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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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熬幹了血淚之後,透過半遮半掩的簾攏望去,室內僅只剩下一縷微弱的月光。

再矯情尷尬,衛綰也抵擋不住困意,早早地陷入了一團黑甜。

男人側過了身,卻睜開了雙眼,定定地於黑暗中凝視著她,目光晦暗而幽深,甚至有些受傷。唯獨黑夜裏,才適合釋放自己的情緒,不會被人窺見分毫。

怎麽會有男人如她所想,活了兩輩子到這個年紀,對男女之事卻還一竅不通?她更是不知,從他少年時開始,夜有所夢,夢中與他纏綿臥榻的女子都是一人。

他盯著身邊女子的側臉不知凝視了多久,手臂漸漸發麻,才若有所覺,一個動魄的念頭驚醒了他,此時,他的嘴唇已經壓在了衛綰的殷紅鮮嫩的唇上,感受到了如那日洛陽東城小院裏的槐花蜜般的柔軟甘甜。

他如一個饑渴的乞丐,面對誘人的珍饈,沒抵擋得住誘惑,偷嘗了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於是只敢淺嘗輒止,再也不敢細細品味。夏殊則燙紅了臉將身體飛快地抽了回去,胸口那死物不知為何又活了過來,跳得正歡。

許多年沒有如此毛躁過了。太子殿下矜傲地側過了身,閉上了眼睛。

衛綰醒得比夏殊則要早,不過醒時仍昏昏欲睡,透過微薄的曙光,瞥見殿下嘴唇上一抹艷紅的口脂,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唇,果然色澤一般無二,她先是驚訝了一番,隨後拿被子捂住了頭,吃吃偷笑了起來。

未免太子殿下起早發覺自己已洞悉了他的好事,衛綰翻過身繼續裝睡。

約莫一炷香的時辰之後,夏殊則也醒過來,見衛綰仍如昨晚睡得昏沈,下意識沒驚動她,翻身下榻,尋了木屐來,理好衣冠之後飄然入了凈室。

打水來的韞玉與懷珠二美婢,偷偷將菱花銅鏡搬入了內室,照著太子殿下那染了口脂的大紅的唇色,他眉峰一蹙,臉色沈郁地吩咐人推出去,宮婢退出了,他才略有一絲懊惱地打水洗了臉,將嘴唇上的印子不著痕跡地抹去了。

幸而他醒來早,衛綰不曾撞見。他懷著最後一絲僥幸,心想。

新婚夜後,太子妃殿下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身,挽上了婦人發髻,換上宮裝之後,便只身下了庖廚。

在衛家時,衛綰閑得無聊,欲學點本事打發時間。她瞧不上衛織針眼大的心眼兒,故不與她爭學女紅,而是自己琢磨著廚藝,習些粗淺的醫術。她對自己的廚藝向來頗為自負,河西之行沿途為殿下和他的部將們親自下過廚,部屬都讚不絕口,唯獨殿下是用得最少的。衛綰偷偷觀察他的飲食習慣,知他不喜油膩葷腥,便親自掌廚,做了一碗豆腐羹。

普通的豆腐羹,其中也用了不少巧思,單是要以刀工將水嫩晶瑩的豆腐切成銀針般纖細的絲便需要打磨多年的功夫了,遇水化開的雪白豆腐絲猶如一朵無暇的菊花,舒展地浸泡於碗底。

等豆腐羹做好,常百草瞧著嘴饞,以為是姑娘照例給她們二人開小竈弄的早膳,豈料才眼巴巴跟過來,衛綰便將豆腐羹端走了。

知道她打什麽主意,衛綰對一臉失望的常百草點了下額頭,“回來給你做,這是給殿下的。”

“嗯。”聽說是給殿下的,常百草乖巧地點頭不鬧了。在此之前月娘千叮嚀萬囑咐,說她太黏著姑娘,出嫁從夫,日後姑娘要把更多的心思用在殿下身上,讓她少黏糊些。常百草也怕衛綰嫌自己麻煩了,對衛綰愈發聽話。

