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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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綰有意識時,發覺自己再一次被夏殊則的夢境捕捉到了。距離上一次的夢,已過去了兩年,她以為她所看到的,應該便已是全部了,沒有想到時隔兩年,還有一場被遺忘的夢境卷土重來,黑霧將她裹挾在內,令她騰雲乘霧,被刮到了半空中。

雙足不能沾地,衛綰懸浮在雲中,感到一陣目眩,身前氤氳著的濃白的雲漸次散開,露出裏頭一道金燦燦的佛光。

衛綰驚訝地朝那邊探去,披著金紅色袈裟的佛陀,拈花微笑,神色慈悲而肅穆。雲中另一側,伏地半跪的男子,讓衛綰驚愕。

阿策。

“你想好了麽?”

佛陀問他。

衛綰驚訝,覺得聽不明白。

那佛陀朝她看了一眼過來,微笑幽靜,像是能洞悉黑霧之中藏著一個不屬於現世的靈魂。或者所說,一切都是他安排的。衛綰被瞧得胸口堵悶,在夢裏也知道自己是叫天天不應,她只能看著,而不能發出一丁點的聲音。

“要覆生一人,便有刀山火海之刑。”

衛綰胸口一跳,她震驚地瞪大了眼。

伏地的男子,一頭雪白的長發,靜披於背後,他的十指扣入了雲中,隱沒不見,微微卷起玄色的袍服衣袖,露出鼓起的青筋。像是掙紮,掙紮了不過瞬間,便是妥協。

佛陀道:“世間事,變幻莫測,即便能覆生重來,她亦不再記得你。”

“你一生之榮辱、興衰,也許無從改變,你可願承受。”

雲層之中的男子,垂下了頭顱。

“弟子願意。”

“還有刀山火海之刑,待你下一世身故之後,需受滿這三年刑災,油鍋鐵樹,拔舌地獄,你可願去?”

“弟子,願意。”

這世上本沒有這麽簡單重來的好事。

衛綰曾困惑到底因為什麽機緣,讓她這輩子能這麽快活,不但遇上了他,還與他相愛,扶持著登上天下至高無上的寶座。她還以為是上輩子下場淒慘,所以蒼天開眼,特地給了她這樣的幸運。

可是這背後,竟然全都是他。寧可這樣,這一世在開始的時候,他也忍著,不再來打攪她分毫!

衛綰的心臟一陣抽痛,她猛然蘇醒,從龍床上蹬了下腿。

夜色還深,身畔熟睡的丈夫鼻息沈沈,疲倦不已,不知不覺衛綰已是滿臉淚水,她忍著哽咽聲,朝他爬了過去,伸出手臂緊緊地抱住了夏殊則。

她就這麽無聲哽咽了一整晚,直至睡去,夏殊則起身去上朝也沒有驚動她。

醒來後衛綰的懷抱空落落的無人,她瞬間心慌意亂,在空寂的寢宮之中擁著棉被呆坐了許久,連兒子的呼喚都充耳不聞,直至熟悉的跫音再度響起,她一仰頭,望見他歸來的身影,沒忍住赤著足下榻便奔了過去,將面前這人占為己有,唯恐一松手便將他還給了誰。

雖則衛綰平日裏也有柔情種種,但倒是不曾如眼前這般惶恐不安過。

“阿綰。”

他伸手覆住她的雪額,她的額頭上已沁出了大團的汗珠。

“昨夜裏做了噩夢了?”

他瞞著她的事,何止一樁一件,衛綰恨得一口咬住了他的胸口肌肉,疼得令夏殊則悶悶地發出一聲咳嗽,衛綰松了口,轉身去抱兒子了,再也不肯理會他。

夏殊則望著她的背影,幾分怔然,他實在不知自己怎又得罪了她,也難為情去問。許是昨夜裏……他太兇了,弄哭了她也沒留情,衛綰哭到沒聲了力盡睡去,他才罷手。

他背過了身發出了一聲赧然的清咳。

他以為衛綰只是鬧別扭,沒有想到這一場別扭鬧下來,便是足足一個月過去,她罕少再與他說話,一旦他開口,她必要神神叨叨地逼他說什麽事情,有什麽事瞞著她諸如此類的。

在婚姻裏,這像是懷疑。女人懷疑男人不忠。

他不善甜言蜜語,也不怎麽會解釋,無論他如何費盡心思,她也不肯聽,執意要聽他說瞞著她的事。這一個月下來,他也頭疼。

一轉眼,衛不疑年紀也大了,婚事在即,衛邕替他挑了洛陽最落落大方的閨秀,還未提親,衛不疑便與家裏鬧翻了,執意要搬出去。他竟鐵了心要娶一個衛家的小婢女,衛邕得知兒子心意大為震驚,說甚麽也不允,衛不器冷笑,一怒之下便發誓要與衛家斷了聯系。

如此折騰來去,最後還是皇後親自出面,終於促成了這樁婚事。

鬧了護著她長大的哥哥的洞房,衛綰忽然想到她歸寧那日,趁著夜裏偷溜出門的好事,便帶著兩個婢女上了街。

熱鬧的七夕佳節,到處是相會的男女,鬢影衣香,游人如織。

衛綰穿過鬧市,走到那噴火的藝人面前,這麽久了,他們竟還在這兒為了一點安身立命的銅板擺攤。衛綰的心思不如以往,安靜地看著,既不叫好,也不給錢,宮婢們面面相覷,覺得皇後娘娘最近有心事,並且壓抑得很,對誰也不肯說。

“阿綰。”

一只手掌越過人群,搭在了衛綰肩頭,她心神一動,驀然回眸。

三千燈火的流光裏,玄衣墨發的男子,便在眼前。

他說了今日公文繁冗,不能為阿兄證婚,沒想到竟然出來了。衛綰驚訝地看著他:“阿策。”

夏殊則伸臂從身後抱住了她,“還生著我的氣麽?”

