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第五十九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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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且行剛才還覺得自己仿佛一陣冷厲催人的寒霜,沒想到風向驟然一變,兜頭往回一刮,轉眼就變成了一根被霜暴打的茄子。

他的腦袋好像變成了山上寺裏的廟鐘,被人狠狠一撞,當當的回響著的全是“兒子,兒子,兒子子子……”

莊晏看他一臉遭逢大變的無措,憋不住樂了出來,低頭安撫警惕擔憂的莊媽媽:“沒事,他是我朋友。他是演員,來找我幫他對戲的,他就是前一陣你總看那個霸道王爺愛上我那個男一號啊。”

莊媽媽目光犀利的穿透兒子的身側,從視頻邊窄窄一條縫裏探究地打量徐且行。

猛地從自來獨居內向的兒子家裏瞧見態度親近眉清目秀的小夥子,就像一片大沙漠裏突然開出了一朵花。哪怕這個小夥子看著兇巴巴的,那也算朵美麗卻危險的食人花——總歸是給沙漠添點顏色了。

莊媽媽腦袋裏的分析層面壓根到不了和愛看的劇中主角破次元接觸這種,跟兒子的終身大事比起來無關緊要的事兒上。

她狐疑的委婉問道:“真的是朋友?”只是朋友?

莊晏一秒接通親媽的腦電波,不禁在心裏淚流滿面的發表獲獎感言:感tv,感tv,感謝我的媽媽,她對兒子的信任已經膨脹到相信以自家兒子的魅力什麽檔次的小夥子都能搞到。

他沈痛地點點頭:“真的是朋友。”反正現在還只是朋友。

徐且行也局促的湊過來兩步,語氣堅定地解釋:“真的是朋友!”而且或許可能maybe也只能是朋友了……

徐且行暢想未來的時候想過好多回怎麽把莊晏介紹給他的頑固老爹,想著怎麽才能護著莊晏鏟平來自家庭的阻礙,自然也就想過莊晏的父母會如何看他,是嚴厲苛責的,是歇斯底裏的,還是善解人意勉強接受?

他想著首先,他一定西裝革履儀表堂堂,舉手投足盡顯修養風度,不論遇到什麽問題面對什麽臉色,他都要準備充分忍讓大度,力爭得到一個基礎的“人倒是挺不錯,可惜是個男的”的評價……

踩著人字拖穿著沙灘褲衩頭發睡得亂糟糟,徐且行低頭看了自己一眼,他保證自己平時見外賣小哥都不是這種著裝規格。

最重要的是,他第一次見家長就對人家兒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可以想象,莊媽媽心裏他也肯定很不是人了。

徐且行在心裏給自己點了根雙人合抱長明不滅絕世大蠟。

那邊莊媽媽和莊晏又說了幾句,他不敢靠近,又不好轉身遁走,走著神也沒聽清具體說了什麽。

忽然耳朵邊一句“哎喲,看你們那天都要黑了,小徐這麽晚了還不回去休息,還得跟你對劇本啊?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們努力是努力,不要累壞了身子呀可。”

徐且行猛地回神,心電急轉,亡羊補牢似的在心裏揣摩了莊媽媽一句話裏的八百個意思,想來想去終歸一句:走就完事兒了!

他努力讓自己笑的富強民主文明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治愛國敬業誠信友善,反正是個最溫和穩重的社會主義優秀好青年:“正要過來跟莊晏打個招呼就回去了,沒想到嚇著您了,真是不好意思。您放心,我會幫您照顧他的,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嘛。”

莊媽媽看著好像從陰影裏恢覆了不少,笑呵呵地誇了他兩句,兩個人道了別,徐且行沖著視頻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身穿大褲衩魂在走紅毯,挺直了背,踱著優雅的步伐,不急不緩的消失在陽臺上,又消失在大門開合的卡達聲中。

莊晏和他媽一起目送著徐且行遠去,兩個人的目光都帶著些許的迷離。

莊晏是被徐且行一場一場的戲唱的是措手不及,看了眼已經完全墜入海底的太陽,估摸著外面再有五分鐘就黑下來了,徐且行一個人怎麽敢走?

莊媽媽是才從八卦裏活過來,這會兒想起霸道王爺了,嘴裏嘖嘖的讚嘆:“那個大結局,王爺帶著王妃穿回現代了,就得是這樣吧?我瞅他現代裝比古裝還帥呢!”

