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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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之前的任務完成的太完美,而同時時間也太長的緣故,森鷗外笑著說我也不是那種無情壓榨屬下的首領,於是便大手一揮批了一個難得的長假,跟中原中也說這段時間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你的那些文件和任務我交給別人去做。

一直以來生活中心都在工作上的他一時間就閑了下來,站在港黑大廈的外面望著高聳入雲簡直快成為地標建築的大樓,頭頂陽光燦爛風和日麗,連腳邊的影子都散發著夏日海邊獨有的蔚藍色痕跡。他想了很久從出國放松下心情到找什麽地方喝個可以醉宿的酒,可思來想去都覺得不論是哪一個提議都可以卻也哪一種選擇都有些不合適,於是最終還是先決定回家收拾一下,看看有沒有什麽要處理的事情再做安排。

橫濱的街頭巷尾都是來來往往的人,大好的陽光下男女老少都穿著松快的衣物,而他這種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著實不多。中原中也倒是不介意別人的目光,畢竟多半他也不會在白天的時候上街。

站在街邊轉角處點了一支煙,他想到自家公寓裏似乎是該添點生活用品了,連續三個月的高強度工作讓他早就忘了這回事,昨天晚上醉酒回來倒在浴缸裏的時候才發覺許多東西都見了底兒。於是剛剛擡腳想要去街對面的便利店裏就看到隔壁的咖啡廳櫥窗內,坐著他熟悉的人。

其實並非是刻意的發覺,甚至於連看得那一眼都只是無心的舉動。陽光從頭頂上照射下來,將瀝青的地面曬得閃閃發光。那些混雜著灰塵亮晶晶的人行道彩磚被鍍上了金黃的顏色,玻璃的那一頭太宰治深色的頭發上是流沙的色澤,隨著說話的行為而一下一下的跳動著。

隔著玻璃看的並不是很清晰,甚至帶著因為午後高溫而形成的有些扭曲的視覺效果,只不過僅僅是一眼就讓中原中也認出這人就是太宰治。可這也絕對說不上是什麽一眼萬年又或者是什麽比較荒唐的形容,非要講那也只是萬千分之一的巧合罷了。

中原中也在這邊等著街角的紅綠燈,身邊走過來的老人提著蔬菜塑料袋也在一旁等待。中原中也將嘴裏的煙捏滅後丟進了不遠處的垃圾桶裏,隨後稍稍彎下腰去保持著一個並不過分卻也能讓對方聽得見話的距離,問老人家需要我幫忙嗎?

簡單來說一座城市裏生活著形形色色的人,每個人有什麽樣的經歷與什麽樣的生活都是各不相同。同一片藍天與同一顆太陽下不同的人體驗著不同的每一秒與心情。中原中也從街對面的玻璃窗上移開了視線,裏面坐著的小姐的面容被反光的光暈所遮蓋,他如今意外的並不在意所謂的太宰治會不會又耽誤無辜少女的戀情去邀請別人一起入水,又或者是會不會在哪個街頭巷口倒黴的自殺失敗。

就像是那些情緒被一瞬間抽絲剝繭般的消失了,被包裹在裏面的他自己終於也有能夠呼吸著清新空氣的時候,最後的一眼裏是太宰治對著對面穿著長裙的少女微笑的模樣,他手裏提著身邊老者的袋子,在紅綠燈變換色彩的瞬間離開了原地。

人群湧動著在炙熱的陽光下做著位置交換,來來往往的人群身上帶著現代城市裏所特有的暑氣,夾雜著道路間彌漫著的汽車的味道,踏在發熱的路面上身邊走過去的或許就是生活在方圓一公裏以內的人,可說不定到十年後也只不過是擦肩而過的一個陌生人罷了。

從斑馬線的這一邊到那一邊的距離並不短,他控制著速度等著手裏攙扶著的老年人,在踏上對面街邊的時候把東西重新遞了過去,太宰治所在的咖啡館的門口就在他的面前,然而中原中也卻提不起一點的興趣,轉身走到了隔壁的便利店裏,去挑選他想要的東西。