夏殊則在書房中久坐,手裏拿著一封奏折。

太子十五歲已在習監國之事,平日裏皇帝會吩咐人拿上不少奏折到他東宮,起初還命人監督太子,挑他錯處,如今愈發覺得太子行止嚴謹有餘,一絲不茍,皇帝心思覆雜,後來便不再讓人盯著了。

他動了動眉,衛綰已走到了近前。

她端著一碗豆腐羹,裏頭紅絲白條,間或雜綠,湯汁鮮艷清亮。他輕瞥了一眼,放下了奏折。

衛綰便等在他身旁,等太子殿下從容地用早膳,說道:“聽韞玉說,殿下一早來了書房,也沒傳膳,我醒來遲了,怠慢了殿下,故親自去做了一碗湯羹請罪,殿下嘗嘗味道可還合心意?”

她話音未落,夏殊則已舀了一勺淺嘗了一口,方才端來的,還有些燙,豆腐入口即化,軟糯清甜,味道偏淡,只需看一眼做法都知道她用了不少心思,何況口味確實獨特。

“尚可。”

衛綰最喜歡聽人誇讚她的廚藝了,抿唇一笑,“殿下喜歡,阿綰日後天天為殿下做早膳。”

怕他還有公務纏身,無暇應付自己,衛綰要抽身告退,待她轉身走出幾步,原本臉色有些冷淡的夏殊則忽然喚住了她。

“阿綰。”

她困惑地回眸,其實心中到底有些擔憂自己起得太晚惹他了,夏殊則道:“過來。”

她只好走回去,夏殊則手中扣著朱砂筆,臉色微不自然,“孤的書房,從未有人進過。”

衛綰怔了怔,忙道:“對不起殿下,是衛綰僭越了。”

“不,”夏殊則道,“宮人知道看孤臉色,才放你進來。孤昨晚對你說的話,永遠奏效。”

衛綰細想昨夜裏殿下說的話,想到他抱自己沐浴的那一幕,臉色微紅,夏殊則也微垂下了眼瞼,低聲說:“孤只是還未習慣,臥榻之側多一人酣睡,書房中有妻子送膳,並非是對你不喜,要冷落你,阿綰。”

他說得太過誠懇,她甚至聽出了猶疑和卑微,動容地走了回來。

夏殊則指尖微僵,“阿綰,你一直怕孤。”

衛綰伸手取了硯臺,放到自己手邊,頓了頓說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同殿下一樣,只是還沒有習慣。我還沒習慣不怕殿下,但相處久了,殿下對我的遷就與包容,自然會讓我不怕的,不是麽?”

她朝他笑了笑,“我替殿下研墨。”

夏殊則凝視著她的笑靨,緩緩頷首。

在書房坐了一個時辰,衛綰坐得腰酸背痛,疑惑殿下修煉了多久,才能保持端莊的姿勢,凝持於書桌前動不動便是批閱一整日。

聽說前不久,楚王殿下領兵隨李翦赴張掖居延關了,匈奴異動,楚王殿下頗得軍心,日日都有捷報傳來。這樣的捷報沒有一封陛下是容許它被送到東宮來的,不過太子殿下有自己的情報與暗衛,任何動靜都瞞不過他的法眼。

衛綰忽然想,上輩子殿下英年早逝,迫不得已求陛下準允改立太子,陛下順理成章地便立了楚王,不知後來如何,陛下可曾後悔過?也不知,殿下上一世是否對因為她染上瘴毒早逝而不甘,可惜這一世他籌謀許久,大權在握,仍是抵不住帝心旁落。

有些人,無論他如何努力,父親都不會多看一眼的。這確實是無可奈何之事。

衛綰盡量不引夏殊則註意,悄悄地替自己揉了幾下肩背,他卻眼也不擡地說道:“想必累了,你回去歇著吧。”

衛綰被人眼也不擡地便看穿了,有幾分窘迫。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喧嘩聲。

昨夜裏沒鬧得成洞房的齊王殿下卷土重來,定要見他三哥三嫂不可,衛綰瞥見太子殿下無奈地扶了扶額頭,說道:“殿下若是想,我將齊王殿下打發了去。”

