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櫻之

關燈
“我拒絕。”阿遙的聲音不大,卻很堅決。三個字像石子般落在空曠的大廳裏,激起淡淡的回聲。

“什麽?”櫻之大感意外。

“我拒絕,”阿遙重覆,“我不會讓你吃掉我。”

櫻之驚道:“你瘋了嗎?哪怕賭上整個人界和秀一他們的性命,你也不願犧牲——”

“啪”的一聲,一個響亮的耳光打在她臉上,櫻之甚至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耳朵嗡嗡作響。

阿遙厲聲說:“千原櫻之,你給我聽好了,我不知道你這次為什麽對南野如此鬼迷心竅,也不知道是誰給你出的這個爛主意,但即使你擁有我的記憶和外表,也無法得到他的心!你以為憑他的頭腦會看不出身體的主人是誰嗎?到時你心願無法達成,又要再掀起什麽風浪?”

櫻之捂著被打腫的半邊臉,呆呆看著判若兩人的好友,印象中的阿遙總是溫柔安靜,什麽都聽她的,從未散發出過如此淩厲的氣勢。

“我和你一起長大,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你,我不會露出破綻的——”

阿遙再次打斷她:“別傻了!就算他看不出來,你願意一輩子裝作另一個人嗎?你願意他在看著你的時候,眼裏映出的其實是別人嗎?你為什麽不去爭取,讓他喜歡上真實的你?你的驕傲都到哪裏去了?!我所認識的櫻之,那個跟我一起長大的女孩,永遠都是那麽自信,那麽獨一無二,絕不會甘願做他人的影子!”

不做他人的影子。櫻之腦中回響著這句話,怔在原地。

阿遙抓住櫻之的雙肩,大聲說:“櫻之,醒醒吧!這世上的男人都死光了嗎?你跟他只見過幾面?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你了解嗎?你又和他共同經歷過什麽?你問問自己,你對他究竟是愛,還是迷戀?!”

“你以前對我說過的,你要嫁的人,必須全心愛上最真實的你。如果一個人不能接受你最壞的一面,那他也不值得擁有你最好的一面,這些話,你都忘了嗎?”

阿遙說著幾乎要流下淚來:“這樣的櫻之,我最喜歡的櫻之……怎麽可能願意做別人的一個影子?”

櫻之閉上眼睛,眼皮下的眼球不斷顫抖,仿佛也開始掙紮。

阿遙一把抱住她,像哄孩子似地輕輕拍著對方的後背:“櫻之,不要再錯了,停止對人界的攻擊,跟我回去吧。你喜歡的人,我不會跟你搶。但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男人,一定會有一個很好很好的人,把你放在手心裏疼的。”

櫻之見她毫不設防,顫聲道:“你明知道我要殺你,你……都不怕麽?”

“有什麽好怕的,”阿遙微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知道,我一定能把你拉回來!”

櫻之的眼神漸漸迷離,下一秒,阿遙感到洶湧的殺氣撲面而來,想也不想便抱著櫻之一個轉身,只聽“乒乒乓乓”幾聲,幾把長劍呼嘯而過,牢牢紮在了她們剛剛面對的墻上!

“阿遙!”櫻之看著好友胸前冒出的雪亮劍尖,和那湧出的鮮血。

--------------------------------------------------------------------------

樓上的大廳經過激烈的戰鬥,到處都是碎裂的石塊,遍地植物碎片。藏馬身上裂開了數個傷口,鮮血從額頭蜿蜒流下,在白皙的臉上形成一種奇異的美。

他的判斷沒錯,哪怕是妖狐形態,對付現在的緋顏也十分吃力。但是——

會場內某處傳來一聲轟然巨響,仿佛是石壁受到什麽巨大的力量而崩塌。

幾秒鐘後,仿佛回應一般,又有兩聲巨響從會場的其他地方響起。

很好,藏馬心道,看來其他三道門已經被攻破了,幽助他們過來只是時間問題。現在這個時候,要是再知道阿遙的下落,他就可以基本放心了。

他停止進攻,說:“你的力量確實很強,跟你合作,未必不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緋顏也停下來:“什麽?”

藏馬說:“讓阿遙站在我面前。”

鮮紅眼眸仿佛凝固的火焰,從裏面透出冰冷的殺意。

“她也算是你妹妹不是麽?重建天之空城,多一份她的力量,有益無害。”

“可以,”緋顏走近他,“那我也有條件。”

“你說。”

“見到淺流遙之後,你要當著她的面說,你會娶我做妻子。”

藏馬感到不可思議:“緋顏,你是不是瘋了?”

