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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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男人不在乎錢權色,那就一定另有所圖。

人總要有弱點。

可周凱從小在陰森海底長大,從來不知道天底下有無償的富足。想吃飽要搶,想活要拼命。在海底,他沒有自我,沒有執,不背負不能活。

人有恩於他,要記恩,人有過於他,睚眥必報。生活在弱肉強食中的野生動物,自幼亮出獠牙,愛和恨都來得直白。

也廉價麻木。

他借著一次械鬥把周超送走,權當他死了,從來沒有過這麽一個弟弟。老爺子動用關系給他辦了新身份,上戶口,著人引路。周超考警校,老爺子早早得了消息,冷眼旁觀,沒攔他。

憑這個,周凱也要給他賣一輩子命。

自己的命早早就不是自己的。

老爺子出事,白鷺鳴風雨危墻,他和阿倉破釜沈舟,真叫他們殺出一條血路。可十年共患難,反倒不能同享福。阿倉染指沒能隨老爺子進棺材的走私線,接頭人碰面,暗伏的人脈啟用,牽一發動全身,丹拓像嗅到血腥氣的鯊魚聞風而來。

當初是緬甸人覬覦利益,借著小情兒的舊仇設計害死老爺子,沒成想白鷺鳴還能站得穩,輪不到外人鯨吞蠶食邊邊角角。現在換了主事人,坐下來照常談。

利來利往,想來也很有意思。

情字能值幾個錢?比權勢廉價,比美色單薄,想來要比禮義廉恥貴一點,值得放在話本裏演一演,也算人間大樂。

16

周凱把每一個分岔路口都走的果決,刀頭舔血討生活,一念生一念死,他不貪生不畏死,所以沒什麽可猶豫。最大的猶豫,是那時在燈塔看見那個換了氣場的年輕人。

腫了半邊臉,故作楞而俗氣地引他註意。

一個陰差陽錯間知根知底了的小警察送上門,再絕佳不過的擋箭牌。

他早早厭倦熬日子,謀劃一場盛大的收尾。

點引線的人來了。

他猶豫了一個轉身的時間,洪少秋在身後揚聲喊他:“哥!做掉啊。”

聽樂了,回頭看他。

洪少秋是第一次見他,他不是。

第一次見洪少秋時,他頭發比現在短,穿著白T恤,拿胳膊沒輕沒重地鎖著周超拖他去吃飯,周超一疊聲地洪哥放開,腳步卻還是跟著人走了。

挺好,有書讀,有新生活,也叫人哥。

他就忽然挺羨慕洪少秋,能被周超在朗朗乾坤下喊一聲哥,不用接受異樣的眼神和腹誹。

周凱沒思考太久,遞上酒杯:“厲害。”

小警察一楞,傾身用雙手畢恭畢敬接了過去。

他點點頭:“行,明天跟著我吧。”

一念之差。

後來叫成叔查過他,乏善可陳的幹凈履歷,孤兒,黑戶口,有張身份證,上邊名字沒變,姓忘了是陳還是許。周凱沒在意,只叫他少秋。

一個沒大沒小的闖入者,拉他的窗簾,改變他的生活習慣。他把那只貓不動聲色地撿回來,蓬松炸起的毛,厚實柔軟的爪心,周凱松口留了下來。

和俞克山那頓飯,洪少秋替他擋酒,他借丹拓的手清理門戶。借著酒勁,洪少秋忘了自己是誰,他也忘了。

周凱沒有欠人的習慣。

老爺子救他,給周超新生活,他賠進半輩子守住白鷺鳴。

阿倉為他出生入死,他給他榮華富貴,縱他錢權癡妄,還要救他的命。

一切皆可還,一切皆有目的。

洪少秋不一樣,言行化作一粒石子砸進平靜的湖泊,令人慌張。洪少秋來臥底,想要坐到高位探情報,他猜他想要立功,猜他和警方一樣卯足心思想要毀掉那三條走私線。既然這樣,最後總會給他。無所謂,他有個想法,誰做都是做。

除此之外,怎麽解釋。那人說他要是想吃糖,也會給他剝的。說得天經地義。老爺子祭日那天,周凱在祠堂枯坐半夜,夜深人靜時聽到樓下一聲貓叫。抹黑下到二樓樓梯口,看見一片漆黑中洪少秋和貓在沙發背上悉悉索索的身影。他借著拐角的遮擋坐下來,垂頭向下看,黑茫茫中,瞳孔借著月色散發螢亮的微光,耀痛人眼。

