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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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電梯的時候,所有人都沈默著,好像覺得自己站的位置不對,手臂擺放的姿勢不對,衣裳的卷邊不對,文件的封裝線不對,總之哪都不對。

連斯科特都故作嚴肅地說了一句頗有哲理的話:“故事講完了,活還是要照幹,是吧?”

所有人都消化不良般地保持沈默;旺達轉著她的發梢卷。“我不太滿意後半段。”她說,“就像看在線小說,關鍵的地方居然要付費。”

眾人都尷尬地笑了笑。

“我是說,那不能怪他,他簽過保密協定——”

“70年前!——”

“對他來說不是。”

“……好吧。我們非要爭這個嗎?”

霍普發出一聲神經質般的尖叫。“對!”她看向每一個人,“你們也得簽保密協定。”

“什麽?我說,你信不過這裏的人嗎?”

“不是信得過信不過的問題。就是必須。”

“我們有一堆事要做!你知道,我們已經推遲了幾個小時而外面的媒體恐怕已經炸了——”

“我也有!”黑發女人看上去快要歇斯底裏,“但規矩就是規矩。這就是一個必須保守的秘密!那不是一個可以到處說給別人賺人眼淚的故事!”

眾人沈默著同意了。山姆懊惱地聳肩。“我們知道了為什麽。我們也理解了。我們說不定還可以給羅傑斯加十分。但那對改變現狀一點用也沒有,對嗎?只要史蒂夫不將它公諸於世,他就很難改變輿論風向。”

“你就老實說吧,他就很難贏得大選。”

“但他有他的理由。”

“他又不傻!他還是想贏的,我們都知道。”

“老實說,就算真的是偽造的又怎樣?施密特和富蘭克林也根本不好到哪裏去,他們一堆負面新聞的記錄——”

“但他們有資歷,更有勢力。史蒂夫·羅傑斯只有他自己,好吧,還有這該死的秘密。”

“這背後是誰在搗鬼?”

“不用想也知道是施密特。這對他最有利。”

“但他一直都沒抓到把柄。為什麽是現在?好像時機把握得簡直剛剛好。我是說,他不可能是心血來潮上網搜索然後就人肉出來了這條消息,不是嗎?這顯然要專門派人定點查上一段時間才能發現。”

“也許我們可以試著反向追蹤。”斯科特說,“不過,不見得一定是施密特吧?思路放寬點嘛,也許是跟史蒂夫有仇的家夥。那個斯塔克從機器人事件開始就一直看他不順眼;大頭怪默多克,要不是碰到了史蒂夫,他還開著他的免檢飛船耍威風呢,而現在被關在監獄裏;還有沃倫,雖然我們在奧羅拉讓他搶了先手,但是他也吃夠苦頭了,不是嗎?史蒂夫是主要證人並且一直推動抓捕,沃倫根本藏得不敢冒頭。”

“哇喔,”霍普打量著他,“我頭一次聽你說出這麽有見地的分析。”

“餵!我只是不那麽喜歡彰顯自己的天才!”斯科特叫道。

“別的都行,但斯塔克也太扯了點。”娜塔莎出聲道。她難得有些少言寡語,好像有什麽煩心事。

“為什麽?勉強說的話,我們把人家給扯進了這趟渾水,不僅讓幾個要命的機器人被輪番審查檢測,還弄壞了一個看上去最棒的……他們老板可能還會因此丟了職務,那就等於丟了市場,就這幾天,看新聞,一下子市值就蒸發幾萬億吧。”

“但搞垮了史蒂夫對他沒好處。施密特早就想安排自己人來接管監督者的職位,斯塔克就算是明面上中立不參政——以免重蹈老斯塔克當年的覆轍——那也至少不該為施密特鋪路。真是搞不懂。”

“他們看上去就像有感情糾紛。根本罔顧理智的那種。”旺達說。

“那也有可能,”斯科特一副過來人的姿態附和,“你在離婚的時候就很難聽到什麽符合邏輯的發言。人們在那時候相互歇斯底裏,寧願放棄所有正常的交流方式,只為讓自己好受一點。”

“啊哈,某人很有經驗啊。”

“他今晚的例行演講怎麽辦?照常還是取消?”

