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後來問劉丫為什麽要放棄大城市的優越而非得要回到老家呢，劉丫毫不猶豫地告訴我說，她要回到農村，呼吸點兒新鮮的空氣，想多活幾年。

是啊，C市已經是重度霧霾城市，坐在飛機上，得拔上幾千米的高度才能看到湛藍的天空。Pm2.5的超標，除了那些大煙囪和汽車尾氣而外，能不能與生活垃圾有關呢？在我家附近就有燒烤一條街，人們每天都在頂著濃煙，在吃著垃圾食品，那些在烤爐旁煽風點火的人，望著滋滋冒油的烤肉，為了賺錢，嗆得直流淚水。

馬路上的清潔工揮舞著掃把，為了地面清潔，撅起的塵埃怎麽能全部落地？試想，垃圾要是少一點，還能那麽卯勁兒地掃嗎？

面對不斷惡化的環境，我理解劉丫的選擇，此舉也在暗示著我，我將來是不是也要回到老家？也許到了那時，霧霾已經不存在，馬路上的車流不再擁堵，人們期望的生活水準已經實現。

然而，那無法泯滅的鄉情鄉音時時刻刻在牽動我的心扉，我要回家！我要重新踏上那條泥濘的小路，望著長滿野綠的大地，吸允著田地裏的野香……我要捕捉那無痕的炊煙。

老家，就要變成了社會主義新農村。

當我和劉丫、王信、武鐵柱回來時，這裏的一切都變了，先前的模樣已經無影無蹤，再也聽不到那豬官兒、馬官兒的吆喝聲了，那掛在土墻上的雞窩和門口的豬圈也不見了，集體戶的大院子也都變成了耕地，再也見不到那屢屢的炊煙了。

接近村口，我們下了車，想體驗一下當年上學時奔跑時的小路，可這條小路已經變成了一條平整比直的水泥路，兩旁的小樹舞動著枝葉在告訴我們，這是一條剛剛修好的鄉村道路，農民的雙腳終於從泥濘中拔了出來。

王信放眼望去，又想起當年哥哥在這條小路上背著他上學時的情景。

這時，迎面走過來一個老太太，她柱著拐棍，停下腳步打量著我們，她看看我又看看王信，那目光變得驚奇起來，“哎？你不是那個球子吧？”

我想起來了……那是一個夏天，我們在水庫裏洗澡，球子搶先游到了壩頂上穿好了衣服，又像打掃戰場一樣把我們的衣服一件件地抱了起來，和我們招了招手就跑了。

到了壩頂，一個兒個兒都喘著粗氣。“搞什麽鬼！追！”夥伴的聲音未落，我們就一齊扭動著小屁股跟著他跑了起來。

“這些個死玩意，也不嫌磕磣，光著腚瞎跑啥？”一名背著孩子的婦女，手裏拿著根棍兒，趕著一群鴨子，楞在那疑惑地盯著我們。

村頭，球子得意地站在那，嘻嘻著，“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給你們衣服。”

“啥條件？”我和夥伴一個個用手捂著已經曝光的部位。

“今天晚上，我要你們一起去南地偷瓜。”

……

那個背著孩子，趕著一群鴨子的婦女正是眼前的老太太，如今，她已經變成腰弓駝背的模樣。

“啊？你是曲嬸，是我呀，我是球子啊。”王信激動的不知怎麽說好了。

“啊喲，是你啊，聽說你休妻了？嗨，是你姐姐告訴我的，怎麽？沒把小的領回來呀？”老太太的話讓王信紅了臉，他瞅了一眼後邊的車裏。

“是嬸子呀，曲嬸好。”武鐵柱急忙接過話茬，又沖她深深鞠了一躬。

“啊喲，是老武家的鐵蛋兒呀，你出息了，舌頭也不大了，你們都出息了，我也老嘍，這一恍都多少年不著面兒了，”她左右瞅瞅我們，又把目光轉向了劉丫，“嗨！這丫頭的頭發也白了，歲數不饒人啊，讓我好好看看你。”老太太用手撫摸著劉丫的臉，哽咽道，“等你們再回來，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了。”