“光憑一句話就相信你會加入,我也未免太傻了。讓你當面跟那個女人斷絕關系,是最基本的條件,”緋顏又向前一步,“我以為,你會驚訝於這個條件的簡單呢。”

藏馬沈默地看著她,腦中快速思考著對策。

“做做樣子也不願意?看來這些年,你真的變了很多。”

藏馬剛要開口說什麽,緋顏猛然擡起頭,火紅雙眸正對上妖狐的金眸,一瞬間,藏馬剛踏進這裏所感受到的那股危險氣息急劇加強,仿佛有什麽漆黑而不可抗拒的東西,從緋顏的眼眸中傾瀉而出。

不好!他以為那股危險只是來自緋顏,但其實——!他想以最快速度離開,卻發現身體已無法移動一寸。

那個漆黑恐怖的氣息撲面而來,眨眼間吞沒了他全部的意識。

緋顏優雅地擡起手,溫柔地撫過妖狐的臉:“藏馬大人,只要你願意成為影族的王,就能輕松掌控靈界。我們也可以獲得,真正的自由。”

她緩緩張開雙臂,踮起腳尖,無比眷戀地抱住了妖狐的肩膀:“自由是很昂貴的東西,只有至高無上的王者才能擁有,千年之前,你親口對我這麽說。這些年來,我一直沒有忘記,現在終於能夠做到了。”

“藏馬大人,回來吧。”

那雙睿智而冷酷的薄金眼瞳,終於徹底地黯淡了。

緋顏靠在那個比想象中更堅實的懷抱中,嘴角勾起了一抹得意的笑。

藏馬大人,我知道你在拖延時間,穩住我,但你並不知道,同樣在拖延時間的,還有我!

雖然我確實想挑撥你和靈界的關系,但我更重要的目的,就是讓你在這個大廳裏停留足夠久!因為在你進來之前,這裏就布下了蘊含鎮魂玉力量的,三界最強的攝魂術,它只有一個缺點,就是需要一點時間才能起作用,但一旦成功,這世上便無人能夠解開。

我太了解你了,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喜歡完全看透敵人再出手,當我以風箏的形態出現在你面前時,你就算看穿了我的偽裝,也會不動聲色聽我把話說完。當然,你的反應還是很快的,所以我還是不得不跟你過兩招,意思一下。只不過當我露出不亞於魔界三巨頭的力量時,拖延時間,就變成了你我共同的目的。

這是不是叫做……不謀而合呢?

-------------------------------------------------------------------------------------

“阿遙,你……”櫻之扶著阿遙的手,一時間慌了神。

阿遙單膝跪地,手指用力握住劍尖,硬生生將長劍從背後逼了出去,然後從身上摸出一株風幹的草藥嚼碎吃下,這才喘著氣說:“以妖怪形態受這一劍,還不會致命。櫻之,這個房間裏有機關?”

“我不知道,影王大人沒跟我說啊。”

“還是快走吧!”阿遙話音剛落,大廳天花板上便鋪天蓋地落下無數鋒利的尖刀,她張起半球形的空氣壁,尖刀們就像落到堅硬的盾牌上一樣,紛紛彈開。她拉起櫻之的手,“出口在哪裏?”

“這邊。”櫻之指向自己身後。

阿遙點點頭,拉著櫻之飛快地沖向那邊。越來越多的武器從大廳各個角落飛出來,接連不斷向她們射去,阿遙揮出一連串風刃,櫻之也抽出雙刀一起防禦。

兩人一邊戰鬥一邊撤退,混亂中,櫻之低聲說:“對不起,我以為,影王大人總能讓你覆活……”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阿遙說,“你有辦法停止這些機關嗎?”

櫻之苦笑:“要是我知道就好了。”

“該死,影王估計想連你一起殺了。”阿遙咬牙。

她們在迷宮般的石廊中左沖右突,走到一個路口的時候,腳下的地面忽然碎裂,櫻之一腳踏空:“啊!”

阿遙在第一時間拉住她,同時身子騰空而起,穩穩飛到了對面的平臺上。

碎掉的地方露出一個極深的地洞,櫻之看著碎石落進下面不知名的咕嘟咕嘟冒泡的黑色液體裏,面色慘白。

“別看了,繼續走。”阿遙的聲音傳來。

“嗯。”櫻之點點頭,神情恍惚。

“還有多久才到出口?”阿遙一邊向前飛奔,一邊問。

“快了,前面就是風門的主廳了,秀一應該也在那裏。”

“太好了,他比我們強得多,這樣大家逃脫的機會就會大大增加。”

“嗯,”櫻之忽然想到什麽,“對了!”