“說真的,如果他告訴觀眾事實,他就能上演驚天大逆轉了。為什麽不?那些沒有什麽丟人的,而且相關人員恐怕早已經都過世了。”

“除非還有人活著?”

“他父母。”巴基陡然開口,“我是說,他養父母。”

人們都站住了。這是巴基頭一次對史蒂夫敘述的故事進行補充。在之前他一直保持著沈默,就好像自己也是個局外人

“他不是一個人上的飛船?”

“我不知道。那個蠢蛋不怎麽說以前的事。而且我的記憶,從戰爭後有點,你們懂得。腦子被凍壞了。”他無所謂地聳聳肩,娜塔莎安撫地碰了碰他還完好的胳膊。

“但他有父母,從來到布魯克林-4時就一起,這個我記得很清楚。他們搬到隔壁,來敲我們的門,按照什麽傳統習俗帶來拜訪的吃的。那是一大堆吃的。看上去超他媽的讚,我當時只有一個問題:為什麽我們的星球上就沒這種習俗?”

“關於吃的你記得真清楚。”

“是啊,因為我們那兒完全沒有這種風俗,於是他們站在那裏手足無措地解釋了很久,我們都不相信有這種好事,那時候我們鬧饑荒,整個國家都很窮。而且最搞笑的是,那些東西看上去都很美味,實際上卻談不上好吃。”他聳聳肩,“不過我不介意,餓壞了。”

“好吧,就算他們是三個人。這也並不怎麽值得驚訝。除非他父母像反對早戀一樣反對他成為聯邦總統?”

巴基又想了一會兒。“我記得的不多。我那時候差不多成天瘋玩。但是印象中,他們……很怪。說不上來就是很怪。也可能是因為他們是外地人。但我總覺得他們像在躲避什麽。躲避追殺,也許。”

男人在光線暗淡的房間裏,金發此時都像是蒙了一層灰,泛出青白的色調。他手裏還捏著那個反應堆,它不亮的時候很難立刻聯想到托尼胸口上曾裝著的那個能源部件。娜塔莎盯著它破碎的表層,那上面還黏著個臟兮兮的創可貼。她咳嗽了一聲,重新抱住了胳膊。

“我忘了問。斯塔克那裏怎麽樣?你從他那兒回來。”

“老樣子。”史蒂夫說,娜塔莎懷疑他並沒有真切地聽進去她在說什麽。

“你見到他了嗎?”

“算是。……我們談了一陣子,除了變得歇斯底裏以外毫無進展。”

“能讓你變得歇斯底裏的人可真不多。”

史蒂夫垂著頭,他露出愧疚的神色,這讓人想要揉他一把。“抱歉,娜特。我真的……以為我可以解決這個。我這趟甚至帶了我的畫冊去。抱歉,我知道那不太明智但是……在消息公開之前,就打算對霍華德的兒子坦承過去的那些經歷。我至少不應該瞞著他的兒子,而他握有我的秘密,我們也就能站在同一條線上。結果呢,”他把反應堆輕輕放在桌上,“我又太理想主義了嗎?“

他的外交官挑起眉毛。“你懷疑是斯塔克向媒體洩露了這件事?”

“……不可否認他和這件事有聯系。”

“他的父親和這件事有聯系。但霍華德死了有二十多年了。”

“他的機器人向我暗示它清楚我的情況。”他想著阿森納說的'不在列表裏',“現在我只能假設那是它的老板授意的。”

“他的機器人?托尼嗎?”

“不,是那個老式的,阿森納。”

“如果你介意,我們可以查查那個機器人。”

史蒂夫嘆了口氣,“問題不在這兒。調查是誰散播了這個沒有意義。它本來就是真相。”

“如果那真的沒有意義,你就該在接下來的演講裏直接走到鏡頭前面,告訴別人你告訴我們的故事;告訴他們因為斯塔克工業的超光飛船實驗,你背負了70年的時間債。史蒂夫,70年了,超光飛船即使現在也不是什麽稀罕的事;它沒有流行是因為我們接著造出了量子躍遷飛船,可以規避短途時間債。即使斯塔克工業要承擔什麽責任,霍華德也過世這麽些年了,他們難道還能把他的兒子抓走嗎?”