他枯坐,那人等他枯坐。

他伸出手,憑空一握。

不怕生活磨平他棱角,不怕風霜砥礪出傷口,周凱不介意別人辱他畏他欺他恨他,單單怕別人對他好。洪少秋對他好,所以周凱最怕他。

還不起。

就別抓住了,放手吧。

周凱猶豫,刀劍無眼的修羅場上猶豫總是能要了人的命。他不僅猶豫,還沖動,從洪少秋旁敲側擊問他想不想金盆洗手開始沖動。

想象陽光下的生活總是叫人愉快,他說想去賣魚。當年老爺子就是從賣魚佬起家立業的,把他和周超撿回去的那個晚上,煮了一鍋白鮮鮮的魚湯。洪少秋回答:“你想做什麽,我就希望你做什麽。”

他總是這麽天經地義,不知道講出多大的笑話。周凱幾乎脫口而出,你一個警察——

你一個警察。如果真有那天,就算他們活著,想必也是平行的兩條線,再無交集。

放手吧。

事後再三思量,一切都是一念之差。他叫洪少秋開車去羅湖分局,帶他看周超,狀似無意提起警校。

聽懂了就走吧,別回來了。

洪少秋聽不懂。

和他討要一個逾越的承諾,買菜回家,給他帶糖炒栗子。

周凱幾乎瞬間做了決定,把栗子和猶豫都咽下去,剝了個栗子給洪少秋,說後天騰出空來跟他去接港。

洪少秋很自然地把栗子叼了過去。

17

港口,是夜。丹拓的人如期而至,一條其貌不揚的小型貨船自夜色中駛來,時隱時現徘徊,不靠港。周凱穿著短夾克,洪少秋給他披了件黑色大衣擋風,見船來了,他把大衣脫到一旁,親自踩水上了快艇,扣下護目鏡。有專人駕駛,三架快艇一齊出港,寒風割裂空氣劃過皮膚,衣服鼓起,獵獵作響。兩船隔五米互相對燈號,晃過幾樁暗語,洪少秋沈默著蹙緊眉頭。

近了船身,周凱沒動,擺擺手叫人過去拆貨。阿倉直接邁步跳過去,洪少秋看了看周凱,見他沒反應,也跟著跨過了兩船間隙。木箱羅列兩層,密封條非常難拆,打開是特制金屬零件,洪少秋和阿倉搬了兩箱回艇上,吃水線驟然壓深。他回頭再看,貨船上還剩一排貨,吃水線卻浮起不少。

跟來的另兩架快艇挪了挪位置,停到船側身,洪少秋眉頭越擰越緊。

洪少秋小聲嘀咕:“不是一批?”

阿倉似笑非笑:“凱哥沒和你說?”

船工把箱子推出來,他和阿倉合力撬開,虛浮輕飄的木屑填充物。阿倉伸手去摸,把木屑三兩把撈出來,白生生的結晶粉末一袋一袋,整整齊齊碼在箱底。

阿倉舒出一口氣,直起腰拍拍船工:“海樂神在哪箱?”得了船工指示,他邁過拆開的箱子往裏走,回頭自得地笑道:“秋哥,驗驗。”

洪少秋異常冷靜地捏起一袋,先想,明誠所謂的局裏照常跟,跟沒跟到這一步。又想,他大概是真的知道自己是誰,也真的把自己當槍使吧。

想著想著,手下意識摸在腰間別著的槍上,先不知不覺放涼了指尖。

洪少秋嗅了嗅袋口,粘出一點撚了撚,緩慢地回過頭。周凱的護目鏡沒有摘起來,看不清神色,他沈默時嘴角微微下沈,天然帶上一股冷峻,一如他在燈塔見他走進燈紅酒綠時的模樣。

現在周凱要是擡手給他一槍,借著夜色清理掉垃圾,洪少秋也不驚訝。

周凱不拆穿,洪少秋也不拆穿。他不動聲色地松開槍,涼薄地笑了笑:“凱哥,貨沒問題。”

周凱閉了閉眼。

一樁樁一件件,重新審視,不知道假如他沒早早見過洪少秋,沒把他留下來,沒和他走得太近——沒傾註太多感情,又會是會怎麽樣。

但如果能有假如,他寧願自己根本沒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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