從春到夏的尾巴裏讓這日本這個島國都早早的漫上了暑氣,他拿著一堆瓶瓶罐罐沒直接回家而是走進了手機店裏重新配了個頂配的手機與新的號碼卡,在告知了港黑裏和他私交甚好的寥寥幾個人之後便退出了短信界面,一個人走出了吹著空調的店面站在街頭樹蔭的下面躊躇了很久,最終也還是沒有按下那個熟悉到倒背如流的電話號碼,而是按下了鎖屏鍵隨手就把手機扔進了兜裏。

中原中也想,反正也沒什麽必要了。

釋然之後的心情都異常的舒暢,真正的做出了決定之後便開始發覺,事實上並不存在真正舍棄不掉的東西。那些堅持了七年之久的墜在心頭的石頭總算是被徹徹底底的粉碎。他輕快的像是一陣風,連頭頂的鳥鳴聲與墨綠色的樹蔭似乎都帶著極度的歡愉,風裏是落拓瀟灑了的被釋放的心情,他想這一切都沒有必要了,不是什麽意料之中也並非是意料之外,沒什麽太過突然也沒什麽毫無預兆。

有些抉擇和想法其實也都是一瞬間的事情,想清楚想明白了,便覺得以前的執著都是非常沒有道理的事情。

因此也就,沒必要了。

掐指算著他與太宰治認識的七年裏對方打給他電話的數量,似乎兩只手都數得過來。並且多半都是些異常無聊的惡作劇以及非要折騰他做苦工的惡劣要求,沒有需要他做的事情就能一直保持著毫無聯系的狀態,仔細品一品中原中也都想拎著過去的自己的衣領問你傻不傻,然後再伸出中指對著太宰治大罵一句他媽的你憑什麽。

所以在兩個人斷了聯系的半年後,中原中也由衷的希望接下來的第二個半年,第三個半年以及之後的無數個半年都不會和太宰治有什麽私人上的來往。管他是邀請了哪位姑娘選擇殉情自殺,又或者是自殺失敗卡在哪個荒郊野外無人解救,都跟他這個敵對勢力的黑手黨沒有一絲一毫的關系了。

畢竟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太宰治哪天能註意到自己換了手機號,那一定是有麻煩上門才會在第一時間選擇他。

廣津柳浪說,中也先生您能想通倒也好。那時候他正點著自己新換的手機玩著最新出的格鬥游戲,聽到這話的時候他先是加快了手速把對方殺得片甲不留,隨後退出游戲擡起頭看著自己身邊坐著的人,問了一句你怎麽會說這種話來。

“大概是能感覺到點什麽吧,畢竟您和太宰先生的關系太過剪不斷理還亂了?”

望著老爺子有些微妙的表情他將手裏的手機隨便的丟在了柔軟的沙發靠墊上,隨後放下了翹在另一支膝蓋上的那條腿,轉過身對著對方發出了十分真誠的疑問。

“哈?”

廣津柳浪倒是不意外他擺出的那張毫不知情的臉,端著酒杯抿了一口就回答說:“因為太明顯了。”

“哪裏明顯了?”

“大概是明明都已經成為板上釘釘的背叛者,但每次中也先生接到來自對方的電話的時候總是會活潑很多呢。”

這一句話讓中原中也沈默了許久,雖然說內容裏帶著點善意的調侃,但是怎麽想那都不能被稱之為‘活潑’。

本質上中原中也並非是那種和藹可親又或者是非常好相處的類型,或許熟人之間會覺得他很可靠,但本身的特殊性讓他自己對於任何事情的處理都井然有序。

一絲不茍的著裝,必須完美的任務,非常端正的態度。即使是生氣也很少大喊大叫,卻只有在不知道隔了多久的時間接到來自太宰治的電話的時候才會不經意的暴露出自己最張揚的狀態,亦或者是,回歸到曾經還跟對方朝夕相處的那段時光裏,回歸到少年時期的意氣風發。

可說白了也只不過是壓不住自己的脾氣對著對方毫不掩飾自己討厭的怒吼,於是中原中也擡了擡眼皮沒有反駁著句話,走到了吧臺前坐下,低下頭抿了一口杯中的酒,壓低了聲音略有些心虛的說。

“這哪兒能叫活潑?”