史蒂夫皺著眉頭,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微微咬起,好像抗拒著說出某些事,又或者是那些事太難啟齒。

“好極了,我就知道你還有什麽瞞著我們。”娜塔莎拍拍他,“沒問題,我可以找斯塔克直接聊,由於你搞砸了本來就該我來幹的活計。巴基說他還記得你不是一個人到布魯克林-4去的。你們有三個人。另外兩個是你的養父母嗎?就是你說的薩拉和喬瑟夫?你沒說這個,我想問題就在這。”

史蒂夫的面部輕微地抽動了一下。“我不是……想要瞞著你們。”

“是,因為你和霍華德·斯塔克簽的雇傭合同裏的保密條令顯然比你自己的前程重要。”

“不。”老派的大男孩嘆息著,想要試著把自己縮小一點。“我不說只是因為說出它很難。那比說出自己是個負債累累的老頭子要難得多了。你有過那種情況嗎?你所認知的所有的世界全部坍塌的模樣?”

“你是說你被拋到未來的那回事嗎?”

“那的確是一次非常厲害的認知錯位。”史蒂夫扯了扯嘴角,“但不是唯一的。我接受了我的確在70年後的事實,還算接受良好,雖然我的學術考試一團糟,因為我大腦這一部分拒絕理解。但說到底,不能理解時間債的糟糕學生又不止我一個。但對我來說那就像是……約會遲到。你雖然生氣但是也不是不能原諒。”

娜塔莎柔和地看著他。她真敏銳,又真體貼,不是嗎?誰有幸能擁有她呢?他幾乎有些嫉妒自己的死黨了。巴基還得加把勁兒。“你是說……還有另一件這麽嚴重的事?”

“啊,那件嚴重得多。”史蒂夫的手輕輕碰著擺在桌上的反應堆破損的表層,若有所思,“那就像是……謊言。那就是謊言。我痛恨謊言。這麽說挺奇怪,是不是?因為其實我蠻擅長說謊,從還在收管所裏就編謊話搪塞醫師和志願者,讓他們盡量不會晚上來查房,好讓我溜出去。後來,抵達布魯克林-4,對別人解釋我們從哪裏來,過去的故事,和薩拉、喬瑟夫的關系——又是滿嘴謊言。上了大學,我得跟同學們解釋我為什麽像個老古董和傻瓜,小學生也比我聰明,那時真話也不頂用。而現在——現在我甚至是個政客。我盡可能地為人誠實,但有的時候又必須謊話連篇。”他終於放開了反應堆,抱住腦袋。“我真恨這樣的自己。”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娜塔莎問。“我不是說之前。你在收管所、在布魯克林-4,在大學,那都是迫於某種情勢。但你沒有必要一定要做一個政客。老實說,最初我也覺得你是最不可能成為政客的那個人。這個世界上有得是不用說謊的工作。只有這個是你自己選的。”

這個對話中間出現了漫長的停頓。“是的,我自己選的。”史蒂夫下定決心說,“因為我必須這麽做。我最初的動機其實只是'隨便做點什麽讓我覺得自己還有用的事'。後來我想,我能通過這個幫他們。我能讓世界和我自以為是的沒有那麽不同,或者,哪怕只是像我想要的那樣改變一點點。否則我就會覺得我一直是坍塌的房間裏那個傻乎乎地撐著天花板的人。”

他站起來了,站到窗邊,這讓人才陡然看出他有多高,而陽光在他過分寬闊的脊背上鋪開一層厚重的陰影。十一種先天性疾病,娜塔莎想著那份資料,三期放射孤兒。但老天啊,他看上去健康又完美。誰能夠知道他那陽光似的笑容和嬰兒藍的眼睛底下掩藏著內心的陰暗面?之前他們甚至都不大相信史蒂夫會有陰暗面,更別提他的粉絲,他的支持者們。史蒂夫的陰暗面最多也就是往鞋裏墊報紙什麽的。她猜那個反應堆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我。”娜塔莎說,“不僅是因為我為你工作,也因為我是你的朋友,在你偶爾想要松松手時,能夠接手替你撐下去——你如果分神往左右看看,就知道不是你一個人在撐著天花板。不是說這不蠢,但我們是不會放手的。讓我們一起想辦法,好嗎?”