堆在他身前的折子如山,至少還需要半個時辰,怕齊王殿下那麽一鬧,這事也辦不成了,夏殊則病急亂投醫地允了,衛綰輕輕含笑,走了出去。

屋外的動靜才響了片刻,齊王殿下便再度來叩門,說道:“三哥你好生休息,小五便先走了。”

夏殊則應了一聲,門外果然沒有了動靜。

倒是臺階下的幾名宮婢,忍俊難禁地望著送齊王殿下出門的太子妃。

齊王走到了拱門後頭,沿途叨叨不停:“我也不知,原來三哥如此沒用,今日一早便虛了?”

衛綰心下不安,因想到這話若是讓書房裏的男人聽了,不定如何惱羞成怒,齊王殿下又點了點頭,“這卻也難怪,大姑娘上轎,三哥娶妻,都是頭一遭。他的清白以往不知被多少人算計,下在酒裏的,散在屋子裏的,到處都是下三濫玩意兒,幸虧我機靈。不過日後這活兒我不接了,三嫂去麻煩吧,我三哥對這樣的事十分單純,他總是不懂那些東西做甚麽用的,一不留神會釀成什麽惡果。”

他見過最惡毒的人,為了敗壞太子名聲,讓一個染了花柳的女人在他房裏灑滿了催情的藥粉,誰知那日卻是影衛闖了進去,事畢之後他提劍便將人殺了,後來負荊請罪,就自刎在太子腳下。

從那以後,夏殊則對這樣下三濫的事,也開始了謹小慎微的堤防,因一不留神,傷的便不是清白,而是性命了。

衛綰臉紅心虛地送走了齊王殿下,背著花門,心中想到的卻是昨夜裏,紅燭光下玉體橫陳隱隱含羞的殿下,肌理白皙若膩,說不出的誘人,讓人既畏懼,又忍不住想輕薄。

倘若那些女子見過這樣的太子殿下,不知會不會想得發瘋?她又想起春日宴上八角亭上瘋狂的貴女們將她沖出去的那一幕,那時,殿下心中是怎樣的無奈?

衛綰在原地立了許久,誰知齊王殿下忽去而覆返,這回來時面孔嚴肅了不少:“三嫂,三哥沒有同你說過,新婚過後,你需到壽安宮對太後與薛夫人定省?”

衛綰倏地目光發直,脊背上沁出了一層冷汗來。

“沒、沒有。”

民間確有這禮俗,但宮中衛綰還以為不同,因東宮無人提及,衛綰便沒細想。

齊王說道:“三哥最是不喜應付薛氏,故從來不假辭色,但他是太子不會如何,至於三嫂……”

衛綰心中一凜,“我明白。”

她被賜婚給太子,本來就不是一樁單純的事,於薛夫人而言,她是可以利用的衛家一顆棋子,這顆棋子可以被利用來監視太子,對付太子,也可以成為太子與衛邕撕破臉的一個工具。衛綰本來一點也不想摻進這勾心鬥角的覆雜事裏頭來。

但,誰讓她現在的這個夫君,實在是個不折不扣的小麻煩精。她既嫁了他,總不好讓他因為自己成為被人攻訐的靶子。

“我去。”

“不許去。”

兩人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衛綰詫異地回眸,只見一身玄金華服的太子殿下就立在她身後不遠的抱廈之中,臉色如冰。

衛綰咬了咬唇,又有點畏懼殿下神威了。

齊王灰溜溜低下了頭,“三哥,我母親說,三哥固然是想護著三嫂,但你明白,你越是護著她,不讓她親近薛氏,她越是危險。你遲早又要為羌人或是匈奴離開洛陽,一旦如此,留給他們下手的可乘之機太多了。三哥,除非你能將三嫂一直拴在褲腰帶上綁著啊。”

作者有話要說:

夏夏:我能。

綰綰一記手肘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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