可廣津柳浪笑了笑也沒拆他的臺,即使繼續了這個話題。

“現在是比起以前更輕松了嗎?”

能夠成為兩朝元老並且被森鷗外作為地位頗高的成員留下,這位上了年紀的老人並非真的如同表面看著那麽的無害,光從察言觀色的這一點上來說都十分的優秀。作為關系不錯的酒友自然是能夠發現中原中也最近的心情轉變,可既沒有中頭等大獎,也沒有什麽非常值得高興的事情,雖然之前十分棘手的任務已經完成並且慶祝,但中原中也並不是一個會為了這種理由沾沾自喜的類型。所以思來想去也就只會有一種答案了。

“是啊,真是猜得該死的準確。”

閉上眼睛將酒一口悶掉後他發出了很是無奈的感嘆,隨後抄起旁邊的酒瓶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他不覺得被人猜出心思很是難堪或者說被冒犯到,畢竟能夠清楚對方只是出於關心的一種詢問,於是在用手指敲著玻璃的酒杯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後,望著燈光下暈染在酒水裏翻滾的冰塊,他開口解釋到。

“其實關系並不像是你覺得的那麽好。”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想著該怎麽形容,而對方也沒急,靜靜地坐在一邊等待。末了像是敗給自己一樣,中原中也俯下身趴在了桌前,望著近在咫尺的杯中的液體,看到了裏面不斷融化而產生的屬於冰塊的氣泡。

“只是說有那麽一層關系在,畢竟比別人還是要特殊一些。即使是斷掉了卻也沒辦法放著不管而已。但真要說‘好’卻也不好——不對,應當來說當年的關系就不怎麽好,我曾經有幾次是真的想要殺了他,只是沒這麽做而已。”

“我們一直都覺得你們很要好。”

“別開玩笑了啊!真要是關系好不至於這麽奇怪吧?你會跟很要好的朋友超過半年以上不見面不說話不聯系,又或者說是針鋒相對每次遇見不是想用口水淹死對方就是用拳頭打死對方嗎?”

似乎是他的這個問題也的確是事實,廣津柳浪聽了之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隨後笑著說,“那確實不會。”

“所以說啊,我一直很奇怪為什麽你們都感覺我和太宰那個人關系很好,真要說的話這種應該是關系不好吧?”

“但我一直有一個問題,您和太宰先生的關系,是朋友嗎?”

這回是輪到中原中也沈默,他還真的好好的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手指敲在木質的吧臺上,一下一下的響起沈悶的聲音。

他想,或許還真的算不上是朋友。

當初太宰治叛變的時候對下面是有一套統一的說辭,但是中原中也知道真正的理由是因為森鷗外設計死了太宰治那個唯一被承認過的朋友。當初他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真的就像是嘗了最酸的果子一樣後槽牙都疼,難得的在尾崎紅葉面前失態表露出了很不合適宜的吃了過期食物的表情。

他心裏想著太宰治哪裏來的朋友,可這種想法剛出現就被他按了下去,畢竟這樣的話明顯帶著有些過分的個人否定。他倒是並不期盼對方沒有朋友,只是震驚於他不聲不響的擁有並且為之做出了驚人的舉動。

當時在國外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周圍的所有人都帶著異常微妙的目光望著他,中原中也大概知道是什麽意思但是並沒有出口制止。畢竟當時的消息來的太突然根本沒有任何的精力來關心這種細枝末節,那段時間他大笑著趕回來以後開了一瓶最貴的酒作為慶祝,喝了個稀爛癱成了一灘爛泥,被人幾乎是扶著按著押送回去,醒了之後才知道自己那天晚上簡直是大鬧著發了一通酒瘋,一邊哭一邊笑一邊引吭高歌唱他媽的太宰治你滾犢子,隨即對著空氣狂打王八拳。