史蒂夫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他試著笑了一下,“其實,說來好笑,你們都發現過那個。每個人都懷疑過,但後來它就變成了個玩笑。你們總說我像個機器人。價值觀,行為方式。認知過程。也許政府都派人來調查過。”

“那是因為……我的養父母,——是的,就是我說過的,薩拉和喬瑟夫,他們——是仿生機器人。”他頓了頓,確保這個信息能夠被理解,

“我是被機器人養大的。”

機器人,托尼想,我們一輩子也擺脫不了這個。他從幕墻外的露臺往下望去,空中街道像一道道流光的細帶,飛車像歸家的候鳥。無數機器人正默默運轉著這座全聯邦最為先進的科技城市。大量仿生機器人在人群中安穩地工作著,陪伴協同,醫療實驗,類人勘測,以及性服務;特殊工種機器人,譬如機械運行、產品生產、綠化、清潔和城市維護,一刻不停毫無怨言地勞動著,裸露著他們金屬色澤的外殼。而星球之外,還有更多機器人負責往來進港的星際安全,以及收集各項科學研究數據,所以他才能夠坐在這裏,只是動動手指或者下個命令,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資料。而就在他思考這些的時候,他的微型機器人正規矩地爬過他面前的落地玻璃窗,清理上頭的灰塵。它在托尼的倒影面前猶豫著,好像生怕打擾了主人的思考;直到托尼離開那裏,才急忙從蟄伏的角落裏奔出來,完成它延遲的工作。

“幫我選套裝備,星期五。”

“您的裝甲還沒有設計完成,老板。”

“我是說,西裝,親愛的。”他白了一眼,“我把你造的這麽聰明可不是讓你來跟我找茬的。”

人工智能憂慮地吐出合成音:“您目前的狀態不宜外出。”

“我感覺還好,更重要的是,我必須得去。你看到我們找出什麽資料了。我沒有道理坐著除非我不姓斯塔克。老實說,我在霍華德搞這個該死計劃的年紀時,是真心實意地想要扔掉這個姓氏。但既然那個時候沒有做到,那麽現在就只好收拾這個爛攤子。”他聳了聳肩,“雖然也許做不了幾天了,但我還是機器人之家的監督者。”

所以,現在他站在這裏,動用了一些私人關系,秘密地和默多克對談。對方裸露的大腦皮層下面丘壑縱橫的臉上,一雙兇狠的眼睛微微瞇起。

“啊,”那個滑稽的怪物得意地說道,他仔細地打量著托尼那令人艷羨的外表,怨毒的眼神舔舐過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看來你查過'重生計劃'了。”

“我只是來看看你的大腦腐爛程度,以免你在被處刑之前就爛透了。”

“你知道他們沒辦法判我死刑,”默多克冷哼著說,他抵住虛擬的全息交互屏幕,惡狠狠地瞪著托尼,“況且真正的殺人兇手還坐在這兒,他卻用他的機器人糊弄了整個住人世界,替他承擔責任?”他跟著桀桀怪笑起來,“老實說,比起一個穿越來的老頭子,我倒覺得這條新聞更有價值。”

托尼咬住牙槽,他忍不住還是看了身邊的克勞利一眼。對方身體向內縮起。“我沒有。”他低聲說,但音調比平常就低的話音更加低上幾分,顯得十分沒有底氣,而默多克旋轉著叫起來。“他什麽都告訴我!不過,你以為我是傻瓜嗎,斯塔克?你能一輩子不在公眾面前露臉嗎?在遭遇了綁架和擔任監督者之後,為了安全你的個人信息被封鎖了。但那不代表默多克也查不到。我早該懷疑你的。一個阿爾瑪機器人!你真是連臉都不要了!”他大笑起來,“臉都不要了!”

“我能把你弄出去,”托尼看了看表,無所謂地說,“恐怕也就能把你神不知鬼不覺地弄死在裏面。”

“那的確能夠證明你是殺人犯,然後換做是你關在這裏,”大頭怪繼續誇張地說道,“但史蒂夫·羅傑斯怎麽辦?沒人能幫得了他。約翰·施密特會當上總統。而伯納德·沃倫就會成為星際卡塔爾的老大,壟斷你和我現有的所有交易渠道和市場份額。想必監督者的職位也會落到他手裏——他發明了一個叫做庫比克的七級智能機器人,顯然在施密特當政後會是維羅妮卡的有力替代者。你怎麽阻止這個?你怎麽能夠幫得上你親愛的'主人'呢?”