莊晏無奈的給他媽交代了一遍島上生活,讓她不要擔心。又陪他媽激情回憶了一下讓她一個中年婦女臉紅心跳魂牽夢繞的瑪麗蘇神劇,答應了替她要簽名,然後才好說歹說地掛了電話。

屏幕甫一黑,莊晏掉頭就往客廳大門跑,一把拉開大門跑出幾步,站在路口朝遠處踮腳眺望——一個人影都沒有了。

莊晏正擔心,怕徐且行尷尬逃跑半路害怕,又苦於他手機摔碎聯系不上他,不甘心的又往前跑了幾步仔細從黑暗中分辨了一會,這才心亂地踢著地上的小石子往回走,打算問問孟晉徐且行到了沒有。

小木屋臺階下,一叢灌木的陰影裏突然傳出一聲不滿地質問:“看不見就回來了?不去追我了?”

莊晏嚇了一跳,借著半開的房門裏透出的暖光,好容易才看出一個影影綽綽像大狗一樣溫順蜷縮起來的蹲著的身影。

他趕緊過去,走進了才看清徐且行揚起的臉,果然像是只大狗一樣,委屈的耳朵仿佛都耷拉了下來,垂頭喪氣的,兩眼濕漉漉地盯著他。

他才跑出來的時候腦袋裏全是剛才揮之不去的尷尬和挫敗,感覺自己在艱難打開的櫃門外又咣當抵了個電冰箱,凈幫倒忙。

每回想一秒都覺得窒息,只好努力轉移自己的註意力,打量周圍的風景。

徐且行沒想到天黑的有那麽快,感覺老天爺的電量比那天晚上的他的手機也好不了多少,果然是越大屏越費電,那麽大片落日餘暉撐不了十分鐘。

木屋上沒有廊前燈,他又沒有手機照明,看著五米外黑洞洞的虛空,徐且行緊貼木屋墻壁坐著,縮在灌木叢裏,才勉強有了點安全感。

可夜裏的野外簡直就在開爬梯,海浪空遠,蟲鳴鳥叫,壁虎撲棱撲棱爬上房頂,驚的徐且行神經一跳一跳,逼著自己一遍一遍拿剛才的尷尬會面來麻木自己,以毒攻毒。

可算捱到莊晏出來找他,他覺得這通電話打了有一個世紀那麽長。

莊晏知道他是為什麽,又覺得好笑,彎腰摸了摸他的腦袋,故意問道:“你這是怎麽了?”

徐且行疲憊地籲出一口氣,生無可戀的長嘆:“生活於我,日覆一日啊。”他撥開莊晏的手,撐著膝蓋搖晃著站起來:“是日了我一次又一次啊。”

莊晏見到他心就撂下了,這會兒笑著跟他進屋安慰他:“我媽看過你的劇,特別喜歡你,還問你要簽名呢。大明星,一會兒給她簽一個唄?”

徐且行續了口氣,稍微覆蘇了一點,略帶希望地問:“真的?阿姨還問我要簽名?”那看來是還不算煩我。

轉念一想耳朵又耷拉下去:“你忽悠誰呢,你媽媽看過我的劇還能認不出來我,你哄我的吧。”

莊晏看他這樣新鮮,昨晚燒成那樣了還能皮起來,怎麽今天這麽點事就被重磅一擊了似的:“沒有,你那不是古裝嗎,突然現代了我媽沒認出來。”

古裝……徐且行緩緩回憶起自己最近的古裝劇,不禁被雷的一口老血,垂死掙紮地哆嗦著問:“你媽,你媽看的是哪部?肯定是少年宰相那部吧,那部我拍的還行,故事也不錯,我……”

莊晏打斷他:“不是,就是剛重播了那個,霸道王爺愛上我,我媽直播看一遍重播又看一遍。”

徐且行:“……”他換個形象是來不及了,不知道讓莊晏換個媽是不是容易一點呢?

什麽預謀什麽旖旎,那都是計劃趕不上變化,變化趕不上他人設火化。

徐且行拖著沈重的步伐擺了擺手,背影淒愴地走進臥室裏:“你不是還要寫劇本嗎?你寫吧,我想靜靜,不要問我靜靜是誰。”

莊晏點了點頭,剛要轉身去客廳用電腦,身後突然又傳來徐且行的呼喚:“你把電腦拿過來,就在臥室寫吧。”

莊晏:“……那會不會耽誤你想你的靜靜?”

徐且行往床上一躺,抱起被往裏面一卷,露出朝外半邊床鋪:“沒事兒,有晏晏了不要靜靜也行。今天我睡裏面,你睡外面。”

莊晏受不了他有事沒事就那麽一撩,耳根發熱。想著他還沒痊愈,趕緊說:“不用,你睡床上,我打地鋪。”

徐且行騰地坐起來:“那怎麽行?”

莊晏笑笑:“沒事兒,我在地上鋪個塑料布,再從櫃子裏拿幾套被褥鋪上就差不多了。你還病著,兩個人睡太擠,你休息不好。”

徐且行怎麽舍得讓他遭這個罪,他是想把他誑過來以後放在手裏的捧著,又不是捧殺。

他著急斥道:“就是不行!不然我還不如回去睡!再把你給睡感冒了怎麽辦?況且地上又那麽硬!”