她掙開阿遙的手,跑到石壁邊上,摸到一個圓圓的凸起,用力按下去。只聽“轟隆隆”一聲巨響,她們剛剛跑過的那段走廊裏,一扇巨大的石門轟然落下。

“這扇門是以前留下的,能起到隔斷的作用。”櫻之興奮地說,卻看到阿遙臉色發白,一手捂住胸口,那下面正湧出越來越多的血,“阿遙,你怎麽了?”

阿遙緩緩跪在地上:“傷口又裂開了……還好,你放下那道石門,應該能阻擋一些攻擊。”

櫻之焦急地看著她。

“沒事,我再吃一棵止血的草藥就好。”阿遙說著又從身上掏出草藥,撕下一片塞進嘴裏。

有什麽兇猛的東西正向她們沖來,阿遙猛然轉過頭,緊緊盯著那道石門。

那道石門後面,有什麽東西,正一下一下地撞擊,試圖沖破障礙……

“快跑!”眼看石門中心出現了一道裂縫,阿遙霍然站起,拉著櫻之拔腿就跑。身後一聲巨響,石門碎裂,居然沖出無數條鎖鏈,長蛇一般飛向她們!

阿遙又向後揮出一波風刃,但她的妖力正隨傷口的流血漸漸流失,那些鎖鏈又比先前的刀劍更堅硬,幾乎沒被風刃砍斷幾根。櫻之一邊跑,一邊拍下沿路的按鈕,放下一道又一道石門,試圖阻攔鎖鏈的進攻。她們拼盡全力飛奔著,遠遠能看到前方石廊的盡頭,有一道巨大的門。

“那就是風門的主廳,”櫻之邊跑邊說,“就快到了,阿遙,再堅持一下。”

阿遙顧不上回答,眼看身後的鎖鏈距離越來越近,就快追上她們,她直接摟住櫻之的肩膀,腳不沾地地飛了起來。

傷口劇痛,阿遙咬牙向前飛著,櫻之扔出兩把刀,砸開門上的機關,大門緩緩升起,門後的空間比石廊裏要亮堂許多,阿遙下意識用手遮住了眼睛。

那股熟悉的妖氣,是妖狐藏馬沒錯。而另一股強大得可怕的妖氣是……

“啊!”櫻之的尖叫聲傳來,阿遙回過頭,只見一根鎖鏈纏住了櫻之的左腳,瞬間將她拉離了自己!她立刻閃電般伸出右手,抓住櫻之的左臂,一邊揮出數十記風刃。

最初纏住櫻之的那條鎖鏈被風刃斬斷,但更多鎖鏈像毒蛇一樣伸過來,一根又一根,紛紛纏住了櫻之的雙腿和腰部。幸好那鎖鏈的長度並非無止盡,所能到達的極限也就是櫻之腰部的位置,並不能再往前纏住阿遙。

櫻之整個人橫在空中,半個身子被已踏進主廳的阿遙拉著,半個身子被鐵鏈纏住,兩方都在像拔河一樣使勁。

阿遙一點一點地挪動位置,終於挪到門邊,整個人趴在主廳的內墻上,借助身體貼著墻壁的力量,試圖把櫻之往廳裏拉。然而越來越多的鎖鏈撲上來纏住櫻之下半身,阿遙一手繼續揮出風刃盡可能地斬斷鎖鏈,一手死死抓住櫻之的手臂。

“阿遙……”

明亮的主廳和陰暗、遍布鎖鏈的石廊,被一道石門隔開的兩個空間,一邊是生,一邊是死。

“櫻之你抓住我,千萬不要松開!”好友的性命全部懸在自己的手上,阿遙咬緊牙關拉住她,同時不斷揮舞著風刃,“櫻之,別怕……”

“啊!”纏住櫻之的鎖鏈猛然發力,櫻之整個人被朝後拉了一截,忍不住尖叫出聲。阿遙好不容易拉回的距離也功虧一簣,而且還被櫻之帶著往前拖了幾厘米。

“阿遙,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我還不想死啊!”櫻之終於哭了出來。

“沒事,我不會讓你死的,我絕對不會松手!”

似乎是想考驗阿遙的話,鎖鏈繼續加大力量,只聽“喀啦”一聲,阿遙的右手脫臼了……

“啊————”手肘被活生生拉脫臼的疼痛幾乎要讓阿遙暈過去,然而她瞬間伸出左手,再次抓住了櫻之。

她再沒有手可以揮出風刃,身體的力量也在一點點流失,然而她已經無法思考這麽做是否有意義,腦中只有一個本能般的信念,就是拉住櫻之。

“阿遙……”櫻之看著好友迅速變白的臉,還有她由於過度用力貼著墻壁,再次破裂的傷口,鮮血正從那裏面汨汨流出,而阿遙似乎並不覺得疼痛。

櫻之閉上眼,淚水如斷線的珠子般滑落:“阿遙,松手吧。”

“不。”

“放手吧!不然你也會死!”