“那放你出去又會有什麽不同?”

“我至少——不會對你的小情人怎麽樣;我對重生計劃裏唯一保存下來的實驗品沒有興趣:我自己就是改造人,我一點也不希望還有人和我一樣厲害或者聰明。並且我恨沃倫。我能回到星際卡塔爾內部,拿回我的地位,然後找到他在哪兒,甚至領你的人接觸他。他不會懷疑我,或者說,即使懷疑他也做不了什麽。那之後是要殺死他、逮捕他還是公開他的想要統治銀河的野心,你盡可以隨意。”

托尼低聲嘲弄地哼笑。“即使當上總統也不可能統治銀河。我們是聯邦制。”

“瞧啊,一點沒錯。畢竟現在只有五十個住人世界,我們的活動區域甚至沒有突破銀河的一支旋臂。總統能做得非常有限,更何況各自為政。但你以為沃倫為什麽醉心於你父親的'重生計劃'?如果不是他一直咬著這個不放,史蒂夫·羅傑斯那種不起眼的秘密又怎麽會被查出來呢?”

“這樣怎麽樣:我讓你聯系你的成員,查出沃倫的所在。然後我會派人去。只要成功,就為你減刑。這條件夠好了。”

“除非你想要陪我一起坐牢,”默多克冷笑著說,“否則我們要麽一起在這,要麽一起出去。星際卡塔爾可比你們的政府嚴密高效得多,否則你們不可能到現在都沒有沃倫的蛛絲馬跡。而默多克要是出去了,就可以召開至高議會。沃倫不得不響應議會要求,那時候我們才能知道他的位置。”

托尼思索了一會。他們彼此隔著全息幕簾瞪視著,不動神色地相互試探。

“我會派人和你一起。如果你有不對勁我會第一時間知道。”

默多克不置可否,“你當然會。”

“我會在你腦袋上安一個控制器,以防你還想要傷害別人。”托尼盯著他說,“別反駁,這是必要條件,否則沒得談。我可以將遙控器交給機器人控制,這樣保證只在你想犯渾的時候使用,並且不至於害死你。”

默多克怒視著他,卻也沒有當真抗議。他嘴角不屑地發出哼聲,好像在碎碎念著反正我只要出去了總有辦法弄掉……之類的。托尼暗地裏決定不讓他那麽好過。

斯塔克老板站了起來。“其他的我還要想想;還有編個什麽理由讓你順利離開。總不能就這麽打開牢門放你出去,那樣恐怕星際卡塔爾也沒膽接收你。”

“最好快點,你這蠢貨,”大頭怪咕噥著說,“如果讓羅傑斯搶在前面,什麽都來不及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他自己傻兮兮地把一切和盤托出的話會怎樣?他個人就不會受到輿論壓力,他會被富有同情的選民們愛得死去活來,會輕易當選,甚至會真的成為這個時代的英雄。但你公司的市值完蛋,你父親的名聲完蛋,你恐怕也要接受各種調查。當然,曾經拼了命保護他的那些機器人恐怕也要跟著遭殃,沃倫也就終於找到它們了——他大概會切開它們的正子腦好拿到他想要的那部分——但那只是機器人,沒人會關心這個。”

托尼頓了一步,“史蒂夫不會這麽做。”

“也許一開始不會。但頂不住壓力的時候他會的。我了解他這種人:喜歡讓別人看見他完美無缺的樣子。他不能忍受汙點。”

“閉嘴!”托尼狠狠地轉身吼道,“你根本不了解他!”

“的確不如他的阿爾瑪機器人了解他!哈哈哈哈!!”默多克發出一陣得逞的癲笑,“不過如果他知道你就是那個讓他在所有人面前傷心透頂的機器人的話,他還能像你了解的他那樣溫柔地對待你嗎?”

托尼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狼狽地從大頭怪那兒逃走的;雖然從交易的本質上說,他根本不算吃虧。

娜塔莎安慰地將男人拉進懷抱裏。

“這就是托尼為什麽對你如此重要的原因了。”她拍拍金發男孩的背脊,“你潛意識裏就不會區分開人和機器人。他對你來說和其他人沒有區別。”

“有區別。”

娜塔莎嗤了一聲。“別跟我糾結這個,”她停了下,拿起那個反應堆,“這是斯塔克送你的臨別禮物嗎?”