劉丫對她安慰了一番，老太太轉過身，依依不舍地望著我們，這才離去，我們望著老太太那孤零零慢悠悠的背影，心想她當年那背上的孩子比我們也小不了多少。

“她可是個英雄的母親。”我收回了目光，說道。曲嬸的老伴死的早，當年背上的孩子後來犧牲於老山前線，剩下一個女兒早已出嫁，她現在一個人生活。

我們繼續走著，展現在眼前的，是一排排一棟棟的磚瓦房，房頂上的太陽能在反射著亮光，人們再也不用擔心那房頂上的草被大風掀掉了。這時，有幾個孩子在玩耍，見我們東張西望的樣子，都擡起了頭，好奇地看著我們。

“奶奶、叔叔，你們要到哪裏？你們要找人嗎？”

我看著劉丫頓生感嘆，當年的鐵梅，這會兒真的又變成奶奶了，既而又想起一首詩來——

少小離家老大回，鄉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

劉丫笑了，她俯首摸著孩子的臉，“奶奶回來了，這就是奶奶的家呀，呵呵。”

劉丫告訴我們，丁叔叔早就回來了，這會兒在家裏正忙著炒菜呢。我們走進劉丫的院門，眏入眼簾的是一大片葡萄藤，院子裏的鮮花和綠地、蔬菜瓜果好不鮮艷、水靈。

“啊呀呀！小津、球子、鐵蛋兒，可把你們給盼回來了，快！”丁叔紮著圍裙從屋子裏喊著跑了出來，我剛要伸出手來，丁叔說手濕，幹脆和我們一一擁抱起來。

“怎麽沒把家人也領回來？”丁叔問道。

“我……啊，她有身孕。”武鐵柱尷尬了一下。

“啊，以後你就看到了，不過，鐵蛋兒和球子一樣，第二胎都晚。”我解釋著。

“啊呀快坐，快坐。”葡萄藤下，兩張大圓桌上擺滿了綠色食品，柳小和小小也從車上下來，劉丫激動地含著淚花，“到家了，到家了。”她開始張羅起來……

這時，我的父母，還有王仁、王義、王禮、王芝，武鐵柱的家人也都過來了，這是劉丫事先安排好的，兩大桌子坐的滿滿的，大夥的眼神驚喜著，內心無比地愉悅。

“啊呀，劉丫回來了，將來你們可得都回來呀。”我母親看著大夥興奮地勸道。

王信又撇了一眼東頭的院子，那是英子的家，我的心沈了一下，“啊，今天高興啊。”

這時，我的老叔站在院子口在看著我們，那眼神不時地瞄著劉丫，劉丫發現了他，“呀！是老哥哥你呀，怎麽？還想趴在墻頭上偷看呀，快進來！”

我的思緒又切換到了那個年代——

“奶奶，您聽我說！我家的表叔，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劉丫清脆的嗓音吸引了不少觀眾。往常，她家的院門口總是擠滿了大人、孩子。村裏的小夥子更是聽的入神、看的仔細，還一個勁兒地往前湊，不時地鼓著掌。

這回，劉丫站在院子中，把院門關得緊緊的。老叔領著我和其他人一樣只能爬在墻頭上觀看。只見劉丫的大辮子沒了，披頭散發地唱個沒完。唱完“都有一顆紅亮的心”又唱“做人要做這樣的人”日頭都給唱沒影兒了。

“她瘋了吧？”我問著老叔。

“八成是。”老叔拽了拽我，又指了指地上的小竹筐，便一起回家了。

……

C市的清晨，從打開的窗子中透過來一股子清風，吹開了我那雙還處在朦朧著的睡眼，我仰望著窗外，霎時——目光穿越了那一座座高樓大廈，穿越了繁華的鬧市，飛過了高山、湖泊，跨越了溝渠、田野……

啊，呈現在眼前的便是生我養我的村莊，那縷縷炊煙伴隨著雞、鴨、鵝、狗的叫聲在徐徐地升起，又看到了勞累了一天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家奔走的社員們，還有那些踏遍萬水千山、不顧家室的鋪路人，我的感情的閘門在慢慢地打開，心如奔湧的潮水——

我終於拿起了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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