“我死也不會放開你!”

“阿遙……”櫻之看著阿遙竭盡全力,卻仍是一寸一寸地被拉向自己,拉向那無窮無盡的鎖鏈的漩渦。

她忽然閃電般伸出右手,用力拍下墻邊的按鈕!

重達千鈞的石門轟然落下,重重砸在櫻之的腰上,截斷了鎖鏈的攻勢,也截斷了——她的身體。

手臂的拉力陡然減輕,阿遙摔倒在門邊,不敢置信地看著好友身下噴湧的鮮血,和流出來的內臟,大腦一片空白。

“櫻之!!!!!”

時間定格在那一瞬,櫻之身下的血泊迅速擴大,映在阿遙紫色的瞳孔中,仿佛將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紅色。

“阿遙……”櫻之躺在好友的懷中,感受著女孩子不斷猛烈顫抖的身體,艱難地露出一個微笑。

“阿遙,對不起……我嫉妒你能得到秀一的心,但我更嫉妒他……”櫻之口中湧出大量鮮血,“我害怕有一天,你會在意他超過我……”

阿遙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如雨點般落下。

櫻之握住阿遙的手,吃力地說:“我……一直都很嫉妒你……你的家世外貌天資都不如我,但對於自己想做的事,總是比任何人都堅定,只要是你想做的,沒有做不到的……而我卻渾渾噩噩,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麽……”

“你年紀比我小,但從小到大,其實一直都是你在照顧我,保護我……”

“阿遙,我總覺得,只有我知道你的光芒,但秀一出現了,我好怕他也發現你的光芒,害怕有一天,我失去秀一,也失去你,我就什麽都沒有了……所以那時候,影王說,可以讓我變成你……其實,比起做我自己,我更想做你……”

阿遙閉上眼睛搖頭:“櫻之,你太傻了。”

櫻之的聲音漸漸輕下去:“阿遙……”

“什麽?”

“跟秀一在一起吧。”

阿遙睜大雙眼。

“他能看到,你的光芒……”

“阿遙,連我的份一起……好好活著……”

櫻之說完最後一句,終於閉上眼睛,垂下頭,沒了氣息。

“櫻之……”阿遙淚流滿面,誰說我想做的事,都能做到,我最想做的,最想做的——

就是保護你啊!

心中充滿了絕望和仇恨,阿遙慢慢站起來,面朝大廳中央站著的女子,那個紅發紅眸,記憶中熟悉的身影。

“為什麽要殺她,她不是你們影族的使者嗎?”

緋顏表情漠然:“她?她不過是一顆棋子。既然連除掉你這麽簡單的事都做不到,那麽,註定只是棄子。”

阿遙怒火中燒:“緋顏!我不管你以前是不是照顧過風箏,但櫻之是個活生生的人!你竟然,將她玩弄於股掌之上……”

一陣恐怖的氣流從阿遙身邊發出,轉眼間變成巨大的漩渦,帶著地動山搖的氣勢,筆直地朝緋顏席卷而去!

緋顏嘴角微微上揚:“風族高級法術,修羅龍卷風嗎?呵呵。”

她張開雙手,硬生生接住那狂怒的風暴,身形向後急退,石頭地面被劃出兩道深深的溝壑。飛沙走石終於停下來的時候,修羅龍卷風竟被她化為無形。

她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然後纖手一直,一道利劍般的妖氣射出,目標是——大廳另一頭的銀發妖狐!

看到妖狐不閃不避站在那兒,阿遙大驚,大腦還未作出判斷,身體就自動飛到了藏馬身前,空氣壁張開,擋住撲面而來的灼熱妖氣。

緋顏冷笑:“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改不了這個毛病,也不想想他是什麽人!”

阿遙心裏也苦笑,是啊,雖然明知道藏馬比她厲害得多,但替藏馬抵擋攻擊,幾乎已經成了本能呢。

此時此刻,她分不清想要保護身後這個人的意識,是來自她自己,還是來自風箏。阿遙模糊地想,其實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緋顏似乎沒有用全力,妖氣打碎了空氣壁,但並未對阿遙造成什麽傷害。

妖氣退去,阿遙全身虛脫,重重單膝跪地,有些吃力地回過頭:“藏馬,你還好嗎?”

混亂中她並沒有意識到,為什麽藏馬對於她的舍身相護,沒有任何反應?

還有剛才她和櫻之在生死邊緣掙紮,藏馬明明就在大廳裏目睹了這一切,也不曾伸出援手?

一只白皙的手伸向她的脖子,像鐵鉗般緊緊握住,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