但事後想起來也不過是對於對方斬釘截鐵毫不留情離開的一種不滿吧,站在自己的愛車廢墟前看著熊熊燃燒的大火,那沖天的火光就如同黑夜裏的烽火臺,燃起來的時候就代表著戰爭即將打響。不論是從何處而來,不論是來了多少的兵力,散發著高溫的火焰一下一下的灼燒著中原中也的眼,他看著那枚紅色的拋光漆逐漸變黑發焦,最終在燃盡的時候將他藍色的眼燒成紅色。

想到這裏中原中也有了一種想要抽煙的沖動,但是一想到身邊還有個人,並且這種場合並不合適便按捺下這種想法,趴在吧臺上擰了下姿勢把臉換了個朝向。

“問到點子上了,還真就不是。”

說出這種話的時候中原中也覺得很是輕松,畢竟都已經覺得沒什麽必要了,如今和別人談論起自己和太宰治的關系也是一種非常平緩的平常心。沒什麽不甘也沒什麽放不下,不過是酒中的幾句閑聊罷了。

廣津柳浪聽了以後也沒繼續再問,怎麽想都覺得兩個港口黑手黨的高層人員湊在一起談論和一個叛徒的關系好不好也著實是有些奇怪。而在他起身打算離開的時候對方卻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太宰君給我打電話了。”

中原中也的腳步停了下來,手臂裏挽著自己的黑皮風衣回過頭望著身後的人:“怎麽了?”

“他向我詢問你怎麽了?”

“我能怎麽了?”

“所以我回答說中也君非常的好,最近也因為立了大功放了長假。”

“以後第二句話都不要跟他多說了。”

“好的,我知道了。”

中原中也一點也不關心太宰治打電話問別人他怎麽樣,反正思來想去不是有了麻煩要丟給他就是有大麻煩讓他背鍋。從酒吧裏走出來的時候風正好吹過,灌進領子裏倒是冷得他一激靈,一個人走在深夜的橫濱街頭,那些在夜裏才出沒的人大都認識他的這張臉,所以並沒有不長眼的上來找事。

一路上安安靜靜平平緩緩,甚至於在酒吧裏沒點起來的煙都能因為行走在寂靜無人的月色下而驀然的自由了。煙火被點燃的時候成為了他眼裏唯一跳動的光,中原中也咬在唇齒間的煙蒂被包裹著柔軟的棉絮,他用牙將煙挑了個方向稍微翹起,那些灰燼便掉落在地上和塵埃融為一體。

深夜中的建築物一側有幾箱自動販賣機,白色的燈光照亮了一角就像是漆黑的海裏孤獨的小島。

這裏有可以購買的食物以及一張木質的長椅,似乎就像是給游蕩在夜色下的漂流者們一個可供休息的領地。中原中也咬著煙走了過來,單手從兜裏掏出了一枚硬幣,看著自動販賣機裏所照亮的那些樣品,手指在玻璃的外層指指點點了好一會兒,才想對著一瓶罐裝的咖啡按下去。

其實在有些時候,有些想法或者有些念頭只不過是一瞬間湧起的思緒罷了,抓住了頭緒或許就會順藤摸瓜的摸下去,抓不住也就隨風而去。

中原中也看著自己的視線中出現了一只手,在他決定按下去之前便選擇了那一罐咖啡。

他頂著從外面吹進來的穿堂風,額前的碎發紛紛揚揚的亂飄,連煙氣兒都打了個彎兒才徐徐的飄上空中。轉過頭順著那只手看見了這人的臉,幾乎在一瞬間中原中也就想扭頭就走,結果這時候正好那罐咖啡從自動販賣機裏砸了下來,落在了下方的取貨區裏發出巨大的響聲。

太宰治對著他笑了一下,問。

“你新的電話號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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