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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跳大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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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子怕狗,鐵蛋就領著她一同來到了劉丫的家中,然而,事情還沒有鐵蛋想的那麽簡單。

“未婚男女光靠本分、長相、能幹還不行,家庭出身也得般配。”這是我經常聽大人說的話。

劉大的女兒劉丫都二十六了。前一陣子聽說有人給介紹個對象,兩人見了面覺得特別中意。可沒幾天,人家說她是地主的後代,還沒等“相看”就拉倒了。氣的劉丫飯也不吃,覺也不睡,天天鬧心。總學著廣播裏大唱革命歌曲。大夥都說劉丫的長相可像李鐵梅了,尤其是那根紮著紅頭繩甩來甩去的大辮子,在村子裏是獨一無二的。更惹人註目的是那雙水汪汪的大眼晴,小夥子們看她一眼就像觸電一樣臉發紅、心直跳。劉丫也特崇拜“李鐵梅”,她屋子裏也貼了好多這些人物畫。

幾場大風過後,大地綠了。

大地裏生長著密密麻麻的小根蒜、曲麻菜之類的天然植物,我沒怎麽動地方,就挖了足足有一小竹筐,樂滋滋地站起身,用手擦了擦那把小刀,挎起了竹筐,跟著剛剛收工的社員往家走著。快到家院門口時,老叔一把把我扯了過去。

“幹啥去?”我的肚子咕咕直叫,擡頭眨眼看著老叔,聲音有些幹啞。

“聽一會樣板兒戲再回來吃飯,好不?”老叔摸著我的頭。

“老叔你是不是又要聽劉丫唱的?嘿嘿。”我仰脖望著老叔。

“別啰嗦,快走吧。”老叔有些不耐煩了。

“你是借油子看劉丫去吧?呵呵。”我笑瞇瞇地斜了老叔一眼,老叔似笑非笑的沖我瞪著眼睛,他把鐵鍁換了個肩,伸出巴掌在我眼前比劃了一嗵,我只好把嘴閉上。

“奶奶,您聽我說!我家的表叔,數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劉丫清脆的嗓音吸引了不少“觀眾”。往常,她家的院門口總是擠滿了大人、孩子。村裏的小夥子更是聽的入神、看的仔細,還一個勁兒地往前湊,不時地鼓著掌。像這樣的樣板兒戲,稱為革命現代京劇。人們幾乎天天在廣播裏、電影裏聽著樣板兒戲,看著樣板兒戲,每個唱段甚至是臺詞都能順口背下來。因此,誰要是唱樣板兒戲,只要一開口,便能知道他(她)唱的是哪一出。

這回,劉丫站在院子中,把院門關得緊緊的。老叔領著我和其他人一樣只能爬在墻頭上觀看。只見劉丫的大辮子沒了,披頭散發地唱個沒完。唱完“都有一顆紅亮的心”又唱“做人要做這樣的人”……日頭都給唱沒影兒了。

“她瘋了吧?”我問著老叔。

“八成是。”老叔拽了拽我,又指了指地上的小竹筐,便一起回家了。

劉大的媳婦劉大婆子只生了劉丫這麽一個獨苗兒。兩口子平時像寶兒一樣護著閨女,致使劉丫在家裏說一不二,性格剛烈。三口人整天忙忙碌碌的日子過的勁兒勁兒的。爺兒倆在生產隊裏掙著工分,一年下來不欠任何債務,雖說只有兩間東、西屋的草房,可生活的松松快快的。但這幾年來,讓劉大婆子整天憂心忡忡的就是閨女的婚事,眼看著閨女都老大不小了,連個對象都沒有,怎麽辦呢?她幾次托媒給閨女說親,媒婆總是“嘖嘖”地誇著“憑你閨女這模樣還怕臭在家裏?”來安慰她。而結果總是差一點兒的閨女不幹,家境好點兒的一談起成份來人家又“不中”,急得母親一看到閨女就嘆氣。然而,讓劉大婆子上火的不僅如此,她家的房宅緊靠大荒甸子,養的小牲小口雖說比別人的多,就是這雞總也養不起來,隔三差五的不是死就是沒了蹤影。於是,劉大婆子便供起了“狐黃二仙之神位”的牌位,天天要燒上一柱,嘴裏還時常念叨些什麽。