折騰了他夠久了,一直到現在,他都沒明白衛綰到底為了何事與他不快。

衛綰被他提醒了想到那個夢境,咬牙將他推開,徑自往人潮外去,夏殊則令宮人不可再追,自己跟了上去。

熱鬧的街衢上,一個女子,一個男子,一前一後地走著,正如同夢中所見,他從來不肯走上前來,對她說一句,他是誰。

衛綰越走越煩躁,步子越來越快,但走了大段路了,身後那人還是不急不慢地跟著,不近不遠地隨著她。

衛綰終於停了腳步,神色凜然地盯著他,“你是覺得我矯情,懷疑你跟別的女人好了?”

他要說話,衛綰又道:“你不必對我解釋,我不會懷疑你這個。”

他的黑眸露出一縷困惑。

這段日子他除了想著這個理由,別的是完全沒有想到。

衛綰一觀他的神色便知道了,她咬牙道:“你答應了菩薩什麽話,你自己心裏有數。”他把自己這輩子押上,往後便要到煉獄裏去受盡災刑,他怎能如此!

衛綰沖口而出,瞬間眼眶紅熱了。

“阿綰?”夏殊則伸手要拽她,她卻又扭過了頭匆匆朝著人群深處跑去。

“主公。”高臚不知何時從一側的陰影裏走出來,頗有幾分戲謔,“這是如何得罪了夫人?”

夏殊則皺了眉。“不知。”正因為不知才煩躁,他擔憂衛綰跑不見了人遇上危險,便迎著她離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他的腳步越來越快,最終,他停在了一架面具前,面前杏色的身影佇立在那,似在挑揀。等她選完面具,便轉過了身,看到他在人外,露出了驚訝的神情,並朝他走來,將一張鬼面塞進了他的掌心。

衛綰哭完了,冷靜下來,終究還是不忍這麽對他,僅剩的日子何其寶貴,她怎忍心再讓他蹉跎下去?

在夏殊則接了修羅鬼面並戴上面具之後,衛綰擁了過來,將他的腰抱住了,“阿策。”她的眼眶紅紅的,臉頰在他的胸口不斷蹭著,乖馴而可憐,仿如被遺棄的一只紅眼雪兔。

“你方才說菩薩,”夏殊則的喉音低啞,讓她害怕地發抖,正要阻住他的嘴唇,夏殊則的手法之快又豈能讓區區衛綰得逞,他抓住了她的手腕,低聲道,“那是何意?我幾時答應了菩薩什麽?我並不信佛。”

衛綰沒想到他是這話,楞了楞,忍了這麽久的話沖口而出:“難道你沒答應菩薩,你死了之後就要下地獄被拔舌頭,還要上刀山火海?”

夏殊則微微怔住,隨即恍然。

那夜裏之後衛綰便不正常了,“你——夢魘了?”

衛綰的手還緊張地抓著他的袖袍,嗓音戰栗:“沒有、沒有這回事麽?”

他望著她,有些失語,慢慢搖頭。

衛綰呆住了。原來那只是一場噩夢,不是真的?可是從前……手掌忽然一燙,被他握住了,她楞楞地擡頭,望著他:“阿策。”

他抓著她的手朝前走去,低笑了一聲,愉悅無比。

衛綰感受到了來自親夫君的嘲弄,立時面紅過耳,不甘地說道:“可是我以前知道前世發生的事情,都是做夢夢到的,而且我在夢裏都不能動。明明……明明是一樣的。”

夏殊則的手掌微微收緊,神情認真地自我批評:“是我之過。”他這幾月來太耽於國事,致使冷落了她,才教衛綰近日裏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男人深刻地反省了自身,卻讓衛綰臉頰彤紅,半是懊悔半是羞愧,臉都擡不起來了。為了一個莫須有的夢,竟然和他較了這麽久的勁!

她咬咬唇,“阿策。”

“如果夢是真的,那也不怕,我會陪你的。刀山火海,油鍋鐵樹,我陪著你。”

他腳步頓住,忽然動容,朝她望了過來。

燈火熠熠裏,四目相對。

“阿綰,你說過拉著我跑,眼下便可以。”

在河西時她說過的囈語,他至今還記得。

衛綰臉色大紅,抱住了他的胳膊,“怕是不行啊。”

夏殊則並不失望,“為何?”

她踮起腳在他耳畔,柔軟的嗓音透著赧然和歡喜:“我今日走了太久了,再也不能跑了,不然咱們家老二要起義啦。”

“……”

“哈哈,阿策你便這麽呆著吧,我一個人走啦。”

她翹起了嘴角,一個人負著手往皇宮的那頭去。

背影如柳,姿態豐綽。

像極了他前世裏追逐過的模樣。

而他終敢走到她的面前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完。

終於敲完了這段,其實夢裏這個刑罰我最初發過,不過那時有小天使不懂哦。本來這個夢也應該是真實的,想了想,終究還是舍不得我的夏夏這麽苦。雖然凡事有得必有失,但他已失去得太多了,讓他餘生都好,是我唯一之願。

連載兩個多月,就此告終啦,謝謝大家一路追文支持,等我休整之後開新坑回報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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