“他賠給我的,因為他撕壞了我的畫。”

“那麽你確實見到他本人了,你沒什麽想法嗎?”

“我應該有什麽想法嗎?”

“嗯哼,聽著,我本來是準備代你去和他談的,因為,你知道,我覺得你可能沒有準備好。為了有充分的籌碼,我研究了他的資料。當然——可能不那麽合法地,得到了一些他的早期個人影像。那看上去……和他的某個機器人非常相像。”

史蒂夫靜靜地,沒有過多的反應,也沒有說話。

“好吧。我當然知道機器人學家喜歡把仿生機器人造得很像自己或者自己親近的人。這樣很容易比對出它們不真實的部分。但有點怪,不是嗎?至少一般人也許會造成自己年輕時的樣子。我也查了鐵人的註冊信息,那上面只顯示了盔甲的部分。而我們看到天空爆炸的如果也只是盔甲——”

“別說了。”史蒂夫突然說。他輕輕推開娜塔莎,扯扯嘴角。“能給我一點時間嗎?我是說,你知道,還要準備晚上的演講……”

女人挑起一邊的眉毛。“不取消嗎?你打算說什麽?或者至少你可以說一半的真相,比如時間債的部分。其他部分就用別的圓過去,我們可以一起考慮這個。相信我,你不是第一個編故事的候選人。”

“謊言總是會被揭穿的,娜特。”他又下意識似的轉著那個反應堆了,手指摩挲著它表層的疤口,“那很傷人。”

她的視線也移到那裏,看到被貼在那顆人工心臟上頭的,又醜又舊的創可貼。它幾乎搖搖欲墜,就快要掉下來了,就像是在敦促當初把它貼上的人,應該在傷口擴大之前抓緊換個新的。

她突然都明白了。

我得告訴他。

托尼心想。史蒂夫不能在晚上的演講裏透露真相,哪怕只有時間債的部分也不行。沃倫在試探他,他在逼他透出口風。沒有資料證明史蒂夫就是當時的男孩,他們甚至可能並不知道是有一個孩子還是幾個孩子參與了這件事。當時的地球資料也相當缺失。沃倫不是監督者,黑客也破不了七級智能加密的信息,而霍華德幾乎毀了所有記載文件,有的信息甚至阿森納都不知道。

沃倫恐怕是從別的合夥人的機器人以及數據庫中得知的間接資料,沒有實質證據。他一定在懷疑史蒂夫有可能是當初的實驗者,因為時間全部對的上。但他沒有證據。如果咬定只是偽造了履歷,比如改寫出生地之類的原因——極少數零散的邊緣星區沒有加入聯邦,從而出生者不具備競選資格——同樣說得通。但那樣史蒂夫會被取消競選資格,或者就幹脆失去信譽從而失去選票。他要是想要維護他一貫的高潔的風格,就沒有必要因此說謊。

但我怎麽告訴他?

就這麽走過去說嘿我不小心知道了你所有的秘密現在我們開誠布公地談談?抱歉你必須放棄你的理想好讓我們順利地抓住犯罪分子?很抱歉我爸當年的混賬實驗把你攪進來但是我們不能洩露當時的實驗結果?

他懊惱地嗚咽著,捂著額頭。滾他媽的蛋。他在史蒂夫即將舉行演講的露天廣場上,看著工作人員和警衛們如臨大敵地拉起隔離帶。我得去找他,他對自己說,他站在人群遠端的末尾,腳卻釘在原地。以什麽身份?托尼還是安東尼?機器人還是人類?機器人已經死了,但人類是個騙子。安東尼是個混賬,但托尼是個謊言。

他最終只能一動不動地在角落裏註視著史蒂夫走上講臺,視線逐漸模糊不堪,周圍滿是躁動不安的群眾;人們不是來聽他講述怎麽改革和發展,采取什麽樣的政策,他們竊竊私語,只為了看一個男人的醜聞。他們臉上都洋溢著一種急切的興奮,那勝過了他們丟棄在路邊的無辜的機器人、尚未緝拿歸案的兇手的威脅,只為了證明這個雕塑般的男人的不完美,那好像能說明很多事,那好像能使得他們的生命更有價值。

誰都會說謊。托尼咬得下唇發白,他突然感到空缺了許久的心臟一陣絞緊發疼。你們他媽的又不是票選銀河完美先生,世紀道德標桿!難道他不該有些自己的秘密嗎?我們總有說不出口的話語,不想坦白的真相,改變人生的階段。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憑什麽要求你的總統是個超人?他經歷得夠多了;多到你們根本想象不到。你們只貪心地要求他符合你們的期望,毫無疑問地保護你們;但誰來保護他?

