺臥在鋪有軟絨墊子的老木榻上,側耳傾聽隔壁動靜。

隔著磚石墻,人聲繁雜。

有人語氣激動交談,有人大聲質問,又似夾雜挑水沖刷之音。

喧鬧聲退卻,再三確認扈雲樨已率部下離去,她悄然爬起,旋下墻上的一盞銅壁燈,並用藏匿於枕頭內的竹筷子一點點將壁孔擴大、加深。

摳挖了將近半柱香,當她臂膀酸麻,幾乎想放棄時,乍然見洞內透出微弱光線。

她瞇起眼睛湊過去,左右上下偷瞄,心裏瞬即涼了半截。

那名仰臥在地板上、雙手雙足被捆綁、沈睡不醒的淡青袍青年,眉山眼水,俊美異常……

不是她那“雄風未滅”的不老親爹,又是誰?

*************

山色混溶夜色,濃如潑墨。

涼風過處,蒼穹滿天星辰如夏末初秋的葉片般瑟瑟發抖。

徐晟和藍豫立護送阮時意乘坐馬車撤離山間宅院,行至杳無人跡處,仍未敢停馬而歇。

阮時意極力平撫逃離險境的劇烈心跳,壓低嗓音道:“光憑咱們三人一犬,救不了人。晟兒,你得立即想法子通知你父親。”

“是,”徐晟瞄了藍豫立一眼,見他欲言又止,遂替他發問,“依您適才所言,姑姑一家有沒有可能也被……?”

“現下還不好說,”阮時意抱住懷中大犬,“二毛回到咱們手上,要找到雁族人的據點並非難事。我總覺……他們只捉拿你祖……先生,卻隨意把我交給你五舅公,定是對我的事毫不知情……”

“您的意思是……姚統領未供認全部事實?”徐晟同樣想到這一點。

藍豫立對今夜的各種突變完全如置身雲霧。

——雁族人怎麽跟阮大人勾結了?欲報姚統領的私仇,怎又扯到了徐先生和阮姑娘?這跟小秋澄一家又有何關系?

他茫然瞪視二人,想要發問,卻不知該從何問起。

只見阮時意蹙眉思索半晌,恍然大悟:“雁族女王之所以沒將我當做目標……定然誤把明初當成了我!”

“可、可這怎麽可能呢?就因小姑姑帶著兩只探花狼?”

“或許另有別的……”阮時意心底冒出寒涼之氣。

她並未忘卻,臨別前夕,女兒曾情真意切對她和徐赫說了一番話。

——爹,娘,女兒不孝,怕是……彌補不了年少的頑劣,惟願你們二位,能將錯失的三十五年補回,今生今世,不再分離。

她家的明初,再也不是年幼任性、處處與她作對的執拗丫頭。

再也不是出嫁當日,身穿奪目紅綢,垂首跪在她面前,留下一句“您且當沒生過我這不肖之女”的叛逆少女……

她的女兒,一直用獨特方式,守護著徐家所有人。

阮時意捫心自問,倘若有人傷害她的家人,她勢必挺身而出。

根據賀若昭一家啟程離京已有三日,如人尚在京郊,恐怕……早在頭兩天便遭人圍捕?

她倒抽了口涼氣,催促道:“事不宜遲,咱們分頭行動,馬上動身!晟兒,你趕緊到鎮上尋信鴿館,我和藍大公子讓二毛帶路,找回三郎失陷的所在,好憑借蛛絲馬跡追尋賊窩!”

藍豫立從一頭霧水的狀態中回神。

“要不,還是我去通風報信吧?大晚上孤男寡女多有不便,你倆好歹是義兄妹……”

祖孫二人對望,面露詭異神色。

半晌後,徐晟左右細察無外人,苦笑著拍了拍兄弟的肩。

“事到如今,我跟你照實說吧!……她,她不是我的義妹,是我祖宗!我的祖母!親的!”

藍豫立“噗”地笑出聲,又似記起了什麽,俊朗笑容漸漸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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