莊晏嘆了口氣:“我一個大男人,又不是豌豆公主,況且我還要改本,不知道寫到幾點,也睡不了多久。”

床是真的小,兩個人疊在一起也是真的親密無間。餘杳光白日半真半假的話還在他心裏存疑,他又想和徐且行親近,又不想和徐且行直接拼刺刀,所以又想和徐且行共處一室,又不願意再同床共枕。

兩個人爭執不下,自己睡地下的請求也被無情駁回,徐且行沒轍,只能讓他去收拾電腦搬小桌子,自己給他鋪地鋪。

徐且行搬空了櫃子裏的三床被子鋪好,摸著還是覺得硬,他又回身拽了自己一床褥子鋪上,摸了摸,又拽了一床。

終於鋪到他滿意的柔軟度了,他累的反身往床上一躺……咣當一聲砸的他齜牙咧嘴。

等莊晏擺好了桌子電腦,盤腿在他床邊坐下,徐且行仗著自己早就放飛的膽小人設,面不紅氣不喘的垂下一只胳膊搭在莊晏腿上:“我得碰著人睡,要不然我沒安全感。”

莊晏垂眼看著自己腿上散發著強烈存在感的小烙鐵,隔著薄薄一層褲子還摩挲了兩下,找了找舒服的放置姿勢,他臉上蒸著熱氣開玩笑:“小姑娘上廁所才手拉手,你睡個覺也要手拉手?”

徐且行認真的思考了一下手拉手的可操作性,雖然很誘人,但小姑娘什麽的這種語境是他現在避之不及的。他正在艱難地推翻所有可能打上娘攻標簽的可能性,於是只好遺憾地搖搖頭:“隨便挨著哪兒就行,拉手就不用了。”

耳邊的鍵盤聲劈劈啪啪,這要擱平時睡覺時這麽吵他早就生氣了,可今天卻聽著很安心,他聽著聽著,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這一夜睡的很沈,徐且行醒過來的時候還有點懵,他偏頭透過沒有拉窗簾的窗子看外面,天光熹微,海面微亮,還沒有日出。

他還沒特意看過日出,一見自己醒在這種巧妙的好時候,第一反應就是低頭去看床下的莊晏,想要等對方起來和他一起去外面看太陽從海平面底下爬上來。

他一轉身,才發現自己半邊胳膊麻的自己都忘了它,此時正垂在地下,手心朝上,被壓在莊晏臉底下。莊晏還面朝他睡著,嘴不自覺的微微張著,他的大拇指若有似無的隨著呼吸擦過莊晏的嘴唇,虛虛地戳在莊晏微張的嘴裏……

好像指尖一截被含著似的。

徐且行忘了自己想要叫莊晏起來看日出的雀躍心情,他著了魔似的看著自己的大拇指在莊晏的唇間一起一伏一戳一刺,看手心裏托著的莊晏白嫩清秀的臉表情懵懂,感覺著自己下面的小兄弟仿佛隨著升旗手手裏的線一拉一拽,緩緩升起,撐起了半片天。

他看著看著……莊晏突然皺了皺眉,有點半醒似的,用臉蹭了蹭底下墊的手心,然後好像感覺到唇間有什麽異物,不耐地用舌尖一頂,偏過臉更深地埋進徐且行的手心裏,哼唧兩聲又消停了。

徐且行直挺挺地撅著剛被莊晏舌尖掃了一下很有些發軟的大拇指,生怕莊晏醒了發現,又瞧著對方似乎又睡了過去,鬼使神差的,又垂下大拇指輕輕摸了摸莊晏的眼睫,毛茸茸的,眼角還帶點濕漉漉的淚。

莊晏突然半睜開一只眼睛,瞇著看過去,散著的焦距半天才定在徐且行身上,鼻音含糊又溫軟:“你幹嘛呢,摸的我癢癢。”

徐且行心虛氣短,嗖的抽回手,強行理直氣壯地倒打一耙:“你,你枕的我手都麻了,我怕吵醒你都不敢拽。”

莊晏揉了揉眼睛:“我是枕著你手睡的?”

徐且行看他睜眼不認人,把手往他面前一伸:“當然了!你看你壓這印子,你還把眼淚蹭我手指上了呢!”

莊晏努力地盯著徐且行的手看了看,打了個哈欠:“怎麽會睡出眼淚啊。”

徐且行看他不信,非要他摸:“你摸!還濕漉漉的呢!不是眼淚是什麽!”

莊晏躲了一下,笑嘻嘻地說:“可能是眼屎吧。”

作者有話要說:

春天來了,你們那裏穿短袖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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