劉丫瘋了。她獨自躲在西屋裏又是拍手又是笑,有時還哭,房門緊鎖著。一幫大人孩子來到了劉丫的窗下,“啊呀媽呀,這屋子裏是不是鬧鬼呀,你們看……”幾個小孩兒想看個究竟,可怎麽躥也夠不到那窗格子。

英子和鐵蛋兒來到了劉丫的家中,當她倆從窗子裏看到披頭散發的劉丫時,嚇得,“媽呀!”一聲驚叫,扭頭便從院子裏跑了出去。

“啊呀!這可怎麽整呀?”母親急的坐在地上拍著大腿直哭,劉大也在院子裏轉悠著沒了轍。

“八成是中邪了,快去王家坨子找大仙吧。”老奶奶柱著拐棍來勸著劉大婆子。

一聽說這屋子裏有邪氣,來看熱鬧的人都嚇跑了。

已經是半夜了,大仙兒、二仙兒終於給請來了。我跟著二叔等幾個大人也漲著膽子來到了劉大的家裏,因為我還是頭一回看跳大神。

劉大的東屋裏,幾個人忙活著在地中央擺起了香案、神位,上邊放著些供品、香燭。

只見那大仙兒先是焚香叩首,繼而又翻著白眼人兒,閉目假寐。

“大仙兒請神啦!”二仙兒吆喝了一聲,兩手一拍。

不一會兒,大仙便晃著亂蓬蓬的腦袋,渾身戰栗著,嘴裏叨咕著,不時地揮舞著胳膊在地上跳著,他大嘴一咧唱了起來。“嗨——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戶戶門上閂;大路不通小路斷,前後左右行人難;喜鵲老鵠奔大樹,家雀蒲哥奔房檐;十家上了九家的鎖,只有一家門沒關;燒香許願請神仙來哎咳哎咳啊——”二仙急忙遞給他一碗水,大仙用手一擋又唱道。“嗨——腳踩著地頭頂著天,身穿衲袍手拎著鞭,老君爐裏走一番,金翅展銀翅顛,金翅能跑十萬裏,銀翅能顛萬萬千哎咳哎咳啊呀——”大仙的舞動突然停止了,二仙知道是口渴了,又把水碗遞了過去,可大仙用手又是一擋,只見他的白眼仁兒一翻,二仙明白了,該問道正題了。

“請問這位大仙兒是哪裏的?”二仙兒問道。

“我本是北坨的黃大仙,啥事請我呀?”

聽完大仙兒陰森的聲音,劉大兩口子急忙跪下,“求大仙兒救救我閨女,她又哭又鬧、不吃不睡,快折騰死了。”

那大仙兒先是揮舞著雙手,然後晃著頭,“啊呀!是她爺爺的魂靈回來了……”

“啊?”劉大的臉一時煞白,眼睛都長長了。她爺爺快死一年了,怎麽又回來了?他感到屋子裏有個影子在來回晃動著,那煤油燈火苗兒也跟著呼呼啦啦的,好像要被什麽東西帶滅似的。

“她爺爺死前脾氣倔呀,不會做人情,德罪了人,到了那邊也是死倔死倔的,閻王小鬼兒不收他呀,到現在還沒托生呢,這會兒又鬧到家裏來了……”

大仙兒搖晃著頭,從那幹草一樣的亂發縫隙中,露出了一對兒似魚泡而又缺少潤滑般的眼球,然而,那眼球轉動的遠不如身子扭動的靈活。

“啊呀媽呀,老天爺呀,這可咋整呀!……”劉大婆子哭著,雙手拍打著地。

“大仙兒,我們什麽都依著你,快想想辦法吧,要什麽給什麽,忘不了你的大恩大德……”二仙兒下著跪,“蹦蹦……”搗蒜一樣磕著頭。

只見大仙兒嘴裏嘀咕著脖子一揚地向上躥了幾下,“哈!”吼叫了一聲便仆倒在地,嘴裏吐著的白沫子好一陣子才醒過來。

二仙兒忙上前攙扶起大仙兒笑著對劉大婆子說,“這下可好了,邪被驅走了,準備好東西再拿點錢,可別虧待了大仙兒呀。”

這時,劉大兩口子站起來一同向西屋的門望去……原來,劉丫不知什麽時候從屋裏溜了出去,這會兒正在老奶奶家的北炕睡覺呢。

後來聽二叔說,這世上哪來的鬼呀神兒的,原來是劉丫的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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