史蒂夫在逐漸嘈雜的竊竊聲中開口。他顯然有些心事,臉色有點疲憊發青,但除此以外還好。至少他沒有像托尼這樣動彈不得,情緒化得厲害;他開始講話,講他的階段,政策,重點,聲音不是那種誇張炫耀般的強勢,但有著自信和威嚴。托尼覺得好受了一點,史蒂夫沒有糾纏那個問題的意思。沒有被混賬帶走步調。他感覺到自己可以更換重心腳了,就在這時候又有虛擬垃圾朝他猛擊過去;不常生活在蓋亞的人都會有一瞬間慣性防禦的動作,演講中斷了,全場發出了一陣期待已久的爆笑聲。“別裝了!”他們喊道,“我們不是來聽這個的!”

“告訴我們真相!!你究竟是不是個騙子?”

“你到底改了什麽?你小學時候的尿床經歷嗎?”

“你該換個聰明點的新聞官!傻大個!!”

史蒂夫停住了。他們等著他變得難堪,但他卻聳了聳肩,笑了起來。

“啊哈,現在我是傻大個了。”他笑得有點得意,甚至看上去很漂亮。

有一瞬間托尼以為他會講出那些,他甚至在心裏祈禱他說出來。沒人會責怪你。當初的事不是你的錯;如果還有誰需要承擔責任,無論是人還是機器人——那就是他們應該承擔的。

但他沒有。“我無法否認。我的確更改了履歷。”他和之前一樣,重覆地說完這樣的話、掃視了全場以後,重新把話題引回改革提案上來。

人群憤怒的大聲抗議著,幾乎蓋過了他的發言;他們開始向他扔一些不屬於虛擬的東西——塑料瓶,包裝袋,宣傳單。它們有些砸在他身上,一個尖銳的扣環擦過了他的頭頂,帶出一串血珠。人們起哄般地推搡著離去;保安試圖找出投擲硬物的人,但那是白費力氣。托尼被潮水般的人群撞得東倒西歪;過了一會,這一片區突然開始降雨,還剩下猶豫著的那些人很快便走得幹凈。

史蒂夫說完了他的常規部分,有點茫然地站在臺上,像是不知道該怎麽做;通常他應該和觀眾和支持者們進行互動,但現在底下除了工作人員誰也不在了,雨聲敲打在肩頭和臺下的塑料椅背上,連綿成一段細密低吟的調子。雨很快浸濕了地面,倒映出稀薄的光影;從遠處的角落裏,響起一道孤獨的掌聲。

在場地正上方旋轉的全息幕和空懸在四周的廣告幕被關閉了,用光劃出的區域陡然暗淡下來,所有原本的邊界都消失不見,只剩下雨水反射了不多的餘光,空中迷朦成一道微弱的光霧。史蒂夫順著那僅剩的光線看過去,他看到藏在樹冠陰影裏的熟悉的身影。唯一的聽眾一下下認真地鼓著掌,雨水從他過長的睫毛上篩落不停。

“……你怎麽來了?”史蒂夫聽見自己說。他能說什麽呢?雨水好像在這一瞬間洗去了所有偽裝,太過漫長的今天令他覺得無比疲憊。哪怕一點希望,他對自己說,一點就好。他甚至不確定自己等的是什麽;也許是真相,也許是謊言。但都無所謂了

僅剩的支持者從陰影底下走了出來,走到演講者面前。他上等的西裝被淋得厲害,肩膀和褲腳分成了兩個色;頭發也掛出一綹,垂在額前。

“……我從沒聽過你的現場演講。”托尼望著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說,他殷紅的唇上有一道發白的齒痕。“我答應過要來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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